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护士扬起修剪精致的眉毛,嘴唇撇了撇。
“嫌贵?嫌麻烦?”
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穷鬼就别在这儿耽误工夫,后面排队的人多了去了。”
林博涛扶着母亲薛玉娥的手臂,能感觉到老人身体微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当众剥掉尊严的难堪。
母亲拉了拉他的袖子,想离开。
林博涛没动。
他看着护士胸前那块反光的工牌,“刘依萱”,三个字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怒气,反而对着闻讯快步走来的护士长,很平和地笑了笑。
“麻烦您,”他说,“把这位护士的基本资料,准备一份给我。”
护士长丁雪薇脸上的职业性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容温和的男人。
又瞥了一眼他身边局促不安的老人。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01
手术室的无影灯熄灭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博涛摘下被汗水微微濡湿的蓝色手术帽,额发贴在皮肤上。
连续八个小时,神经像绷紧的弓弦。
病人那颗复杂畸形的主动脉瘤,终于被稳妥地安置在了人工血管里。
巡回护士递过来温热的葡萄糖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走了些许疲惫。
“林主任,又救回来一个。”助手的声音带着由衷的钦佩。
林博涛只是点点头,视线落在监护仪平稳的波形上。
走出手术室,走廊空旷寂静。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每一寸空气。
更衣室的储物柜里,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来自省卫健委办公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通知栏。
内容很简短,措辞标准。
调任通知。
任命他为市立医院院长,要求一周内到岗。
后面附了一个座机号码,联系人姓黄。
市立医院。
林博涛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规模不小,位置重要,但在系统内的风声一直有些微妙。
据说人际关系复杂,管理松散,效益却“不错”。
去年好像还有一封匿名举报信转到过省里,后来没了下文。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柜子。
换回自己的衬衫和旧夹克。
衣服是几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挺括。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着长期缺乏睡眠留下的淡青色。
还有一丝平静之下的锐利。
技术派的医生,去做行政院长。
这安排本身,就透着某种意味深长。
他没有立刻回电话。
只是收拾好东西,推开更衣室的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城市凌晨稀薄的光。
又一个不眠之夜结束了。
新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02
调令下来后的第三天,林博涛才抽空回了趟家。
母亲薛玉娥住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教师小区。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他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母亲系着围裙,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悦。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临时有空。”林博涛放下手里的水果,换了鞋。
屋里飘着淡淡的排骨藕汤的香气,是他从小熟悉的味道。
吃饭时,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
问的都是工作累不累,手术多不多,有没有按时吃饭。
对于调任的事,她只字未提。
林博涛知道,母亲肯定从别的途径听说了。
她只是不想给他增加额外的压力。
“妈,过阵子我工作可能要变动。”林博涛主动提起。
薛玉娥盛汤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
“变动好啊,总不能一直那么累。去哪都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去市立医院,可能……没那么纯粹做手术了。”
“当领导了?”母亲抬眼看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算是吧。”
“那更要当心。”母亲给他舀了一大勺汤,“做事凭良心,对得起病人,其他的,别太计较。”
林博涛点点头。
夜里,他睡在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床单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隔壁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立刻清醒了。
起身,推开母亲的房门。
床头灯开着,薛玉娥半靠着,捂着胸口,脸色有些憋红。
“妈?”
“没事,老毛病。”母亲摆摆手,想止住咳嗽,“天气变,嗓子痒。”
林博涛去倒了温水,看着母亲喝下。
咳嗽稍微平复些,但呼吸声还是粗重。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林博涛语气不容商量。
“不用不用,”母亲连连摇头,“你去那个大医院忙你的正事,我回头去社区卫生院拿点药就行。”
“市立医院也是医院,看病是正事。”
“那怎么行!”母亲忽然有些急,“你刚去,人生地不熟,我就去看病,像什么话?别人会怎么说你?”
