那天,阳光很好,售楼处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我陪同事去“云璟府”交材料。

远远就看见了她,我的前妻,朱婉婷。

她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笑得和以前跟我逛商场时一样。

我岳母,哦不,前岳母吴莹,站在另一边,满面红光。

他们站在沙盘前,指指点点。

我本想避开,同事却已拉着我走了过去。

销售经理是个中年人,说话很客气。

手续办得顺利,直到朱婉婷从那只新款的包里,抽出银行卡。

她递过去的动作很潇洒,下巴微微抬着。

穿着合体西装的前台销售接过卡,在POS机上划了一下。

他抬头,很自然地看向那个陌生男人,问了句话。

声音不高,但在那瞬间,整个豪华的售楼大厅,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我看见朱婉婷脸上的笑僵住了。

吴莹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移开目光,拉着不明所以的同事快步离开。

身后,死寂被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吸气声打破。

像是精美的瓷器,终于裂开第一道缝。

我知道,有些东西,彻底碎了。

而我没想到的是,这裂痕会那么快,那么疯狂地蔓延到我面前。

01

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播着吵闹的综艺。

朱婉婷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崭新的盒子。

听见我关门的声音,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啦?快来看看我新买的包。”

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推过来。

那牌子我认识,logo很大,前几天路过橱窗时她指给我看过。

价格抵我两个月工资。

我脱了外套,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冷的,喝下去,喉咙里像堵了块冰。

“怎么样?好看吧?”

她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点炫耀,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怎么又买包?”

我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声音有点干。

“什么叫‘又’?”

她的笑意敛了去,坐直了身子。

“我上个包都背一年了。同事都说该换了。”

“你那些同事,不是背这个就是拎那个。”

我走回客厅,没看那个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她们老公舍得给买啊。”

朱婉婷把包抱回怀里,手指摩挲着金属扣。

“王姐她老公,上个月刚给她换了辆车。我也没要车,就买个包。”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车,包。婉婷,我们每个月房贷多少,你妈那边每个月要多少,你算过吗?”

“我妈养我这么大容易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要她点钱怎么了?她说得对,女人不对自己好点,指望谁?男人要是连让老婆过好日子的本事都没有,结什么婚?”

又是这套话。

吴莹的理论,像是刻在了她脑子里。

我转过头,看着她。

妆容精致,头发是新做的卷,身上的睡衣也是真丝的,不便宜。

结婚三年,她确实没在物质上亏待过自己。

“我的本事,就这么多。”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觉得很重。

“你看不上,可以找本事大的。”

话一出口,客厅的空气就凝固了。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朱婉婷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陈承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你站住!”

她在我身后喊。

“你把话说清楚!我妈哪点说错了?跟着你,我得到什么了?天天算计柴米油盐,我受够了!”

我停在卧室门口,手握着门把。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手心。

“那就别受了。”

我说完,推门进去,轻轻关上。

没有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隔开了。

门外很快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东西被扫落的声音。

大概是那个新买的包吧。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房贷,车贷,吴莹每个月固定要的“营养费”,朱婉婷永远填不满的物欲。

还有我那份越来越力不从心的工作。

像一个不断收紧的套子。

以前总觉得,咬咬牙,再撑一撑。

为了当初结婚时,心里那份温热。

可现在,那份温热,好像也和这屋子一样,慢慢冷下去了。

02

争吵过后,是好几天的冷战。

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错开时间起居,避免任何眼神接触。

只有厨房水槽里偶尔留下的一个脏杯子,或者沙发上位置的细微改变,证明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天晚上,朱婉婷在浴室洗澡。

她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嗡嗡震动着。

我本没在意。

可它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屏幕还没暗下去,锁屏界面显示着几条微信预览。

最上面一条备注是“妈妈”。

“婷婷,上次跟你说的小何,聊得怎么样了?”

