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未婚夫在电话里温柔哄我:“宝贝再等等,她刚小产需要人照顾。”
我笑着挂断,将定制婚纱寄给他的白月光。
当晚热搜爆了——
而他不知道,我早已随新老公定居南京。
后来他查出我老公身份,疯了似的砸门:“你报复我?!”
开门的男人西装革履,把玩着我的婚戒轻笑:“叫小婶,懂规矩吗?”
01
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回时,苏晚意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接听。
“晚意,”听筒里传来陆子安刻意压低的嗓音,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那种空旷寂静,“我这边……可能还得晚两天。你乖,再等等。”
苏晚意走到落地窗前,南京秋日的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她看着楼下院子里,新移栽的那株晚香玉,指甲无意识地掐了掐肥厚的叶片,汁液染上指尖,一点微凉的绿意。
“哦。”她应得简短,听不出情绪。
陆子安似乎松了口气,语调更柔缓几分,带着他惯常的、拿捏得当的歉疚与安抚:“你知道的,沈曦她……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情绪也不太稳定。身边没个人,实在不行。”
沈曦。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在苏晚意心口最不经意的角落轻轻一扎。不很疼,但存在感鲜明。
“小产手术?”她问,声音平稳得如同此刻窗外的流云。
那边顿了一下,有细微的吸气声,随即是更刻意的温和:“嗯。意外。她也不想……晚意,你别多想。等我处理完这边,马上飞回去。我们的婚礼,一切照旧,嗯?”
一切照旧。苏晚意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这四个字。婚纱是照旧那套 Vera Wang 的高定,三个月前她和陆子安一起去挑的,他说她穿起来像跌落人间的星辰;婚宴场地照旧订在滨城最贵的那家临海酒店,包下了整个玻璃穹顶花园;请柬照旧印着烫金的“陆子安&苏晚意”,设计稿还是他亲自过目的。
一切照旧。除了新郎在婚礼前一周,奔赴另一个刚为他失去孩子的女人身边,而新娘,此刻站在距离滨城八百公里外的南京,一座她名下的、可以俯瞰半个紫金山景色的宅邸里。
“我没多想。”苏晚意说,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你好好照顾她。”
陆子安显然被这过于通情达理的反应取悦了,又或许是沈曦那边有了什么动静,他语速快了些:“宝贝最懂事了。那我先忙,晚点给你电话。爱你。”
“嗯。”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映出苏晚意没什么表情的脸。她长久地站着,直到那点指尖的绿意彻底干涸,变成一道淡淡的痕。
转身,她走向衣帽间深处。那件如梦似幻的婚纱罩在防尘袋里,依旧洁白耀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它连同衣架一起取下,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叫了加急快递,地址填的是滨城某高端私立医院的 VIP 病房,收件人:沈曦小姐。保价单上,她填了一个数字,是这婚纱定制价格的三倍。备注栏空着,她没留一个字。
做完这一切,像是卸下某种无形的负重。她泡了个漫长的澡,浴缸里洒了助眠的浴盐,水汽氤氲。擦干头发,她爬上二楼露台的躺椅,裹着柔软的羊绒毯,就着南京微凉的、带着桂花残香的风,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手机密集的嗡鸣吵醒的。不是电话,是各种社交软件和新闻推送,争先恐后,挤爆了屏幕。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傍晚的天光,才懒懒点开。
热搜第一,赫然挂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配图是一张高糊却依然能辨认出主角的抓拍。滨城国际机场贵宾通道外,身穿米色风衣的陆子安,向来矜贵从容、风度翩翩的陆子安,竟双膝着地,跪在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背影挺拔的男人面前。周围是攒动的人头和无数举起的手机。陆子安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苏晚意放大图片,仔细看了几秒,然后熄了屏幕。
她起身,羊绒毯滑落在地也懒得去捡。赤脚走回室内,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的轻响。
“醒了?”男人低醇的嗓音传来,带着一丝结束工作的轻微倦意,更多的是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看到热闹了?”
苏晚意趴在二楼栏杆上,向下望。周维珩正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解着衬衫袖扣,抬头看她。他眉眼深邃,是那种经岁月打磨后愈发沉敛的英俊,此刻看着她,眼底有很淡的笑意,像平静湖面漾开的微澜。
“嗯。”苏晚意应,顿了顿,补充,“婚纱寄走了。”
周维珩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挺好。”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免得占地方。”
他走过来,上楼,在她面前站定,身上有清冽的雪松混着极淡烟草的味道,很好闻。他伸手,温热指腹拂过她睡得有些泛红的脸颊:“晚饭想吃什么?李姐煲了汤,还是想出去?”
苏晚意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衬衫下坚实的胸膛,听到沉稳的心跳。那心跳声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
“在家吃吧。”她闷声说。
“好。”
夜色渐浓,南京城华灯初上。网络上关于机场那一跪的讨论正以恐怖的速度发酵,各种猜测、爆料、所谓知情人士的揭秘层出不穷。而风暴边缘的这座宅邸里,却只弥漫着醇厚的汤香和安宁。
直到门铃被粗暴地按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是催命。
李姐从厨房探头,有些无措地看向周维珩。周维珩正给苏晚意舀汤,动作都没停一下:“不用理。”
但那门铃声很快变成了疯狂的砸门声,伴随着男人嘶哑失控的咆哮,穿透厚重的门板,依稀可辨:
“苏晚意!你给我出来!苏晚意!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是陆子安。声音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柔体贴,只剩下被彻底击碎后的癫狂与戾气。
苏晚意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周维珩放下汤碗,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深得望不见底。
“我去看看。”他说,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衬衫袖口。
苏晚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向玄关,没有动,只是慢慢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温度正好,鲜香熨帖。
砸门声和吼叫声在继续,甚至能听到用身体撞击门板的闷响。
然后,一切突兀地静止了。
几秒死寂。
接着,是陆子安拔高了八度、完全变了调、近乎破音般惊骇到极致的嘶喊:
“周……周维珩?!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晚意呢?!你让她出来!你们……”
他的话语被猛地掐断,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玄关那边传来周维珩平静无波,甚至堪称温和有礼的嗓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到餐厅:
“叫小婶。”
轻微的,像是金属物件被随意抛掷又接住的叮当声。苏晚意认得那声音,是她今早摘下,随手放在进门柜子上的那枚订婚戒指。后来被周维珩收走了。
周维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继续道:
“规矩不懂?”
门外,再无声息。唯有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又被屋内温暖的灯光和汤羹的香气,无声地化解,吞噬。
02
那枚铂金镶钻的订婚戒指,在周维珩修长的指间转了个圈,折射着玄关顶灯冷白的光。金属冰凉,钻石锐利,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门外,陆子安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涨成一种濒死的紫红,眼球凸出,死死瞪着门内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周维珩。他的小叔。林氏集团真正说一不二的话事人,一个连他父亲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
怎么会是他?
苏晚意……和……周维珩?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炸开一片空白和尖锐的嗡鸣。他试图从周维珩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令人骨髓发寒的威严。
“小……小叔?”陆子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艰难地吞咽,喉结剧烈滚动,“您……您开玩笑的吧?晚意她……”
“玩笑?”周维珩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他将戒指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动作随意,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看起来,很闲?”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仅仅是半步的距离,压迫感却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拍向陆子安。陆子安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场的事,没长教训?”周维珩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还是觉得,我周维珩的人,是你想见就能见,想吼就能吼的?”
“你的人?”陆子安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瞬间蔓延,“苏晚意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下周末就要结婚了!小叔,您不能……您不能这样!”
“未婚妻?”周维珩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子安,需要我提醒你,过去七十二小时你在哪里,陪着谁吗?需要我把医院病房的监控,或者沈小姐的病历,发到家族群里,请大家评评理?”
