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一个闷热黄昏,扬州城东一带的乡间小路上,几声急促的枪响突然打破了田野的寂静。远处劳作的农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默默低下头干活,只当什么都没听见。那时候,国共内战打得正紧,乡下人对“枪声”两个字,已经麻木又警惕。
这几年,村里多了不少新面孔,有挂着“还乡团”袖章的武装,也有悄悄串门、说话压低声音的“积极分子”。对普通百姓来说,只知道天越来越乱,白天不敢乱说话,夜里不敢乱出门。
有意思的是,在这一片紧绷的气氛里,却偏偏有一个让人摸不清底细的人物——他是当地有名的地主,却不大像个“地主”。
乡下人背地里私下嘀咕:“郭家少爷这脑筋,怕是跟别的东家不太一样。”
也正是这个看起来“有点不合群”的地主,在那年夏天,做出了一个连自己族人都想不通的决定:放走一个被押送的地下党。
这事儿,要从他和那位地下党人的几次交集说起。
一、家道殷实的“怪少爷”
郭良知生在一个典型的地方望族之家。郭家在光华乡一带,几百亩地连成一片,祠堂香火旺盛,族谱厚得像块砖,逢年过节,总要摆出一条街似的长桌宴。
按理说,家里这样的出身,长子长孙,大多走的是一条熟路:读点书,考点功名,回来接管家产,稳稳当当当个乡绅。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族人,看上去顺顺当当。
郭良知小时候也不例外,启蒙私塾,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不同的是,他后来被送去城里继续读书,又在抗战期间随学校辗转到后方,从小小乡绅家庭的围墙里,被扔到了一个动荡的大时代里。
在外求学那几年,对他影响极大。日军轰炸时,人群惊慌奔逃的景象,难民挤在破庙里抢一口稀饭的狼狈模样,地主、绅士与平头老百姓在逃难路上被迫挤在一起,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最让他难受的是,有几次,他亲眼见到某些有钱人趁火打劫,趁灾年低价收购土地,又用借粮的名义逼迫农户典卖田产。那种冷冰冰的算计,与他在族谱里读过的那些“仁义传家”的训诫,形成强烈反差。
等到抗战胜利,他回到老家光华乡,才发现老家的乡亲日子并不轻松。名义上打了胜仗,实际上,很多佃户依旧背着高额租子,日子紧巴巴的。
秋收那年,田里一片金黄。管家算完账,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少爷,今年收成着实不错,要不……顺着行情,把租子提一提?别家都涨了,不涨就吃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地里弯腰割稻的佃户,沉默了一会儿,说话不快不慢:“租子不但不涨,该减的还得减。那些交不起的,粮食留着吃,明年再想办法。”
管家愣住了,嘴张了张:“这不合规矩啊。”
郭良知倒不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规矩是人定的,人要先对得起良心。”
这话传到乡里,有人觉得他“迂”,有人觉得他“作”,也有人悄声说:“这郭家少爷,跟那些咬人地东家不一样。”
问题在于,那时的风浪并不只在地里和账本上翻腾。土地问题,已经从乡下的旧账本里,走上了政治舞台。
土地革命,悄悄在这一带留下了痕迹。
二、土地风暴与“还乡团”的爪牙
早在抗战时期,扬州一带的部分乡村,就已出现农会、抗日政权的影子。那时候,敌后根据地里搞减租减息,分粮分田,农民尝到了一口“翻身”的滋味。
不过,国共关系一翻脸,这些成果立刻变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帐”。原先被清算的恶霸地主,在国民党支持下,开始组织“还乡团”,打着“恢复秩序”的旗号,准备把失去的地盘和威风都抢回来。
“还乡团”在档案和口述史里,留下的印象都差不多:枪有了,人也有了,仇恨更不用说。靠着地方保甲制度和国民党地方政权的撑腰,他们在乡间到处搜捕农会骨干、党员、积极分子。烧房、打人、逼供、报复,样样都来。
光华乡一带,也没能例外。村口常有陌生武装进进出出,有时扯着嗓子喊口号,有时半夜敲门抓人。那些抗战胜利前后在农会露过面的农民,突然变得沉默而警惕,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就在这种形势下,一个叫朱玉和的农会干部,开始逐渐隐入暗处。
朱玉和原本是当地农民出身,早年受过一点新思想影响,参加农会,组织诉苦,帮着乡亲争取减租,后来发展为中共党员。抗战时期,他半公开活动,在群众里口碑不错,大家有事找到他,总能得到个明白话。