“妈看人准,这孩子有出息,在XX金融做经理,人脉广。”

“你得抓紧,女人青春就这几年。陈承运那边,别心软。”

下面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叫“何苑杰”的人。

“婉婷,睡了吗?今天路过花店,看到向日葵开得很好,很像你笑容灿烂的样子。”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我盯着那屏幕,手指有些发僵。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立刻转身走开,坐到餐桌旁,拿起一本早就翻烂了的杂志。

心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朱婉婷擦着头发出来,裹着浴袍,脸上带着水汽蒸出的红晕。

她看了眼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弧度很刺眼。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或者说,不在意。

回完信息,她把手机抱在胸前,哼着歌走回了卧室。

那歌的调子轻快,和她这段时间在家里的沉闷截然不同。

杂志上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

“抓紧”、“有出息”、“别心软”、“很像你笑容灿烂的样子”。

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某个地方。

不很痛,但那种持续的、弥漫开来的酸胀感,让人坐立不安。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说要和几个小姐妹去邻市泡温泉,周末两天。

回来时,确实带了一小束有点蔫了的向日葵,说是路边买的。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邻市那个季节,路边哪有卖向日葵的。

还有她最近说话间,偶尔会冒出几句关于理财、关于投资的新名词。

问她,她就含糊地说听同事说的。

我问的是哪个同事,她又说不出来。

吴莹催她“抓紧”。

抓紧什么?

抓紧离开这个让她“受够了”的家,离开我这个“没本事”的男人。

去找那个会送向日葵、会提醒她加衣、在金融公司做经理、人脉广的何苑杰吗?

浴室镜子上的水雾慢慢凝成水珠,滑下来,留下一道道痕迹。

就像有些东西,清晰了,反而更模糊。

我该问吗?

拿着那几条预览信息去质问她?

然后呢?

大吵一架,听她理直气壮地说“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干脆承认,接着就是更激烈的指责和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放下杂志,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不同的故事。

我们这盏灯下的故事,似乎早就写好了走向。

我只是个不肯落幕的演员。

水声又响了,她在洗衣服。

洗衣机沉闷的轰鸣传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

最后,我只是关掉了客厅的灯,走进旁边的小书房。

那里有张折叠床,我最近常睡那里。

关上门,把隐约的洗衣机声音,和她偶尔传来的、带着笑意的语音回复,一起关在门外。

黑暗中,我睁着眼。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

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麻木的释然。

03

公司新接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里全是红血丝。

咖啡已经不起作用,只能靠意志强撑。

中午,正和团队核对数据,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

是吴莹。

我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承运啊,你在哪儿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但中气十足。

“妈,我在公司,加班。有什么事吗?”

“哎呀,加班加班,就知道加班!能加出几个钱来?”

她习惯性地数落一句,马上转入正题。

“你赶紧请个假过来一趟,我这边有个特别好的理财产品,今天最后一天签约,收益高,还保本。需要亲属到场签字。”

我捏了捏眉心。

“妈,什么理财产品?哪家公司的?合同我看过吗?”

“你看什么看,人家是正规大公司!经理是我老姐妹介绍的,特别靠谱。”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反正你快过来,就在你们公司不远那个星巴克。错过了今天,这好事可就没了!”

“妈,我现在真的走不开。项目正在要紧时候,全组人都盯着。”

我试图解释。

“再说,理财这种事得慎重,你把合同发我看看,我晚点研究一下。”

“研究什么?等你研究完,黄花菜都凉了!”

吴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还能害你吗?不就是让你过来签个字,这么点事都指望不上?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她的需求最紧急,她的决定最正确。

任何迟疑,都是不孝,都是没用。

“妈,我今天真的过不去。要么改天,要么您让我爸签?”

“你爸懂什么?他就知道下棋!”

她彻底不耐烦了。

“行,陈承运,我算看透你了。一点忙帮不上,关键时候就掉链子!我找婉婷!”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那头,同事探头出来喊我:“承运,老大叫!”

回到会议室,继续那令人头昏脑涨的数据海洋。

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班时间刚过,朱婉婷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

“陈承运,你现在在哪儿?”

“刚下班,准备回去。”

“你先别回来。”

她打断我。

“你来XX商场这边的茶餐厅,我妈在这儿,你过来给她道个歉,再把那个字签了。”

我站在车流不息的马路边,疲惫感汹涌而来。

“婉婷,那理财产品不明不白的,我不能签。我今天加班真的很累。”

“你累?我妈为你这事,中午等到现在,饭都没吃!她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

朱婉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那种愤怒又委屈的哭腔。

“让你签个字,比登天还难!那是我妈,她能害我们吗?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稍微妥协一点?”