林博涛看着母亲焦急的神情,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咱就看病,不搞特殊。悄悄去,谁也不惊动。”
好说歹说,母亲才勉强同意。
但她反复叮嘱,就当普通病人,千万别提他的名字。
天亮后,林博涛看着母亲翻出她最好的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呢子料,领口磨得有些发亮。
还是很多年前他参加工作那年买的。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花白的头发,神情有些紧张,像是要去完成一个重要的、却又不想让人知道的任务。
03
市立医院的门诊大厅,像一个喧嚣的集市。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汗味、还有各种食物隐约的气味。
排队挂号的队伍弯弯曲曲,挤满了焦灼的面孔。
导诊台前围着一堆人,询问声、抱怨声、护士提高音量的解答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博涛让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休息。
他自己去排队。
队伍挪动得很慢。
前面一个大爷因为医保卡刷不出来,和窗口里的人争执起来。
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语速很快地解释着规定。
大爷脸涨得通红,最后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轮到林博涛。
他递上母亲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挂呼吸内科。”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普通号没了,只有专家号。”
“专家号多少钱?”
“六十八。”
林博涛没犹豫。
“挂一个。”
拿着挂号单,他扶着母亲去三楼诊室。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轮椅、担架床、抱着孩子的家长。
等了兩趟都没挤上去。
他们走了楼梯。
呼吸内科候诊区,座位早已坐满。
很多人靠着墙,或蹲在地上。
叫号屏幕上,数字跳得很慢。
不时有人走到分诊台前询问,护士头也不抬。
“等着叫号!别老问!”
薛玉娥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手里的布袋。
林博涛找了个稍微人少点的角落,让母亲靠着墙站。
他看见分诊台后面,有两个年轻护士在低声说笑。
其中一个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化了精致的妆。
胸牌上写着“刘依萱”。
另一个护士说了句什么,刘依萱掩着嘴笑起来,眼睛瞟了瞟候诊的人群。
那眼神里,有种置身事外的轻松,甚至是一点点的优越。
叫到他们的号,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诊室里的老专家态度倒很和蔼,问了病情,听了心肺。
“肺部有点啰音,可能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也可能有别的问题。”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
“先去拍个胸片,查个血常规。等结果出来再看。”
他熟练地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打印出检查单。
“缴费在一楼或各楼层自助机,放射科在一楼东侧,检验科在二楼。”
流程清晰,话语简洁。
只是从头到尾,没怎么看病人和家属的眼睛。
04
缴费窗口的队伍依旧很长。
林博涛让母亲继续坐着,他拿着单子去排。
自助缴费机前也围了好几个人。
有人操作不熟练,机器反应慢,急得满头汗。
轮到林博涛时,他刷医保卡,显示个人账户余额不足。
需要现金补缴一部分。
他掏出钱包。
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往前挤了挤。
“能不能快点啊!”
林博涛没理会,数好现金,塞进纸币口。
机器嘎吱响了几声,吐出收据和找零。
放射科在门诊楼最东头,标识不算太清晰。
他带着母亲穿过拥挤的走廊,找到登记窗口。
窗口里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手机上刷视频。
音量开得不小。
林博涛敲了敲玻璃窗。
女人慢悠悠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检查单。
“先去更衣室把带金属的衣服脱了,外套也脱。里面叫名字再进去。”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更衣室很狭小,挂着几件不知是谁落下的旧外套。
薛玉娥有些不好意思,背对着门,快速换了检查服。
那衣服质地粗糙,散发着公共洗衣机混合洗涤后的味道。
他们坐在放射科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等。
对面的屏幕显示着当前检查者的名字。
名字跳动得很慢。
周围坐着的病人和家属,大多沉默,脸上带着病痛和等待磨出的木然。
一个多小时过去,才轮到薛玉娥。
拍完片,技师说两个小时后来取报告。
他们又去二楼检验科抽血。
抽血窗口的护士技术不错,一针见血。
但撕胶布贴棉球时,动作有点粗鲁。
薛玉娥轻轻“嘶”了一声。
护士眼皮都没抬。
“按好了,五分钟别松手。”
所有检查做完,已经接近中午。
林博涛算着时间,胸片报告差不多该出来了。
他让母亲在相对安静一点的楼梯间等候,自己返回放射科。
取报告的窗口没人。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旁边有个小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笑声。
林博涛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说笑声停了。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是之前在分诊台见过的那个漂亮护士,刘依萱。
她大概是在这里帮忙或者串门。
“干嘛?”