内战爆发后,局势急转直下,他所在的小组撤入地下,活动方式也变得隐秘。白天,该干农活还得干农活,夜里则不时去村头祠堂、破庙、窑洞里,悄悄开会,传递消息。
1947年夏天,他接到任务,要把一份重要情报送到指定联络点。那天,他把纸条妥善藏在内衣夹层里,选了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绕过主干道,独自上路。
路不算远,心却悬得高。前一年,周边乡村已有不少同志在路上遇险,有的被抓,有的失联。朱玉和对这一点很清楚,但任务在身,只能咬牙往前走。
转过一片竹林,他突然看见前方路口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腰间别着手枪,胳膊上绑着布条。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却已经被对方发现。
领头那人是“还乡团”里有名的狠角色赵元和。这人出身本地,打小游手好闲,抗战中当过伪军,后来投靠国民党系统,摇身一变成了“维护秩序的队员”。凡是对共产党、农会沾边的,他都视作立功的机会。
“站住!干什么去的?”赵元和眯着眼,打量着朱玉和。
朱玉和不答,脸色镇定,脚步却停了下来。
气氛顿时绷紧。赵元和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粗暴地搜身,翻出的是普通随身物品。他心里起疑,却没有立即找到证据,便开始用老办法:拳脚加恐吓。
“说不说?谁派你出来的?还有谁跟你一起?”他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吼。
朱玉和咬紧牙关,任由拳头砸在身上,只是不出声。心里很清楚,一句话说错,牵连的不止一个人。
折腾了一阵,赵元和有些喘,没问出有用线索,却看得出对方态度顽固。他心里一盘算:光凭“嫌疑共产党”这条,就足够押回去邀功受奖了。
于是,他扯来粗麻绳,把朱玉和的双手猛地捆上,押着往驻地方向走。
路过村边田埂时,太阳正毒辣。赵元和嫌累,碰巧远处田里有人在劳作,便招呼起来。那人是他堂哥,负责帮人打理一些田地。
“堂哥,借个地歇会儿。”他把人拴在树上,自己坐到阴凉处喝水,枪随手放在身边。
这一幕,很快被田另一头的人看在眼里。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郭家少爷——郭良知。
三、“后台硬”的底气从哪儿来
郭良知那天在田里,也不算巧,他本来只是去看看即将收割的一块地。远远看到有人被绑在树上,再一听旁人的嘀咕,心里大概有了数。
走近一点,就认出了朱玉和。
两人此前并非陌生。早在减租时,农会来做工作,解释政策、调解纠纷,朱玉和就曾出面。那时候,两人有过几次正面碰面,就土地、租数、佃户情况,有过一番不算轻松的对话。
有一次,朱玉和说:“乡亲们一年忙到头,要给的租实在太重。若能减一些,他们过得去,您的田也不会荒。”
郭良知沉吟了许久,最后点头:“该减的,我这边答应。”
这一来一往,既有立场的分歧,又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互尊重。两人心里都清楚,对方站在谁一边,但也明白,在那样的大背景下,有些道理是共通的。
现在再见,位置完全对调。一个被捆,一个站着。
赵元和在旁边扯着嗓子吹嘘:“这家伙是破坏地方安宁的分子,押回去严办。”他一向把“乱党”“破坏团结”这些名词挂在嘴边,用来给自己的暴力找名义。
郭良知表面若无其事,只是点头附和,没露出什么异样。走到稍远一点的一片稻草堆旁,他慢慢坐下,佯装休息,眼角余光却在观察。
周围没有其他“还乡团”人员,只有赵元和和那位堂哥。堂哥对这位“郭少爷”颇为客气,知道郭家的势力,不敢怠慢。
空气闷热,蝉叫不断。郭良知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救,还是不救?救了,很可能牵连自身;不救,朱玉和十有八九扛不住严刑,或死或残。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人被迫“招供”,后面牵出的,恐怕是一串名字。
试想一下,一个清清楚楚知道对方身份的地主,在那样的时刻,内心斗争一定不会轻。站在他的角度,不是简单的“善心大发”,而是一种近乎冒险的选择。
他没耽搁太久。犹豫几息之后,仿佛突然下定决心一般,轻轻拍了拍衣服,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装作要割草绳。
趁着赵元和大口喝水、扇着衣襟乘凉,他慢慢往树那边走,脚步不急不缓。
到了树后,他挡住两人视线,压低声音,道了句:“别出声。”