“妥协?”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婉婷,结婚以来,我妥协得还不够多吗?”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母女拖累你了是吧?”

她的情绪爆发了。

“陈承运,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就是自私冷血!只想着你自己那点工作,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我和我妈!”

电话那头传来吴莹隐隐约约的帮腔声,还有朱婉婷吸鼻子的声音。

晚高峰的车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晃得人眼花。

我听着电话里熟悉的指责,看着眼前陌生的繁华。

心里那片曾经温热的地方,最后一点余烬,好像也熄灭了。

“字,我不会签。”

我的声音平静下来,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如果妈觉得我不孝,你覺得我冷血。”

“那就这样吧。”

我没等她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流。

周遭喧嚣,我却觉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轻响。

04

那通电话后,我和朱婉婷进入了事实上的分居状态。

我睡书房,她睡卧室。

交流仅限于不得不说的水电物业费。

家里更像一个冰窖。

但表面的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那天,我收到银行发来的账户大额动账提醒短信。

是我们共同的那张储蓄卡,里面原本有大概二十万,是我们计划攒着提前还一部分房贷的。

短信显示,一笔十八万的资金被转出。

转账人是朱婉婷。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敲了敲卧室的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朱婉婷穿着睡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

“家里那张卡,转了十八万出去。你转的?”

“嗯。”

她应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自己坐回梳妆台前,开始涂抹护肤品。

动作不慌不忙。

“转到哪里去了?做什么用?”

我站在房间中央,没坐。

她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借给朋友了,急用,过两个月就还,有利息的。”

“什么朋友?借这么多?有借条吗?”

我一连串问出来。

朱婉婷放下乳液瓶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烦躁和优越的神情。

“陈承运,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那是我们共同账户,我也有权支配。朋友有靠谱的投资门路,短期周转一下,回报率很高。比你死工资强多了。”

“什么门路?哪个朋友?”

我往前走了两步。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

“说了你也不认识。何苑杰,在XX金融做得很好的。人家有内部消息。”

何苑杰。

这个名字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像一直悬着的另一只靴子,落了地。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就是送你向日葵,提醒你加衣的那个何苑杰?”

我的声音很干。

朱婉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是羞是怒。

“你偷看我手机?”

“我没偷看,它自己亮的。”

我看着她。

“婉婷,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什么内部消息需要借私人这么多钱?你想过风险吗?”

“能有什么风险?人家是专业人士!”

她站起来,声音也大了。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认识有本事的人!妈说得对,你就是自己没出息,还嫉妒别人!”

又是“妈说得对”。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把钱追回来。”

我说。

“现在,立刻打电话,说我们不借了。”

“不可能!”

她斩钉截铁。

“合同都签了,两个月,百分之三十的收益。到时候钱回来,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合同?什么合同?我看看。”

“凭什么给你看?这是我的事!”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她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对我“阻碍她财路”的愤恨。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突然觉得,她好陌生。

陌生的不仅仅是这张脸,还有她脑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逻辑。

那套被吴莹灌输的,关于“有本事”,关于“抓住机会”,关于“女人不能亏待自己”的逻辑。

在她眼里,我大概永远都是那个胆小、没本事、只会拖后腿的男人。

而那个何苑杰,才是能带她奔赴“好日子”的“专业人士”。

风险?她或许想过,但早就被那“百分之三十”的诱饵和“专业人士”的光环冲昏了头脑。

不,或许在她和她母亲看来,这根本不是风险,是终于抓住的机遇。

而我,是那个企图把她拉回“平庸”生活的绊脚石。

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好。”

我点点头,声音很轻。

“你的钱,你的事。”

我转身走出卧室,回到书房。

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份早就打印好,却一直犹豫着没有拿出来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我填好了自己的信息部分,财产分割那里,写得很简单。

房子归她,剩下的贷款也归她——这套房首付她家出了大头,这些年升值不少,我不想占便宜。

家里的存款,那剩下的两万归我。

车是我婚前买的,归我。

没有孩子,抚养权争议也省了。

我拿着协议书,再次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我看见她正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又带着那种轻盈的笑意。

大概是在跟那位“何经理”汇报,已经成功击退了我这个“没见识”的前夫的阻挠吧。

我推开门。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签了吧。”

我把协议书递过去,放在梳妆台上。

她愣住,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最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黑体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惊讶?愤怒?还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松快?

