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年间,北宋朝廷外强中干,河北、山东一路盗贼蜂起,官军疲敝。就在这段天下未乱而民心已散的日子里,一个小小的曾头市,却接连折了梁山泊两任首领的锐气,也让“霹雳火”秦明背上了“二十回合力怯而逃”的骂名。
很多年后再翻水浒,读到梁山二打曾头市那一节,不少人都会疑惑一句:秦明真的就这点本事?
有意思的是,原著给出的细节,远比“武功不济”复杂得多。那一仗,不光是兵器交锋,更是人心算计。打一开始,宋江其实就清楚:秦明这一战,只能败,不能胜。
一、从“最丢人一战”说起:二十回合力怯之谜
梁山军二打曾头市时,史文恭披挂上马,“横杀过来”。秦明见状,急于夺头功,飞马迎战。二人交锋,枪棒并举,“约斗二十余合,秦明力怯,望本阵便走”。紧接着,史文恭策马追赶,一枪刺在秦明后腿,秦明翻身落马,被人救回阵中。
看文字,不少读者下意识就给秦明贴上了“虚名大于实力”的标签:马军五虎将之一,结果二十余合就力怯?还被敌将一枪扎在腿上?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再看兵器,秦明用的是狼牙棒,刚猛沉重,是典型的力战之器;史文恭这一回合,却不是用晁盖夜袭时见过的方天画戟,而是换成一杆朱缨丈二长枪。按一般印象,用重兵器的秦明,该在力量上占优,反而是长枪以灵活见长。
然而,结果正相反:狼牙棒没撑到三十合就“抡不动了”,这就很蹊跷。
如果对照整部水浒,秦明此前的战绩,完全撑不起“二十回合就没力”的结论。换句话说,这一仗中,问题不在手劲,而在人心。
史文恭最后那一枪,只戳在秦明大腿,并不致命。换个角度想,如果真要下死手,直接刺中后心或者翻身一箭,远比刺腿简单,也更保险。偏偏他没有这么做,这就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空白。
秦明没拼命,史文恭也没取命。两人看似交手激烈,其实都“收着劲儿”。
二、秦明战绩回头看:真是“水货五虎将”吗
要判断秦明武功,就得把视线从曾头市移开,看看他其他战场上的表现。把几场关键战斗摆在一起,很多评价就会变味。
三打祝家庄时,秦明与林冲轮番对阵祝龙,原著写得很清楚。秦明先上马,十合之后,祝龙支撑不住,拍马逃走;随后林冲追上,再斗三十余合,却一直难分胜败,最后两边鸣锣收兵。
换句话讲,对手是同一个祝龙,秦明十合内就占尽上风,林冲却打了三十多合仍难吃下。这一对比就很直观:秦明的爆发力、压制力,比林冲更猛一截。
再看栾廷玉。栾廷玉是祝家庄公认的头号武艺教头,江湖上也算一把好手。与秦明单挑时,两人斗了一二十合不分胜败。关键在后面:栾廷玉主动卖个破绽,佯装败走,把秦明引到荒草丛,用绊马索暗算。如果他能正面取胜,大可以再多拼几十合,何必玩这些阴招?