陆子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只剩下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机场那一跪的屈辱和恐惧还未散去,此刻又添上更沉重的、被彻底剥开伪装的难堪。
“至于结婚,”周维珩顿了顿,目光掠过陆子安,仿佛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你和她,还有可能吗?”
他说的是“她”,不是“晚意”。这个细微的称谓差别,像一把薄刃,精准地挑开了陆子安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你……”陆子安瞳孔骤缩,混乱的脑海里突然劈入一道寒光,“是你设计的?机场……是你安排的人?还有晚意……她怎么会跟你来南京?是不是你逼她的?!”
周维珩终于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眼神沉静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侄子,看着他在崩溃边缘挣扎、猜疑、口不择言。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判式的冷酷:
“陆子安,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晚意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会站在原地,等你回头。”
“滚回滨城去。林氏海运那边,你暂时不用去了。给你放个长假,好好想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陆子安一眼,反手,关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合拢,将门外那个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也隔绝了那些尚未吼出的质问、不甘和愤怒。
周维珩在门厅静立片刻,指间的戒指已被体温焐热。他转身,走回餐厅。
苏晚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汤碗空了小半。她握着汤匙,指尖有些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他进来时,还抬起眼,对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疲惫,但很真实。
周维珩走过去,将戒指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钻石在灯光下闪烁。
“吵到你了?”他问,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她的碗,又给她添了半勺汤。
“还好。”苏晚意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都解决了?”
“嗯。”周维珩把碗推回她面前,“喝了,温度刚好。”
苏晚意低头喝汤。餐厅里只剩下瓷匙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南京城夜间的车流声。
“他可能会去找沈曦,或者用别的方式闹。”苏晚意喝完汤,擦了擦嘴角,平静地说。不是在担忧,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随他。”周维珩拿过餐巾,替她擦掉脸颊边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发丝,“滨城那边,有人看着。翻不起浪。”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处理惯麻烦的漠然。苏晚意知道,他说“翻不起浪”,那就是真的掀不起任何风浪。陆子安,连同他背后可能有的那点不甘和反扑,在周维珩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今晚门铃响起又骤歇之后,终于松弛下来所带来的疲惫。
“我有点困了。”她说。
“去吧。”周维珩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好好睡一觉。”
苏晚意起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周维珩还坐在餐桌旁,侧影对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和下颌清晰的轮廓,沉稳如山岳。
她转回头,一步步走上楼。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她卸了妆,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神经却还残留着一丝紧绷。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去看。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外面的世界是如何沸反盈天。 的热搜恐怕还挂着,而新的风暴——关于陆子安、苏晚意,以及突然出现的周维珩之间的种种猜测、扒皮、狗血剧情,一定正在以更疯狂的速度滋生、蔓延。
那些喧嚣,曾经是她世界里的惊涛骇浪,能轻易将她倾覆。可此刻,隔着这栋宅邸厚重的墙壁,隔着八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周维珩不动声色的庇护,它们听起来,竟有些遥远和模糊了。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是陆子安在机场跪下的惨白脸庞,是他刚才在门外嘶吼时扭曲的面容,是更久以前,他抱着发烧的沈曦深夜驱车去医院时,回头对她匆匆丢下的那句“晚意,曦曦病了,我必须去”,是他手机里那些未曾彻底删除的、与沈曦的暧昧短信,是订婚宴上,沈曦“恰好”晕倒时,他毫不犹豫松开她的手……
原来,心死不是一瞬间的巨响,而是所有委屈、失望、自我怀疑堆积成山,然后在某个看似平常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轰然倒塌。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南京的秋天,空气里有种独特的清润。这里没有滨城海风的咸腥,没有那些需要她时刻维持得体微笑的社交场,没有陆家错综复杂的人际网,也没有……那个让她等了又等,最终等到一场空的人。
身边的位置凹陷下去,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周维珩躺下来,手臂伸过来,将她拢进怀里。他的体温偏高,怀抱坚实而温暖,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浮动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头发。
苏晚意紧绷的神经,在他规律的心跳和沉稳的呼吸声中,一点点彻底松缓下来。困意终于汹涌而至。
临睡前,她模糊地想,明天,该给院里的晚香玉浇点水了。
03
苏晚意是被阳光晒醒的。
南京秋日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金箔般铺洒在床尾。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身侧已经空了,床单微凉,周维珩显然起了有一阵。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她在滨城仅存的、真正交心的朋友顾妍,语气激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意!你没事吧?我的天我看到热搜了!陆子安那个王八蛋!还有……你什么时候去的南京?跟周先生……是真的吗?”
苏晚意看着屏幕,指尖悬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安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头细说。”
顾妍几乎是秒回:“好!你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等你!”
没有陆子安的消息,也没有陆家任何人来询问或质问。世界安静得有些异常。但这安静,正是周维珩的手笔。他说翻不起浪,便连一丝涟漪都不会让她看见。
她起身洗漱,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下楼。李姐正在厨房忙活,见她下来,笑着招呼:“苏小姐醒了?周先生一早出门了,说公司有事。给您温着早餐呢。”
“谢谢李姐。”苏晚意在餐桌前坐下。早餐是清爽的鸡丝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盅炖得晶莹的燕窝。她慢慢吃着,味蕾被熟悉的温暖滋味唤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维珩发来的:“醒了?抽屉里有新办的卡和证件,需要什么自己安排。晚上回。”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苏晚意放下勺子,走到玄关边的柜子,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文件袋。她打开最上面一个,是一张崭新的身份证,住址已是南京这边。下面还有几张不同银行的卡,一把车钥匙,以及一份产权文件的复印件——是这栋宅子的,所有人写着她的名字。
她拿着这些东西,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和陆子安在一起三年,从恋爱到订婚,她名下没有任何共同财产。陆子安说得好听,是心疼她,不想她为琐事烦心,一切有他。她那时沉浸在爱情和即将步入婚姻的喜悦里,也觉得理所应当,甚至为他这份“体贴”而感动。现在回想,那份“体贴”之下,是陆家不动声色的防备,是陆子安从未真正将她纳入未来核心的疏离。
而周维珩,在她决定离开滨城、答应跟他来南京的第二天,这些东西就已经准备齐全。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你的。”
不是赠与,不是施舍,是“你的”。清晰,明确,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尊重和实实在在的保障。
她将东西收好,放回抽屉。
吃完早餐,她给自己泡了杯茶,端到二楼的露台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院子里的晚香玉经过一夜,似乎又舒展了一些叶片。远处,紫金山廓影沉静,城市的天际线在晴空下显得清晰而安宁。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城市,新的住所,新的身份,新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滨城。
苏晚意看着那串数字,心头无波无澜。她大概能猜到是谁。沈曦,或者陆子安的母亲,那位向来矜持高傲、看不上她家世的陆夫人。
她没接。任由铃声固执地响了一会儿,最终归于沉寂。
几分钟后,一条短信挤了进来,来自同一个号码:“晚意姐,我是沈曦。求求你,接一下电话好不好?或者让我见见你?子安哥他……他快疯了,公司也……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跪下道歉都行!求求你别这样对他,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委屈求全,将一个“无辜”“痴情”又“深明大义”的弱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若是从前,苏晚意或许会心软,会难过,会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可现在,她只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有些厌倦。
她动动手指,将那号码拉黑,短信删除。