刀刃轻轻划过麻绳,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朱玉和手腕早已磨破,汗水混着血渍,疼得钻心,却硬是忍着不喘粗气,避免引起注意。
绳子快断开时,他忍不住低声道:“老乡,你这样做,会被牵连的。”
郭良知简单回了一句:“别管我。你跑的路,比我重要。”
话不多,却够清楚。
麻绳断开的瞬间,他顺势一推:“往那边的小路,快走。”
朱玉和脚步踉跄,几乎摔倒,但还是咬牙往矮树丛后钻去,没敢回头。
等赵元和发现“人不见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连忙抓起枪,朝模糊方向开了几枪,子弹在庄稼地里打出几道窟窿,连个人影都没碰上。
再转头一看,麻绳明显被刀割断,他瞬间把怒火集中到了在场唯一一个“可疑人”身上——郭良知。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郭良知的衣领,语气粗暴:“是不是你放的?”
这时,旁边的堂哥脸色已经变了,赶紧上前拉了一把,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你疯了?这人你也敢动?”
赵元和愣了:“他不就是个地主?”
堂哥急得直抖:“你知道他的来头?他亲哥哥是县里参议员,在县城说得上话;他堂侄是光华乡的乡长,你说你敢不敢惹?”
这一番话,听在赵元和耳里,像是连着几个巴掌扇过来。他原本在乡下耀武扬威惯了,对上级恭敬,对平民凶悍,真正了解地方人脉结构的,并不多。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个他刚才还想动手的人,确实不是自己能轻易招惹的。
他的脸一时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嘴上赶紧赔笑:“误会,误会,我也是急糊涂了,没认出来。”
郭良知衣襟被揪皱了,仍旧平静。他摆摆手,道:“人跑了,你们也追不回来。算了,不提了。”
这句话,其实等于给赵元和留了一个台阶。不提“是谁放的”,等于暗示:只要你不继续深挖,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得不说,这一步棋走得不算惊天动地,却极有分寸。
赵元和顺势退了半步,心里虽有不甘,却也明白:眼下这种局面,不适合再闹下去。回去时,他在口头汇报中,就把“路上不慎让犯人逃脱”简单带过,不过挨了几句骂而已。
至于朱玉和,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多年在乡间穿梭的经验,很快脱离了危险范围,成功与组织再次取得联系。后来在回忆这段经历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如果没有那位地主,后面的很多事,怕是都干不成。”
值得一提的是,郭良知“后台硬”的说法,并不全是虚张声势。他哥哥确实在县城任职,虽非一言九鼎的大员,却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堂侄之所以当乡长,也和郭家在地方几十年的积累分不开。他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敢在危险关头,冒着自保基础被动摇的风险,伸出手去。
有人或许会问:他这么做,算不算“骑墙”?
从情感角度看,他明知对方身份,却仍愿意出手相救,这里面有明确倾向。从身份角度看,他依旧是地主,依旧要面对后续可能到来的阶级斗争与政策变化。这种矛盾,恰恰是那个时代里一些“另类地主”身上真实存在的状态。
后来的岁月里,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铺开,阶级划分、减租退押、分田分地,到了实打实的阶段。作为地主,郭良知自然也在清算之列,土地要被分出,家产要被登记。他没有特殊“豁免权”。
不过,在群众评议时,不少老农主动提起他减租、赈济、替人说情的旧事,提到那句“不能做昧良心的事”。有人还含蓄地说:“他当年救过人,这人不是坏到骨子里的。”
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他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从宽处理。日子远不及从前富足,却没有被视为“典型恶霸”那样严厉对待,最终在乡间平平淡淡地过完了后半生。
有老乡晚年提起他,语气很平静:“这人,有毛病,也有良心。”
对那代人来说,这八个字,已经是颇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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