我看不出来。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起笔,找到签字的地方,笔尖悬停了几秒。

然后,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婉婷”。

三个字,写得很快,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像一种宣告,也像一种解脱。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拿回来,转身离开。

关门的时候,很轻。

没有再看她一眼。

05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被人猛推了一把,咔哒咔哒,几下就走完了流程。

拿到那个暗红色小本的时候,是个阴天。

空气湿漉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朱婉婷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大门。

她今天穿得很讲究,新裙子,新鞋子,连头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

站在台阶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残留的怨气,有点陌生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但她什么也没说,很快转过身,朝着路边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走去。

车窗摇下,驾驶座是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侧脸看过去,轮廓分明。

他探身过来,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朱婉婷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消失在高架桥的拐弯处。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还有些烫手的小本子。

没有预想中的痛彻心扉,也没有解脱后的轻松。

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虚脱。

像跑完一场耗尽全力的马拉松,终点却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一片寂静的荒野。

回到那个曾经是“家”的房子,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大部分东西都留给她,我只拿走了自己的衣服、书、电脑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两个行李箱,就装满了。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关上门,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卸下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最后一次。

手机响了,是同事彭浩宇。

“承运,帮个忙!我下午约了‘云璟府’的销售谈合同细节,临时被老大抓去开会,你去帮我取一下那份补充协议呗?就在他们售楼处,找马经理。钥匙在我桌上,车你开我那个。”

他的声音火急火燎。

我应了下来。

也好,有点事做,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彭浩宇念叨“云璟府”这个盘很久了,高端改善盘,价格不菲。

他说攒了这么多年钱,加上家里支持,就为买这一套,结婚用。

开车到了“云璟府”售楼处。

这里果然气派,巨大的玻璃建筑,门口是精心修剪的景观园林。

喷泉的水珠在午后有些惨淡的阳光里,折射出零星的光。

停好车,我朝售楼处大门走去。

隔着明亮的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豪华的沙盘,和零星几组看房的客户。

就在我准备推门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沙盘区的另一侧。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

沙盘边站着三个人。

太熟悉了。

吴莹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丝绒外套,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正用手指着沙盘上的某一栋楼,嘴巴开合,神情激动,像是在极力推销着什么。

而她身边,挽着她手臂,微微倾身听着,不时点头的,是朱婉婷。

朱婉婷今天换了另一身行头,米白色的套装,拎着那只我没见过的、但显然价值不菲的新包。

脸上容光焕发,笑意盈盈。

和刚才在民政局门口那个复杂的眼神,判若两人。

而站在她另一侧,距离很近,几乎肩膀挨着肩膀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身姿挺拔,头发用发胶打理得很有型。

他侧着脸,正对朱婉婷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朱婉婷仰头听着,眼睛里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带着崇拜和依赖的光。

这个名字瞬间跳进我的脑海。

虽然只看过模糊的微信头像和背影,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他们看起来,真像和谐美满的一家人。

岳母,女儿,和乘龙快婿。

正在为他们的“新家”精心挑选。

离婚,才第二天。

不,严格算来,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那股空茫的虚脱感,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

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原来,对我而言是三年婚姻的终结,是沉重的一页。

对她们而言,只是一次迫不及待的、奔向“好日子”的启程。

甚至连行李都不用多收拾——新的“好日子”,自然要配全新的、更昂贵的行头。

我站在玻璃门外,像隔着水族馆的厚玻璃,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售楼处的灯光很亮,打在他们身上,光鲜亮丽。

朱婉婷笑得那么开心,吴莹说得那么起劲,何苑杰陪伴得那么体贴。

一幅未来可期的幸福画卷。

我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门边高大的绿植后面。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指甲硌得生疼。

“先生?请问是来看房的吗?”

一个穿着制服销售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客气地询问。

“不,我找马经理,取个文件。”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哦,马经理在那边接待客户,您稍等,我去叫他。”

年轻销售顺着我之前的视线,也看向了沙盘区那“一家人”。

“那组客户眼光不错,看中了我们楼王位置的户型,今天好像就要定下来。马经理正跟他们谈着呢。”

他说着,朝那边走去。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面相精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您就是彭先生的朋友吧?这是补充协议,都弄好了。”

他递过来,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太好。

“谢谢。”

我接过文件袋,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急,几乎像是逃离。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盖过了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走。

后视镜里,能远远看到“云璟府”那气派的大门。

金色的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朱婉婷和她的母亲,还有那位“何经理”,此刻应该正在里面,憧憬着他们的“楼王”生活吧。

用那笔“高回报”的投资收益?