这就说明,栾廷玉心里有数:堂堂正正硬打,很难赢秦明,所以只能求诸外物。
此外,朝廷大将童贯征讨梁山时,秦明在阵前击杀陈翥,也是二十来合打得对方“脑袋如熟瓜般打碎”。那是正规军都监,不是小股山野悍匪。
更惊人的是对淮西王庆部下袁朗一战。袁朗兵器形制类似五代名将李存孝使的那种重兵器,战绩极凶悍,曾擒斩金鼎黄钺等一流猛将。偏偏秦明与他,硬生生鏖战了一百五十回合,两边才鸣金收兵。
狼牙棒这种兵器,重量极大,抡三五十合都不轻松,硬撑到“一百五十回合”,说明秦明耐力足、气力猛,绝不是二十合就会力竭的角色。
这么一圈比下来,秦明至少在马军五虎里不算垫底,和林冲相比,有一战之力,甚至某些场合还略占上风。把这样的猛将,说成“水货”,多少有点冤。
那么,为什么偏偏在曾头市,秦明会交出那样一场“最丢脸”的战绩?答案,只能从晁盖之死,以及那句著名的临终遗言说起。
三、晁盖毒箭与遗言:谁有资格“捉得史文恭”
晁盖夜袭曾头市,结果中了一箭,正中天灵盖。水浒原著到死也没点明射箭的是谁,只通过史文恭的来信,含糊推了一下责任:说是“无端部卒施放冷箭”。
以史文恭的出身和身份,如果真是自己立下如此大功,完全可以在内部夸耀,哪怕对外托个“部下所射”,也没必要用“无端部卒”这种降低身份的说法。这就让这封信,听起来更像是刻意撇清,而不是诚实说明。
晁盖中的是毒箭,回到梁山后,处理伤情的过程,更显得怪异。张顺并未第一时间推荐神医安道全,宋江也不是立刻喊来军医,而是自己“亲手敷贴药饵,灌下汤散”。这种做法,从结果看,非常业余,直接导致晁盖错过最好治疗时机。
晁盖临终前,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没有把位子直接托给宋江,反而说了一句非常伤人的话:“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这句话,相当于公开否定宋江的继承权。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宋江的武艺,别说“捉得射死我的那人”,就算与一流猛将争锋,也不够看。
那时,关胜还未上山,卢俊义也还没被吴用设计捉来。能“捉得射死晁盖的人”的,粗略算算也就那么几位: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等等。
呼延灼的处境颇为微妙。他是奉诏征讨梁山时被俘后投降的,出身背景与宋江班底格格不入。晁盖夜袭曾头市,就是带着呼延灼同行,一路深入。结果行到荒僻黑影之处,两个僧人不见了踪影,前军不敢进,军士惊慌。呼延灼一看情势不妙,立即喊道“急回旧路”,转身就撤。
从责任上看,晁盖是在呼延灼撤退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一点,旁人很难不记在账上。呼延灼就是再忠心,也不太可能被众兄弟拥戴为梁山之主。一位前朝廷大将,刚当寨主,第二天就可能再对朝廷摇旗示好,这种风险,聪明人都看得懂。
刨去呼延灼,剩下真正有资格争夺“捉得史文恭”之名头的,也就林冲、秦明等寥寥几人。晁盖死后不久,宋江、吴用又把卢俊义骗上山,又在征战中收降了关胜,这样一来,可竞争的人物忽然变成四五个:林冲、秦明、呼延灼、卢俊义、关胜。
这四五个人中,谁要是真在曾头市战场上,大庭广众之下,一枪一棒把史文恭活捉,晁盖那句遗言就变成军令状。梁山寨主之位,按理就该交到他手里。
宋江是老谋深算的人,吴用更是“智多星”。他们对梁山诸将的武艺轻重,心中有一本极细的账。于是,在二打曾头市的调兵布阵上,便出现了耐人寻味的分工。
卢俊义带着燕青和五百步军,埋伏在史文恭不太可能出现的平川小路听号;关胜、林冲、呼延灼悉数留守山寨,不轻动锋芒。到了前线,作为打头阵的主力,反而是秦明、花荣、鲁智深、武松、杨志、史进、朱仝、雷横这些人。
梁山与曾头市连番激战,局势一度焦灼。秦明在阵前受伤,被人救回,宋江、吴用派人押送秦明回山治疗,顺带增调援兵。即便战事吃紧,依然没有下令让林冲离寨出战。关胜倒是派出去了,却是去截击青州官军,并不直接参与“捉拿史文恭”的关键战场。
这一连串安排,看似是根据战局需要调动,细想一下,却更像是刻意规避“应验晁盖遗言”的各种可能。能夺头功的人,被尽量安排在远离史文恭的地方。
在这种大背景下,再回头看秦明那二十合“力怯而走”的场面,就不会只觉得“技不如人”,而会多一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打算真拼命?