世界重归清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秋日,她和陆子安刚确定关系不久。他带她去滨城海边新建的摩天轮,在最顶端,俯瞰整个海湾,他说:“晚意,以后我们的家,也要有这么大的落地窗,看最好的风景。”
那时她心里灌满了蜜,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后来,他们真的看了很多套房,陆子安总是不满意,不是说景观不够好,就是格局不够大。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满意房子,是不满意她这个未来女主人。他,或者说陆家,一直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一个“更合适”的人出现。
比如,家世足以与陆家匹配、又对他痴心不改、甚至不惜未婚先孕的沈曦。
只是他们都没算到,一向温顺懂事的苏晚意,会走得如此决绝,更没算到,她身后会站着周维珩。
茶杯见底,苏晚意起身,回屋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灰色长裤,平底鞋。她拿上抽屉里的新车钥匙和卡。
“李姐,我出去逛逛。”她对着厨房方向说了一声。
“哎,好。苏小姐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李姐探出头,脸上是朴实的笑容。
车子是辆低调的银灰色轿跑,性能很好,安静平稳地汇入南京的车流。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梧桐树荫覆盖的道路慢慢开。路过一家看起来颇有格调的花店,她停车,进去挑了一束尤加利叶搭配白色郁金香。又路过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排队买了刚出炉的桂花糖藕和梅花糕。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片安静的墓园外。
她抱着花和点心,沿着熟悉的台阶往上走。在一座素雅干净的墓碑前停下。碑上的照片里,妇人笑容温婉,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妈,我来看你了。”她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下,点心摆在旁边,“我搬到南京来了。这里……挺好的,很安静。”
她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我跟陆子安,彻底结束了。嗯,您别担心,我没事。真的。”
“我现在……跟周维珩在一起。您可能不太记得他了,很多年前,外公还在的时候,他来过家里一次,那时他还很年轻……他人,挺好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南京的秋天,说新家的院子,说昨晚的汤很好喝。没有哭,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后的轻松。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和手中点心的甜香。
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苏晚意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妈,我下次再来看您。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下去。脚步比来时,更稳,更轻快。
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周维珩发了条消息:“我去看了妈妈。买了桂花糖藕,晚上尝尝?”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过来:“好。少吃点,留肚子吃饭。”
很寻常的对话,却有一种暖流,悄然淌过心间。
她笑了笑,启动车子,驶向回家的方向。后视镜里,墓园渐渐远去,融入南京城沉静悠远的秋色里。而前方,是灯火渐起的城市,和那个有温汤、有等待的屋檐。
04
滨城,陆家老宅。
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却驱不散满室的阴霾。
陆父陆振山坐在主位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揉皱了的财经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林氏继承人机场受挫,集团股价震荡#的耸动标题。陆母陈雅兰在一旁无声抹泪,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浮肿和惶急。沈曦则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穿着宽大病号服似的睡裙,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时不时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睛,怯怯地看向坐在另一边、形容枯槁的陆子安。
陆子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胡茬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斜。从南京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濒临崩溃的模样。周维珩那句“叫小婶”和“滚回滨城”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里轰鸣,将他所有的骄傲、谋划、不甘,碾得粉碎。
“说话啊!”陆振山猛地将报纸摔在昂贵的大理石茶几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到底怎么回事?!机场那一出,现在满城风雨!周维珩……他怎么会跟苏晚意扯上关系?你还跑到南京去丢人现眼!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陆子安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眼底涌起疯狂的红:“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那个贱人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周维珩!她早就计划好了!她就是在报复我!报复我跟曦曦……”
“子安哥!”沈曦惊惶地打断他,泪水扑簌簌落下,“你别这么说晚意姐,都是我不好,是我控制不住感情,是我连累了你……”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瑟瑟发抖,将一个“情深不寿”又“饱受委屈”的形象演绎到极致。
若是往常,陆子安早该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温言安慰。可此刻,他只觉得那哭声刺耳,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也莫名透着虚伪。他脑子里全是苏晚意最后看他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周维珩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狂躁。
“够了!”陆振山厉喝一声,目光如刀剐过沈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他当初就不赞成儿子跟这个沈曦纠缠不清,家世普通,心眼又多,偏偏儿子鬼迷心窍。现在好了,闹出这么大丑闻,还把周维珩这尊煞神扯了进来!
“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补救!”陆振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周维珩那边……他既然出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海运公司的职务你先别想了。还有,赶紧想办法联系苏晚意,无论如何,要把婚约的事情说清楚,最好是能和平解决,把影响降到最低!不能让她再借着周维珩的手,往陆家身上泼脏水!”
“联系她?和平解决?”陆子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笑两声,“爸,您还没看明白吗?她现在是周维珩的人!她巴不得我们陆家死!和平解决?她恐怕正等着看我们怎么完蛋!”
“那你说怎么办?!”陆振山暴怒,“难道就任由周维珩打压?你以为他只是让你丢个工作那么简单?他这是在立威!是在警告所有跟陆家有关系的人!林氏内部那些原本观望的墙头草,现在会怎么选?银行的贷款,合作的伙伴……子安,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争风吃醋的小事,这是关系到整个陆家存亡的大事!”
陆子安被吼得怔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周维珩……那个男人,确实有能力,也有理由,将陆家彻底踩进泥里。不仅仅是因为苏晚意,更因为陆家这些年倚仗林氏,却又暗地里有些不安分的小动作,周维珩恐怕早就想敲打了。苏晚意的事,不过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和导火索。
“我……我去找她道歉。”陆子安哑声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去求她。只要她肯松口,周维珩或许……”
“道歉?求?”陈雅兰终于忍不住,尖声道,“我儿子凭什么去求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她苏家算什么?当初要不是我们陆家帮衬,她那个小破公司早完了!现在攀上高枝了,就反咬一口?没门!”
“妈!你少说两句!”陆子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说错了吗?”陈雅兰转向沈曦,语气刻薄,“还有你!要不是你不知检点,闹出这种事,子安会落到这步田地?我们陆家会惹上这么大麻烦?扫把星!”
沈曦的哭声戛然而止,脸白得像鬼,身体摇摇欲坠。
“都闭嘴!”陆振山头疼欲裂,他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有只会添乱的老婆,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子安,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去找周维珩。”陆振山沉声道,眼神复杂,“姿态放低,认错,表态。至于苏晚意那边……暂时不要直接冲突。看看周维珩的态度再说。”
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向周维珩低头,总比被彻底碾碎强。
陆子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屈辱和恨意,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苏晚意。周维珩。
你们等着。
与此同时,南京。
周维珩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快被惯常的锐利取代。
助理林峰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周先生,滨城陆振山那边递了话,想约您见面,姿态很低。另外,陆子安名下的几张副卡,还有几笔之前走的公司账目的款项,已经按您的吩咐冻结了。沈曦的父亲,那个小建材公司的贷款,银行也打了招呼,下个月到期,不再续贷。”
“嗯。”周维珩淡淡应了一声,翻开文件,是陆家核心资产和近期投资项目的详细评估报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关键风险点和违规操作。
“见面不急。”他手指在报告上某处敲了敲,“让他们先急两天。这几处漏洞,放点风声给对家,不用我们亲自出手。”
“是。”林峰心领神会。这是要让陆家内外交困,自顾不暇。
“还有,”周维珩合上文件,看向窗外南京城的暮色,“晚意那边,都安排好了?”