“请问,胸片报告在哪里取?”
“外面窗口等!”她说着就要关门。
“窗口没人。”林博涛语气平静。
刘依萱皱了皱眉,重新拉开门,上下扫了他一眼。
林博涛今天穿的就是那件旧夹克,里面是普通的衬衫。
因为陪母亲跑上跑下,额角还有细微的汗。
“没人就等着!催什么催?”她语气更冲了,“报告是机器审,人工核,哪有那么快?你以为是你家开的?”
林博涛没生气。
“刚才技师说大概两小时,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能不能帮忙问一下?”
“问什么问?”刘依萱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
“跟你说了流程,等着就行。医院是你家开的啊?想快就快?”
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附近几个等待的病人往这边看。
林博涛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她身后的房间。
里面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似乎在低头看手机,对门口的动静充耳不闻。
“我只是按流程询问。”他依然平静。
“流程就是等!”刘依萱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纠缠不休的男人,又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各种单据。
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嫌慢?嫌麻烦?”
她故意压低一点声音,却又确保足够清晰。
“真想快,去私立医院啊,服务好,就是贵。”
“没钱,就老老实实等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病人和家属,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麻木,有不忿,但最终都化作更深的沉默,移开了目光。
薛玉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拉住了儿子的胳膊。
她的手在发抖。
“小涛,算了……我们等,再等等……”
老人脸上满是难堪和恳求。
林博涛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
他看向刘依萱。
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块光洁的工牌上。
“刘依萱。”他念出了声。
声音不大,很清晰。
05
刘依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直呼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让工牌更显眼。
“怎么?还想投诉啊?”她嗤笑一声,“去啊,门儿清吗你?”
林博涛没接她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走廊另一端。
一个穿着护士长制服、年约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快步走来。
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关切,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怎么回事?”护士长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权威。
刘依萱立刻换上了一副略显委屈的表情。
“护士长,这位家属一直催报告,我跟他说了流程,他不听,还……”
“我来问问报告进度。”林博涛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缓。
他看向护士长,“技师告知两小时左右,时间到了,窗口无人。询问这位护士,她让我等着。”
他复述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
护士长丁雪薇的目光在林博涛脸上停留了两秒。
又看了看他身边衣着朴素、神情局促的老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刘依萱身上。
刘依萱被这目光一扫,刚才的气势弱了几分。
“我……我也是按规定……”
丁雪薇没理会她,转向林博涛,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先生。今天上午检查量大,报告审核可能稍有延迟。”
“窗口同事可能临时有事走开一下,我马上帮您查询。”
她的应对得体,无可挑剔。
林博涛点了点头。
“谢谢。”
丁雪薇转身进了那个小房间,很快拿着一份报告走出来。
“薛玉娥女士的报告,刚出来。您收好。”
林博涛接过报告。
“另外,”他抬起头,看着丁雪薇,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笑意。
“麻烦您,把这位护士的基本资料,准备一份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和。
像是在说“请给我一杯水”那样自然。
丁雪薇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零点一秒。
她飞快地重新打量林博涛。
旧夹克,普通衬衫,眼神平静无波。
扶着的老人,显然是普通的市民。
可他说话的语气,那种平缓中不容置疑的味道……
还有,要护士资料?
他想干什么?
投诉?还是……
丁雪薇心思电转,脸上的笑容却立刻调整得更加谦和。
“先生,是我们工作人员态度有问题,我代表科室向您和您母亲道歉。”
“我们一定会加强教育,严肃处理。”
“您看,是否需要我替您联系医务科或者投诉中心?”
她试图把问题引向常规的投诉渠道。
林博涛摇了摇头。
“不用联系其他部门。”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只需要这位刘依萱护士的基本资料。工号,姓名,所属科室,入职时间。”
“方便的话,电子版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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