试想一下,一个曾为青州指挥使司统制的猛将,面对的只是一个曾头市的武术教官,心里会真把他当成不可战胜的强者吗?未必。秦明参军多年,见惯刀兵,若真要搏命,他不至于二十合就心虚腿软。
而史文恭那一枪,刺腿不刺背,更像是一种“点到为止”的暗示:你不想取命,我也不愿下死手。两人各保一线余地,战场上就有了这一出看似激烈、实则呼吸有度的“败仗”。
四、宋江的算计与秦明的顾忌:这仗为什么只能输
从宋江的视角看,晁盖的那句遗言,是一道横在他面前的坎。谁要是捉着史文恭,就有资格以“遗言”为凭,正正当当要求寨主之位。武艺不高的宋江,当然不会希望这种人出现。
安排卢俊义埋伏在史文恭不太可能出现的小路,是一种保险:即使卢俊义武艺高强,也很难在正面主战场遇上史文恭,更难捉人立功。让关胜、林冲、呼延灼留守,自然有“看家”的名义,实质却是把这些有资格争位的人,都稳稳按在岳庙上,别轻易露头。
秦明就不一样。秦明是山寨内屡立战功的老将,和宋江私交深厚,又没有强烈的夺位野心,而且出身地方武官,难以得到众多兄弟那种“天生首领”的认同。让他做先锋,既能鼓舞士气,又不会引出“夺权风波”,在宋江和吴用眼里,是一枚正合用的棋子。
问题在于,晁盖的遗言,全梁山都听在耳朵里。秦明不是傻子,他非常明白,一旦真在曾头市一战中“擒得史文恭”,那块烫手山芋就得他接下。
到时,花荣的妹妹,一位对宋江忠心耿耿的女人,很可能在枕头底下摸出尖刀;看似热情的酒菜里,也难保不会多一点“不该有的味道”。当初晁盖死前,就有人在旁“尽心照料”,结果却是拖到伤势不可回天。
在这种气氛之下,秦明要是心里一点顾忌都没有,那才奇怪。战场上,史文恭枪来棒往,一旦看出秦明并未拼死厮杀,自然也不会逼得太紧。一枪刺腿,看似是战场上的顺手一刺,实则是向对方交代:你不动真格,我也不揭破。
宋江在后阵看得明白,史文恭自己心里更有数。二人都知道,这一仗的“脚本”,是秦明该输,不该赢。秦明若真赢了,山寨内的局势,会比眼前这场战役更加难以收拾。
梁山后来再战曾头市,史文恭终究没有逃过宿命,对手却不是秦明,而是在谋略与调度上占尽上风的宋江系统。战功、名声、头衔,最后都稳稳落在宋江身上,晁盖那句遗言,也就形同虚设。
从秦明个人的角度讲,这一场“二十合败走”,表面上是污点,实则却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清静。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史文恭捉回,秦明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听从遗言”接班,也很难保证不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绊脚石”。
这就好比战场上的一招侧身闪避,看着狼狈,实则是躲开了直刺心口的一枪。外人笑他没出息,本人却很清楚那一刻的利害轻重。
再往下看,秦明后来的几场硬仗,依旧能与一流猛将鏖战上百回合,依旧能在短时间内击毙对方悍将。这说明,曾头市的那次“力怯而走”,绝不是身体素质的问题,而是心中另有盘算。
水浒描写人物,多半不会把话说死。秦明这个人,也没有被写成什么“胸中成竹的绝顶智者”,可在关键时刻,他仍旧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该打就打,该退就退,但千万别把自己推到“人人瞩目”的位置上。
这份自保的本能,放在血雨腥风的梁山世界里,不算光彩,却颇为现实。
说到底,秦明在曾头市败给史文恭,是一笔被很多人误读的“账”。只看二十回合,不看一百五十回合,只看一枪刺腿,不看不刺后心,得出的结论很容易偏向“武功不行”。把前后战绩、山寨权力格局、晁盖遗言这些碎片拼起来,才会发现,那场“最丢人一战”,恰恰藏着宋江、吴用布局之深,也藏着秦明“明哲保身”的小心思。
霹雳火的狼牙棒,不是抡不动,而是不敢随便抡到“致命那一下”。在梁山这种地方,能打是一回事,敢赢又是另一回事。秦明二十回合之败,看着窝囊,其实正好说明,他远没有外人想得那样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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