“苏小姐今天去了墓园,买了花和点心,之后去了一家美术馆看了新展,下午在书店待了一会儿,买了些书,现在已经回家了。”林峰汇报得一板一眼,“安保很安静,没发现异常。”
周维珩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喜欢那家美术馆,下次有合适的展览,提前把资料送过去。”
“明白。”
林峰退出办公室。周维珩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
他知道陆家不会善罢甘休,陆子安更不会。但那又如何?他既然把苏晚意带离了那个泥潭,就不会再让她沾上一丝污浊。
那些暗地里的算计,生意场上的打压,人心鬼蜮的试探,他来处理就好。
她只需要,在南京的阳光和微风中,慢慢找回她该有的样子。
想到她早上发来的关于桂花糖藕的消息,周维珩冷硬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条:“下班了,马上回。糖藕给我留一块。”
05
夜色初降,周维珩的车驶入院门时,苏晚意正站在厨房的中岛边,小心地将打包回来的桂花糖藕切成均匀的小块。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阴影。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香气四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周维珩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朝她走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但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那倦意似乎消散了不少。
“回来了?”她将切好的一块糖藕用筷子夹起,递到他嘴边,“尝尝,还热着。”
周维珩就着她的手咬下,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桂花的馥郁。“不错。”他评价,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糖渍的指尖上,自然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汤好了,吃饭吧。”苏晚意擦着手,转身去盛汤。
晚餐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却格外熨帖。两人面对面坐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不外乎饭菜味道,或者她今天出门的见闻。气氛平和宁静,仿佛白天那些暗流汹涌、狂风骤雨,都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无关。
饭后,周维珩接了个电话,走去书房处理公务。苏晚意收拾了碗筷,交给李姐,自己则上了二楼的书房。这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有些是周维珩的,更多的是他根据她的喜好陆陆续续添置的。
她抽出一本关于园林艺术的画册,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就着落地灯慢慢翻看。书页上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让她纷杂的心绪渐渐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周维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喝了,助眠。”
苏晚意接过,小口啜饮。牛奶的温度恰到好处。
周维珩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长腿交叠,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册上。“喜欢这个?”
“嗯,以前没太多时间静下心看。”苏晚意合上画册,“觉得挺有意思。”
“南京有好几个不错的园子,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逛逛。”周维珩随口道,像是在规划一次最寻常的出游。
苏晚意抬起眼看他。他神态放松,眉宇间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静与掌控感,但此刻,那掌控感并不让人压迫,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好。”她应下。
“陆家那边,”周维珩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陆振山想见我。”
苏晚意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该来的总会来。她没问“你见吗”,只是静静看着他。
“晾着。”周维珩给出两个字,简短有力。“让他们自己先乱一阵。有些账,不是低头认个错就能算清的。”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不用担心。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干净。”
这不是承诺,是陈述。苏晚意知道,他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我没有担心。”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为那样的人,那样的事,再耗费一丝一毫的心神。
周维珩看着她,眼神深了些许。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某些坚硬的东西正在软化,某些被长久压抑的东西正在苏醒。这种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在发生。
“是不值得。”他赞同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所以,别想他们。想想周末想去哪个园子。”
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让苏晚意怔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间。她仰起脸,对他笑了笑:“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苏晚意逐渐熟悉了南京的生活节奏。她去听了两场音乐会,逛了博物院,还报了一个插花班。周维珩依旧忙碌,但无论多晚,都会回家。两人之间的话似乎并没有变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慢慢滋生。他会在她看书睡着时,给她盖上毯子;她会在知道他晚归时,留一盏廊灯,温一碗简单的夜宵。
滨城那边,起初还有几个陌生号码试图联系她,短信内容无非是道歉、恳求、指责,或者隐晦的威胁。她一概不理,拉黑。后来,这些打扰也渐渐消失了。顾妍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从最初的震惊担忧,变成了好奇和隐隐的兴奋,苏晚意只简单说了些近况,并未多谈细节。顾妍也很知趣,不再追问,只是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这天下午,苏晚意刚从插花班回来,手里捧着自己完成的一盆错落有致的小原流作品,心情不错。刚进院子,就看见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滨城的。
她脚步顿了顿。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却是陆振山。只有他一个人,没带陆子安,也没带司机。他穿着考究的西装,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憔悴和焦虑,看到苏晚意,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晚意……不,苏小姐。”陆振山的态度客气得近乎谦卑,与从前那个居高临下的陆董事长判若两人。
苏晚意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盆花,表情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苏小姐,冒昧打扰了。”陆振山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自在,“我知道,子安他混账,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们陆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今天来,是专程代他,代我们全家,向你郑重道歉的。”
他说着,竟然微微弯下了腰。
苏晚意侧身避开,语气冷淡:“陆董事长不必如此。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但造成的伤害还在。”陆振山直起身,脸上满是愧悔,“子安他知道错了,这些天寝食难安,后悔不已。苏小姐,你们毕竟有三年的感情,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周先生那边……能不能帮忙说句话?陆家如今真的很艰难,再这么下去……”
“陆董事长,”苏晚意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和陆子安已经结束了。他的事,你们陆家的事,都与我无关。至于周维珩那边,他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也不会干涉。”
她的态度明确,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陆振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苏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满足!只求你能放陆家一条生路!子安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呀!”
“要求?”苏晚意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没有什么要求。陆子安的人生是他自己选择的,陆家的路也是你们自己走的。与我何干?”
她不再看陆振山骤变的脸色,绕过他,径直走向家门。输入密码,开门,进去,然后“咔哒”一声,将门关上。将那满含算计、哀求与不甘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陆振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没想到,苏晚意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留情面。她甚至没有给他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他颓然地站了一会儿,才步履沉重地回到车上。车子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周维珩”三个字,手指悬在空中,良久,终究没有勇气拨出去。
他知道,陆家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儿子的荒唐,和他自己的纵容与短视。
门内,苏晚意将花盆放在玄关柜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舒了口气。手心里,竟微微有些汗湿。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亲手划清界限、摆脱泥沼的释然。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周维珩发了条消息:“陆振山刚来了,在门口。我让他走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知道了。没事吧?”
“没事。”她回。
“嗯。晚上带你去吃淮扬菜,那家师傅手艺不错。”
“好。”
苏晚意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院子里,晚香玉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伫立。暮色四合,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
那些来自过去的阴霾与纠缠,似乎正被这崭新的生活,一点点驱散、覆盖。
06
那顿淮扬菜果然极好。清炖蟹粉狮子头鲜嫩不腻,大煮干丝汤醇味厚,水晶肴肉晶莹剔透。餐厅环境清雅,临着秦淮河支流的一小段,窗外灯影桨声,别有一番韵味。周维珩显然对这里很熟,点的菜式搭配得宜,席间话不多,但偶尔几句点评,都能切中要害,显见是真正懂吃的人。