还是用别的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将车驶离了路边。

后视镜里的景象越来越小,最终拐过弯,彻底消失。

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流淌,灰扑扑的,连绵不绝。

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迷宫。

而我刚刚,好像无意中窥见了其中一个岔路口,正在上演的、与我无关的繁华序幕。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不安。

像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悄无声息,又转瞬即逝。

06

彭浩宇的会开到了晚上。

他拿到文件,千恩万谢,非要请我吃饭。

“嫂子那边……没事吧?”

饭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我和朱婉婷离婚的事,公司里还没人知道。

“没事。”我摇摇头,不想多谈,“手续办完了。”

彭浩宇愣了一下,尴尬地喝了口啤酒,拍拍我肩膀。

“也好,也好。承运,看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试图活跃气氛。

“对了,马经理说明天下午有空,跟我最后敲定一下付款细节。你有空没?再陪我去一趟?你比我稳,帮我看看合同条款。”

我想拒绝。

那个售楼处,那个沙盘,那“一家人”光鲜的画面,还梗在心头。

但看着彭浩宇期待的眼神,想到他平时对我也多有照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

“够兄弟!”

第二天下午,天气依然阴沉。

我和彭浩宇再次走进“云璟府”售楼处。

大厅里人比昨天稍多,但依旧安静,只有销售低声讲解和背景音乐的声音。

马经理已经在等了,看见我们,热情地迎上来。

“彭先生,陈先生,这边请,我们去VIP室谈。”

我们跟着他往大厅侧面的一条走廊走去。

经过沙盘区时,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还在。

依然是那三个人,吴莹,朱婉婷,何苑杰。

只是今天,他们没在看沙盘,而是坐在沙盘旁的洽谈区沙发上。

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摊开着几份厚厚的文件。

一个年轻的销售顾问正俯身跟他们讲解着什么。

朱婉婷的手边,放着那个新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她坐得很直,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

吴莹紧紧挨着她,眼睛盯着销售手里的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何苑杰则显得放松许多,靠在沙发背上,一手随意地搭在朱婉婷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拥的姿态。

他正侧头跟吴莹说着什么,吴莹不住地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

看样子,是到了最后的签约关头。

马经理也看到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对我们说:“那组客户今天好像要定了,也是大户型。彭先生您看中的那套,和他们看的不冲突。”

他意在说明房源没问题。

彭浩宇点点头,没太在意。

我却觉得脚下像是生了根。

VIP室就在洽谈区斜对面,隔着玻璃墙和一段不远的距离。

进去坐下,马经理开始详细解释合同条款。

彭浩宇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我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

透过玻璃墙,能清晰地看到斜对面的情形。

年轻销售似乎讲解完了,直起身,把笔递给何苑杰,手指点了点文件末尾的签字处。

何苑杰笑了笑,没有接笔,而是转过头,对朱婉婷低声说了句什么。

朱婉婷点点头,脸上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然后,她伸手拿过自己那个昂贵的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

金色的卡片,在售楼处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她两根手指拈着卡,姿态优雅地,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年轻销售。

年轻销售双手接过,微微躬身,说了句“稍等”,便拿着卡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财务柜台。

整个过程,朱婉婷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潇洒。

好像那不是一笔足以掏空普通人多年积蓄的购房定金,而只是日常刷杯咖啡那样简单。

吴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拍了拍朱婉婷的手背,又对何苑杰说了句什么,何苑杰谦逊地笑了笑。

好一幅“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准夫妻琴瑟和鸣的温馨画面。

彭浩宇和马经理的谈话声,在我耳边变得模糊不清。

我只看着那张卡被销售拿走,看着朱婉婷如释重负又志得意满的神情。

胸口有点发闷。

财务柜台那边,年轻销售正在操作POS机。

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洽谈区的方向,稍微提高了声音,问了一句。

那句话,穿过VIP室不算太好的隔音,穿过短短的距离,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也钻进了斜对面那三个人的耳朵里。

“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