苏晚意吃得很舒心。胃里被温暖精致的食物填满,连带着心情也松弛下来。她甚至破例小酌了半杯餐厅自酿的桂花米酒,清甜微醺,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周维珩看着她比平日稍显生动的眉眼,目光柔和了些许。
“喜欢的话,下次再来。”他给她添了半碗文思豆腐羹。
“嗯。”苏晚意点头,想了想,还是主动提了一句,“陆振山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太……低声下气了。”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周维珩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他公司最大的两个海外订单,昨天刚黄了。合作多年的银行,收紧了他的授信额度。还有,他小舅子挪用公款去澳门赌钱的事,被人捅到了纪委。”
苏晚意微微一怔。她知道周维珩会出手,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精准狠辣。这几件事,几乎每一样都打在陆家的七寸上。难怪陆振山急成那样。
“这些事……”
“有的是他自身不干净,迟早要爆。有的是商场上的正常竞争。”周维珩截断她的话,看着她,“我只是,稍微推了一把,或者,没有伸手去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晚意明白,这“稍微推一把”和“没有伸手去拉”,在商场上,往往就是生死之别。周维珩没有用违法的手段,他只是利用了规则,放大了对手的破绽。这比任何直接的打击都更致命,也更让人无从指摘。
苏晚意沉默片刻,低下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羹汤。汤面漾开细细的涟漪。
“觉得我做得太绝?”周维珩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意摇摇头。“不是。”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为我做这些,不值得。”她不想成为他手上对付陆家的棋子,哪怕这“对付”是陆家咎由自取。
周维珩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淡笑,而是眼底也染上了些许真实的笑意。
“晚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面上摇曳的烛光,望进她的眼睛。
“陆家这些年,仗着和林氏那点远房姻亲的关系,捞过界了。内部管理混乱,账目不清,还把手伸到了一些不该伸的领域。就算没有你这件事,清算也是早晚的。你的事,只是让这个时机提前了,也让理由更充分而已。”
“所以,不必觉得有负担。这本来就是一场迟早要来的生意。”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事情复杂的肌理,也卸下了苏晚意心头最后那点隐约的不安。原来如此。她的事是一个契机,但根本原因,在于陆家自身的贪婪和愚蠢。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自嘲。自己刚才那点“不愿成为棋子”的想法,在周维珩这样真正的棋手面前,或许显得有些可笑和幼稚。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明白就好。”周维珩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从容姿态,“吃饭吧,菜凉了。”
接下来的用餐气氛轻松了许多。苏晚意不再去想陆家的事,专心享受美食和窗外的景致。周维珩似乎也暂时将公事抛在脑后,偶尔会跟她聊几句南京的风物人情。
吃完饭,两人沿着河边慢慢散步消食。秋夜的凉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很舒服。河对岸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群,灯火璀璨,映在粼粼水波中,流光溢彩。有画舫缓缓驶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
“以前在滨城,很少这样散步。”苏晚意忽然说。滨城的海边也美,但和陆子安在一起时,似乎总是匆匆忙忙,赶着去某个宴会,或者应付某个突然的“状况”。像这样纯粹的、只为散步而散步的时刻,几乎没有。
“以后可以常来。”周维珩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南京适合慢下来生活。”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笃定的意味,仿佛“以后”是一个已然确定的、悠长的存在。
苏晚意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被这夜风,吹得柔软了几分。
回到车上,暖气驱散了夜寒。苏晚意有些倦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周维珩开了点轻柔的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舒缓的钢琴曲在密闭的车厢内流淌。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他说。
“嗯。”苏晚意闭上眼。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到车子似乎停了下来,然后是周维珩下车、又上车的声音,很轻。接着,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睁眼,只是将外套往身上拢了拢,在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沉入了更深的睡意。
到家时,她是被周维珩轻轻拍醒的。
“到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他绕到副驾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我自己可以……”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外套递还给他。
周维珩接过,没说什么,只是护着她下了车。
李姐已经睡了,家里一片寂静。只有廊下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一片暖光。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在卧室门口,苏晚意停下脚步,转过身。
“今晚……谢谢你。”她轻声道。谢谢那顿用心的晚餐,谢谢那段宁静的散步,也谢谢……他刚才盖在她身上的外套。
周维珩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去睡吧。”他说。
苏晚意点点头,推门进了卧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背靠着门板,听到外面周维珩走向隔壁书房的脚步声,沉稳,渐远。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上柔软的衣料。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雪松的冷冽气息。
心里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湖面,久久未能平息。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苏晚意继续着她的插花课,逛展览,看书,偶尔和周维珩一起出门吃饭。两人之间的交流依然算不上多,但那种无形的默契在加深。她开始习惯他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的灯光,习惯他早上出门前放在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和一句简短的“走了”,也习惯了他偶尔带给她的、一些合她心意的小东西——一本绝版的书,一盒老字号的点心,或者一株需要精心侍弄的稀有兰草。
陆家那边的消息,像退潮般渐渐远离她的生活。顾妍偶尔在电话里提起,说滨城圈子里的风向变了,从前巴结陆家的人现在都避之不及,沈曦家好像也出了事,她父亲的公司快要破产了,沈曦本人则销声匿迹,据说精神出了点问题。陆子安更是彻底没了音讯,有人说他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整日买醉,颓废不堪。
苏晚意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人和事,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眼前的生活上。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院子,跟李姐讨教种花的技巧,计划着春天要在墙角种一片蔷薇。
初冬的一个周末,周维珩难得没有工作安排。早餐时,他问她:“今天有个私人拍卖预展,在郊区一个会所,有几件不错的清代瓷器,还有一幅你提过的、吴冠中先生的小品。想去看看吗?”
苏晚意有些惊讶。吴冠中那幅小品,是她很久以前在一本画册上看到,随口说过喜欢,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方便吗?”她问。那种私人预展,通常门槛很高。
“没什么不方便。”周维珩道,“展主是我一个朋友,喜欢清净,人不多。”
“好。”苏晚意应下。她确实对那幅画有兴趣。
会所坐落在紫金山脚下一片幽静的园林里,白墙黛瓦,古朴雅致。预展设在一处临水的轩馆内,果然如周维珩所说,人很少,只有寥寥几位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客人在安静地观赏。展出的东西不多,但件件精粹。瓷器釉色温润,画作笔墨精妙。
苏晚意很快被那幅吴冠中的水墨小品吸引。画的是江南水乡的一角,寥寥数笔,烟雨朦胧的意境全出,灵秀至极。她站在画前,看了许久。
周维珩没有打扰她,只是在不远处,和一位穿着中式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那应该就是展主,他的朋友。
看完画,苏晚意又在其他展品前流连了一会儿。当她走到一组清代青花瓷瓶前时,旁边一位正在品鉴的女士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疑惑,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晚意?苏晚意?真的是你!”
苏晚意闻声看去,也是一愣。眼前这位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士,竟是她的大学同学,秦雨薇。她们不同系,但因同在学生会,关系还算不错。毕业后各奔东西,听说秦雨薇嫁得很好,去了上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雨薇?”苏晚意也有些意外,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天啊,真的是你!”秦雨薇热情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还是这么漂亮!气质更好了!我听说你……哦,没什么。”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话头,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却掩不住。滨城那场风波,虽未波及太广,但在某个圈层里,早就不是秘密。
秦雨薇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周维珩,眼神闪了闪,压低声音:“那位是……周先生?”
苏晚意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秦雨薇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浓的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拉着苏晚意走到一边稍微安静些的角落,语气亲热又带着试探:“真好,看你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滨城那些糟心事,过去了就别想了。对了,你现在常住南京了?”
“嗯,暂时住这边。”
“真好。南京是个好地方。”秦雨薇笑道,话锋一转,“下周我在上海有个小型的艺术沙龙,请了几位不错的年轻艺术家,你要不要来玩?就当散散心。我们可以好好聚聚。”
苏晚意正想婉拒,周维珩和那位展主朋友结束了交谈,朝这边走了过来。
秦雨薇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明媚又不过分殷勤的笑容:“周先生,您好。我是晚意的大学同学,秦雨薇。”
周维珩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苏晚意身上:“看完了?有喜欢的吗?”
“那幅吴冠中先生的小品,很好。”苏晚意说。
周维珩看向展主朋友,对方立刻会意,笑道:“周先生和苏小姐好眼光。那幅画是这次预展的‘戏肉’,不过既然周先生开口,自然没问题。”
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秦雨薇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又寒暄了几句,周维珩便带着苏晚意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苏晚意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轻声说:“秦雨薇邀请我去上海参加一个艺术沙龙。”
“想去?”周维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苏晚意想了想,摇头:“不太想。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大学毕业后,她和秦雨薇并无深交,此刻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多半与她身边的周维珩有关。
“不想去就不去。”周维珩语气平淡,“不用勉强自己应付无关的人。”
他的话总是这样,直接,却总能切中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嗯。”苏晚意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偶遇故人而泛起的细微涟漪,慢慢平复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周维珩带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远离风暴的避风港,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自由。她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选择想见的人,想过的生活,而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权衡、迎合、委屈求全。
这种自由,久违了,也……很好。
她转过头,看着周维珩线条利落的侧脸。车窗外的天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沉静的辉光。
这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去了所有风雨,也给了她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而她,似乎正在慢慢习惯这片天空下的生活。
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初冬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照在身上。
苏晚意想,或许,她可以开始规划一下,明年春天,院子里的蔷薇,该选什么颜色了。
07
那幅吴冠中的小品,很快被妥善地送到了家里。周维珩让人将它挂在了二楼小客厅的墙上,那里光线柔和,视野开阔,正适合静静品赏。苏晚意每次路过,都会驻足看上一会儿,画中江南水乡的湿润灵气,仿佛也能润泽这北地冬日的干燥。
秦雨薇后来又打来过两次电话,一次是确认苏晚意是否去上海,得到委婉的拒绝后,语气里难掩失望,但仍热情地表示下次来南京一定找她玩;另一次则是拐弯抹角地打探周维珩的喜好,似乎想通过苏晚意搭上些关系。苏晚意四两拨千斤地应付了过去,挂了电话,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索然。大学时那点淡薄的情谊,在成年人的世故与算计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她把这些小插曲抛在脑后,继续着自己的生活节奏。插花班结课了,她又报了一个茶道课,开始学习辨识不同水质、水温对茶汤的影响,练习那些繁复而优雅的仪轨。动作由生涩渐渐变得流畅,心也在那一注水、一倾茶间,愈发沉静。
周维珩依旧忙碌,但似乎有意识地在调整节奏,尽量保证周末能有完整的时间在家。有时他会带苏晚意去附近走走,爬爬紫金山,逛逛老街,尝尝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字号。他话不多,但知识渊博,对南京的历史掌故、风物人情信手拈来,听他讲解,比看任何导游手册都生动。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渐渐有了一种居家过日子的平淡温馨。他会记得她不喜欢吃葱,点菜时会特意叮嘱;她会在他晚归的夜里,留一碗温在灶上的甜汤。交流依然算不上热烈,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往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苏晚意有时会恍惚,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实得有些不真实。好像一场狂风暴雨后,突然降临的、安宁到奢侈的平静。但指尖触碰到的温热茶杯,鼻尖萦绕的饭菜香气,窗外四季流转的景色,都在提醒她,这是真的。
她开始尝试自己下厨。最初只是简单的早餐,后来跟着李姐学做几道家常菜。周维珩从不挑剔,做什么吃什么,偶尔还会给出中肯的评价。这无声的鼓励让她胆子大了些,甚至开始挑战一些复杂的菜式。
这天下午,她照着新买的菜谱,尝试做一道淮扬名菜——蟹粉豆腐。拆蟹粉是件极考验耐心的细致活,她坐在餐桌前,对着几只肥硕的阳澄湖大闸蟹,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肉蟹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周维珩提前回来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系着素色的围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睫低垂,指尖沾着些许金黄的蟹黄。厨房里弥漫着蒸蟹的鲜香和豆腐清炖的淡雅气息。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倚在厨房门框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移到她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再到那双灵巧翻飞的手。一种奇异的、温软的情绪,如同窗外渐渐弥漫开的暮色,悄然包裹住他向来冷硬的心房。
苏晚意终于将最后一点蟹黄剔净,松了口气,一抬头,才看见他。
“回来了?”她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
“嗯,事办完了。”周维珩走进来,目光扫过料理台上摆放整齐的食材,“在做蟹粉豆腐?”
“试试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苏晚意洗了手,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味道比不上外面的。”
周维珩挽起袖子:“我来帮你。”
他接手了炒制蟹粉和勾芡的步骤,动作娴熟利落,火候把握得极准。苏晚意在一旁看着,才发现他厨艺似乎相当不错。很快,一锅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蟹粉豆腐就出锅了。
两人一起动手,又简单炒了两个素菜,摆上餐桌。
尝了一口豆腐,鲜、滑、嫩,蟹粉的浓郁与豆腐的清淡完美融合。苏晚意眼睛亮了亮:“很好吃!”
周维珩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嘴角微扬:“火候还差一点,下次改进。”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饭后,苏晚意主动收拾碗筷,周维珩也没拦着,只是站在一旁,帮她递东西,擦桌子。水流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交织成寻常却动人的乐章。
收拾停当,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
周维珩忽然开口:“过两天,我要去北京出差,大概一周。”
苏晚意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哦,好。那边冷,多带点衣服。”
“嗯。”周维珩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苏晚意笑了笑,“李姐在,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周维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林峰会留下来,有什么事,随时找他。”
林峰是他的首席助理,能力极强,留下他,显然不是为了处理苏晚意可能有的“什么事”,更多的是一种保护性的安排。
苏晚意心里暖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周维珩出差那天,苏晚意起得很早,帮他检查了一下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检查的,林峰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只是站在玄关,看他穿好大衣,接过林峰递来的公文包。
“走了。”周维珩看着她。
“一路平安。”苏晚意说。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出门。
门关上,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李姐去买菜了,只有她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苏晚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没有周维珩在的家,好像空旷了许多。她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整理书房,修剪花草,下午去上了茶道课,晚上约了顾妍视频聊天。
顾妍在屏幕那头叽叽喳喳,说滨城最新的八卦,吐槽工作上的烦心事,又问她在南京过得如何。苏晚意挑着一些轻松的事情讲,顾妍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晚意,你跟周先生……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呀?”
苏晚意被问得一怔。
怎么回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收留与被收留?是合作与庇护?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定义,没有浪漫的誓言,甚至没有真正挑明过关系。一切都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进行着。
“就……挺好的。”她含糊地回答。
顾妍也没深究,只是感叹:“不管怎么样,你比在陆子安身边的时候,看起来开心多了,也自在多了。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苏晚意想。至少现在,她是安宁的,舒展的。至于未来……她不愿去想太多。
挂了视频,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她走到窗前,看着南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曾经充满委屈和等待,如今,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只是这一页的内容,尚未完全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维珩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到了。”
附了一张照片,是北京酒店房间的窗景,能看见远处灯火通明的鸟巢和水立方。
苏晚意回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记得吃饭。”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嗯。你也是。”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苏晚意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意按部就班地生活。周维珩每天都会发一两条消息过来,有时是简单的“忙”,有时是拍一张会议间隙的咖啡,或者北京某处著名的景色。话不多,但有种规律的、让人心安的存在感。
苏晚意也会给他发一些日常,比如茶道课上新学的点茶手法,院子里那株晚香玉打了一个新的花苞,或者她尝试做的新菜式——虽然卖相不总是成功。
两人就这样,隔着八百多公里的距离,维持着一种平淡而稳定的联系。
直到第四天晚上,苏晚意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号码显示是南京本地,但很陌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苏晚意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
“我是。请问你是?”
“苏小姐您好,冒昧打扰了。我叫许芊芊,是……是周维珩先生的……朋友。”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有些关于维珩的事情,想跟您当面聊聊,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维珩?这个亲密的称呼,让苏晚意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是关于……维珩以前的一些事,我觉得,您作为他现在的……身边人,或许应该知道。”许芊芊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明天下午三点,景枫咖啡馆,可以吗?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苏晚意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等周维珩回来,直接问他。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探究欲,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勾了起来。
周维珩的过去。她知之甚少。他那样一个男人,有过怎样的故事,是否也曾为谁倾心,为谁停留?
沉默了几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08
景枫咖啡馆坐落在一条僻静的梧桐小道上,装修是复古的欧式风格,厚重的丝绒窗帘,深色木质桌椅,空气里漂浮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淡淡的古典乐声。下午时分,客人不多,更显静谧。
苏晚意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但略隐蔽的位置。她点了一杯热美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零星的落叶。
三点整,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她气质娴雅,五官清秀,长发披肩,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很快落在苏晚意身上,露出一个得体又略带疏离的微笑,款款走了过来。
“苏小姐?我是许芊芊。”她在苏晚意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剪裁合体的米色针织连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她点了杯拿铁,姿态优雅从容。
“许小姐。”苏晚意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许芊芊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举止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和一种自然的优越感,与秦雨薇那种刻意营造的精明不同,她的气质更沉静,也更……接近周维珩那个世界的人。
“不好意思,冒昧约你出来。”许芊芊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我知道这样可能有些唐突,但……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许小姐想说什么?”苏晚意直接问。
许芊芊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拿铁,轻轻搅动着,垂下的眼睫覆下一小片阴影。“我和维珩,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她抬眼看向苏晚意,眼神清澈,“我们曾经……在一起过。大概五年。”
苏晚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滞闷感。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许芊芊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追忆的怅惘,“维珩他……是个很好的男人,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有很多事情看不明白,也不懂珍惜。加上家庭的一些原因,最后分开了。”
“许小姐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陈年旧事?”苏晚意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完全是。”许芊芊放下咖啡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变得认真了些,“我听说,维珩现在和你在一起。我真心为他高兴,他终于又愿意接纳别人走进他的生活了。我们分开后,他消沉了很久,一直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晚意的反应,继续道:“我这次来南京,是临时的工作调动,可能会待上一段时间。昨天在一个商务场合,偶然遇到了维珩,简单聊了几句。知道他现在有了稳定的伴侣,我很欣慰。只是……作为老朋友,有些事,我觉得还是提醒一下比较好。”
“提醒什么?”
“维珩他……看着很强大,无所不能,但其实,他内心有很重的防备,也有……一些不太愿意触碰的旧伤。”许芊芊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比如,他很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决定,尤其是感情和家庭方面。他父亲……嗯,周伯伯,在他母亲去世后不久就再娶,对他影响很大。还有,他非常看重信任和忠诚,一旦被背叛,是绝对不会回头的。”
她看着苏晚意,眼神真诚:“苏小姐,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和维珩能好好走下去。毕竟,能让他再次打开心扉,很不容易。作为曾经的朋友,我祝福你们。”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进退有度。既表明了自己“过去式”的坦荡立场,又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与周维珩非同一般的熟稔和了解,更隐隐点出苏晚意可能不知道的、周维珩的“禁忌”和“旧伤”。
苏晚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许芊芊说完,她才放下咖啡杯,抬起眼,迎上对方的目光。
“谢谢许小姐的提醒和祝福。”苏晚意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和周维珩之间的事情,我们自有相处的方式。至于过去,那是他的过去,我尊重,但不会过多探究。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不是吗?”
许芊芊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苏晚意会如此冷静,甚至有些滴水不漏。她很快恢复自然,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看到维珩现在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她拿起大衣,作势要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希望以后在南京,有机会再聚。”
“慢走。”苏晚意坐着没动。
许芊芊离开后,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苏晚意独自坐在原地,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天色显得有些阴沉。
许芊芊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底下却起了涟漪。那些关于周维珩过去感情的描述,关于他家庭和内心“旧伤”的暗示,不可避免地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她知道许芊芊未必全然善意。那看似真诚的提醒里,藏着多少微妙的炫耀、试探和隐约的优越感,她并非感觉不到。但她在意的,不是许芊芊这个人,而是许芊芊话里透露出的,关于周维珩的,她不了解的侧面。
五年。他们曾在一起五年。那几乎占据了一个人最青春飞扬的岁月。是什么样深刻的感情,又是因为什么“家庭原因”分开?分开后,周维珩真的“消沉了很久”吗?他内心那些“防备”和“旧伤”,具体又是什么?
还有,许芊芊突然出现在南京,真的是“偶然”的工作调动吗?她昨天“偶然”遇到周维珩,今天就来“提醒”自己……
苏晚意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心里也有些乱。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不受控制地猜测、联想,甚至……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这不像她。或者说,这不像遇到周维珩之后,逐渐变得平静豁达的她。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深吸一口气,苏晚意拿起手机,点开和周维珩的聊天界面。上面还停留着早上他发来的“早”,和她回的一个简笔画太阳。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打。将手机收回包里,她起身结账,离开了咖啡馆。
外面的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大衣,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有些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芊芊的话。
“能让他再次打开心扉,很不容易。”
是吗?周维珩对她,算打开心扉了吗?他们之间的相处,平和,默契,甚至有了家的温度,但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他从不主动提起过去,她也不问。他们像是默契地划定了一个界限,只在界限内安然相处。
这算什么呢?
苏晚意走到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边,坐下。看着不远处几个嬉笑玩耍的孩子,和旁边低声交谈的老人,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她想起周维珩带她去吃淮扬菜时的细心,想起他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想起他在厨房帮她炒蟹粉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每天从北京发来的、简单却规律的问候。
这些,难道不是一种无声的在意和温柔吗?
至于过去……谁没有过去呢?她自己不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与陆子安的过去吗?周维珩从未追问,也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
她是否也应该给他同样的信任和空间?
许芊芊的出现,或许是一个提醒。提醒她,她和周维珩的关系,远未到坚不可摧的地步,也提醒她,周维珩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但,那又如何?
路是自己选的。她既然选择了跟周维珩来南京,选择了接受他的庇护和这份暧昧不明的关系,就应该有面对的勇气和智慧。
猜疑、不安、患得患失,那是属于过去那个在陆子安身边小心翼翼、失去自我的苏晚意的情绪,不该再困扰现在的她。
想通了这一点,苏晚意感觉心头一轻。那些沉甸甸的乱绪,似乎被初冬清冷的空气涤荡开了不少。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她收到了周维珩从北京发来的消息,比平时稍晚一些:“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你吃了没?”
苏晚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回复:“吃了。少喝点酒。”
那边很快回过来:“嗯。给你带了礼物。”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缕暖风,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阴霾。
苏晚意笑了笑,回了一个:“好,等你回来。”
放下手机,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决定明天,尝试做一道他提过的、小时候喜欢吃的桂花酒酿圆子。
那些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和那个即将带着礼物归来的人。
09
北京之行比预期延长了两天。周维珩回来那天,南京下了今冬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尚未落地便已融化,只在车顶、枝头留下薄薄一层湿痕,空气里透着沁人的清寒。
苏晚意接到林峰电话,说航班已落地,便提前炖上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里面加了白萝卜和枸杞,驱寒暖身。屋子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苏晚意正将汤碗摆上餐桌。她转过头,看见周维珩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进来,黑色大衣肩头有些微湿,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回来了。”她迎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触手一片冰凉湿润。
“嗯。”周维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扫过整洁温暖的客厅和餐桌上冒着热气的汤,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下雪了?”
“刚下,不大。”苏晚意将他的外套挂好,“先喝碗汤暖暖。”
周维珩在餐桌边坐下。苏晚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乳白色的汤汁,羊肉酥烂,萝卜剔透,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很好喝。”
苏晚意在他对面坐下,也捧着一小碗汤,慢慢喝着。“事情还顺利吗?”
“有些波折,解决了。”周维珩言简意赅,没有多谈公事的意思。他放下汤碗,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面的方形小盒子,推到苏晚意面前。
“礼物。”
苏晚意有些意外,放下碗,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极细的铂金,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状的、色泽纯正浓郁的皇家蓝蓝宝石,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设计简洁大气,在灯光下流转着深邃静谧的光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品味卓绝。
“太贵重了……”她下意识地说。
“配你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刚好。”周维珩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搭配。
苏晚意想起自己衣橱里确实有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是前不久逛街时偶然看中买下的,还没穿过。他竟然注意到了,还特意选了相配的项链。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酥酥痒痒的。
“谢谢。”她将盒子盖上,握在掌心,宝石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
“试试?”周维珩看着她。
苏晚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项链。铂金细链冰凉,她试了两次,扣子有些小,不太好扣上。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项链。“我来。”
周维珩站起身,绕到她身后。苏晚意身体微微一僵,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气息和体温。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的暖香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
咔哒一声轻响,扣子扣好了。蓝宝石坠子恰好垂在她锁骨下方,冰凉贴肤。
周维珩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从后面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镜子里——餐厅边恰好有一面装饰用的复古圆镜。
镜中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长发松散,脖颈纤长,那颗幽蓝的宝石点缀在锁骨间,像一滴凝固的深海之泪,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平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沉静又耀眼的气质。
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高大挺拔,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她,眼神深邃难辨。
两人的身影在镜中重叠,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亲密。
“很好看。”周维珩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磁性。
苏晚意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睫,避开了镜中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嗯……谢谢。”
周维珩这才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凝视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个帮忙动作。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又似乎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暗涌。
苏晚意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心头的悸动。羊肉汤似乎比刚才更烫了。
饭后,周维珩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苏晚意在厨房帮李姐收拾,心思却有些飘忽,指尖不时碰到锁骨下的蓝宝石,冰凉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和赠送它的人。
收拾完,她上楼洗漱。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稍微平复了心绪。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又看了看那条项链。即使在浴室偏黄的光线下,蓝宝石依旧闪烁着神秘动人的光泽。
她最终没有摘下它,就这么戴着上了床。
夜深了,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苏晚意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白天许芊芊的话,晚上周维珩回来后的种种,还有颈间这抹挥之不去的冰凉,混杂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周维珩还没睡。
她干脆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周维珩的声音传来,带着工作时的沉静。
苏晚意推门进去。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荧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冷峻。见她进来,他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苏晚意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有点事……想问问你。”
周维珩抬眼看着她,示意她说。
苏晚意指尖蜷了蜷,斟酌着开口:“前几天,我见了一个人。她叫许芊芊,说是你的……大学同学。”
周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几分。“她去找你了?”
“嗯。约我见了面,聊了一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情。”苏晚意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眼神深了许多。
“她说了什么?”周维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意将许芊芊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那段五年的感情,分开的原因,以及那些“提醒”。她尽量客观陈述,不加自己的猜测。
说完,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周维珩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说的大部分是事实。我和她确实在一起过,也确实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意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听了这些,有什么想法?”
苏晚意没想到他会直接反问,愣了一下。她有什么想法?她其实自己也理不清。
“我……”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并不太了解你。”
这话说得有些软弱,甚至带着点委屈。话一出口,苏晚意自己都有些惊讶。她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周维珩似乎也怔了怔。他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颈间那抹幽蓝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的过去,我的家庭,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意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不耐,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问起。想知道他和许芊芊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因为那段感情“消沉很久”?想知道他家庭的“旧伤”具体是什么?想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似乎一旦问出,就打破了某种平衡,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朦胧面纱彻底揭开。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可能的结果。
“算了。”她最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必特意告诉我。”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充满探究与不确定的氛围。
“晚意。”周维珩叫住她。
苏晚意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许芊芊说的,只是她视角里的过去。”周维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沉稳,“我的过去,有遗憾,有教训,但已经结束了。它不会影响现在,更不会影响将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至于你……你不需要和别人比较,也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提醒’。你就是你。”
“我带你回来,是因为你是苏晚意,仅此而已。”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晚意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不是因为话语本身有多么浪漫动人,而是因为他话语里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说,因为你是苏晚意。
他说,你不需要和别人比较。
一股酸涩又温暖的热流猛地冲上苏晚意的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出了书房。
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放任自己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心跳得飞快,脸颊也烫得厉害。
颈间的蓝宝石贴着她的皮肤,那股凉意此刻也仿佛带了温度。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脸颊绯红、眼睛水亮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宝石。
他说,因为你是苏晚意。
这句话,比任何礼物,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心悸,也更让她……安心。
窗外,夜色深浓。雪后初霁,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疏朗的星子。
苏晚意想,或许,她可以试着,再多了解他一点。
不是出于猜疑和不安,而是出于……想要靠近的真心。
10
周维珩的那番话,像一道分水岭,悄然改变了些什么。苏晚意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感觉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变薄了。相处依旧平淡,但多了一种更自然的亲近感。
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他过去的话题,有时周维珩偶尔提及一两句少年时的趣事,或者家族里无关紧要的旧闻,她也会安静地听,适时问上一两句。周维珩的回答通常简洁,但不再讳莫如深。
关于许芊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个名字,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虽然当时激起了涟漪,但很快沉入水底,湖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日子流水般滑向深冬。南京的冬天湿冷,但屋里暖气充足,院中的花草也移入了暖房。苏晚意的茶道课进展顺利,老师夸她有天赋,沉得住气。她还迷上了收集各种不同的茶叶和茶具,周维珩的书房里,渐渐多了几个她淘来的、风格各异的茶壶和杯盏。
元旦前,周维珩问她想不想回滨城一趟,处理一些她父母留下的、尚未完全了结的事务,也顺便看看旧友。苏晚意考虑了两天,答应了。有些事,确实需要做个彻底的了断。
回滨城那天,天气晴好。飞机降落时,熟悉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苏晚意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轮廓,心情有些复杂。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蜜的,心碎的。
周维珩没有陪她同去处理那些琐事,只是安排了可靠的人手协助她。他自己则去了林氏在滨城的分公司。两人约好晚上在酒店碰面。
苏晚意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复杂,主要是父母早年投资的一处小型房产过户,和一些银行账户的清理。有专业人士陪同,一切都很顺利。午后,她独自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临海咖啡厅。
咖啡厅还是老样子,露台的视野极好,能看见蔚蓝的海面和远处点点白帆。她点了杯拿铁,坐在以前最喜欢的位置上,静静看着海。
物是人非。不过短短几个月,却好像已经隔了经年。
“晚意?”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晚意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裙、拎着公文包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惊讶和不确定。是她在滨城工作时的一个前同事,王琳。
“王姐,好久不见。”苏晚意微笑着打招呼。
“真的是你!”王琳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我刚才差点没敢认。你变化好大……气色真好,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苏晚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王琳说的“变化”指的是什么。以前的她,在陆子安身边,总是温柔妥帖,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隐忍。而现在,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松弛和沉静。
“我听说你离开滨城了?”王琳点了一杯美式,语气有些唏嘘,“你和陆总……唉,真是没想到。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们肯定能成。”
“世事难料。”苏晚意淡淡道。
王琳压低了声音:“陆家现在……可不太妙。陆总好像也不在公司了,听说是去了国外?那个沈曦,更惨,家里破产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传言说精神不太正常。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晚意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没有发表评论。这些消息,她从顾妍那里也零碎听过一些,如今亲耳从前同事这里证实,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就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中人的悲欢起落,已引不起她心中的共鸣。
王琳见她反应平淡,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和共同熟人的近况。坐了大约半小时,王琳接到工作电话,匆匆告辞了。
苏晚意独自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才起身离开。
她没有回酒店,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滨城公墓。母亲去世后,骨灰迁回了南京与父亲合葬,但滨城这边,还有外公外婆的墓。以前每逢忌日,她都会来祭扫。
冬日墓园,萧瑟清冷。她将准备好的花束分别放在两座墓碑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外公外婆是看着她长大的,也是极力促成她和陆子安婚事的人。若是他们泉下有知,看到如今的局面,不知会作何感想。
或许会失望,或许会心疼,但最终,应该也会希望她过得好吧。
祭扫完,天色已近黄昏。她走出墓园,正要上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棵枯树下,站着一个有些熟悉又异常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衣,头发凌乱,背微微佝偻着,正探头探脑地朝墓园里张望,手里似乎还拎着个破旧的塑料袋。
苏晚意脚步顿住,仔细辨认。那眉眼轮廓……
是陆子安。
但绝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永远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陆子安。眼前的男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胡茬杂乱,眼神浑浊而涣散,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和戾气。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骤然苍老了十岁不止。
陆子安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那是混合着震惊、怨恨、狂喜和某种扭曲情绪的、令人不安的光。
“苏晚意!”他嘶哑地低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朝她冲了过来。
苏晚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旁边的司机和随行的保镖立刻上前,挡在了她身前。
陆子安被保镖轻易拦住,但他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死死瞪着苏晚意,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喊:“是你!都是你!你这个贱人!你把我害成这样!你把陆家害成这样!你满意了?!你和周维珩那个混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保镖皱着眉,加大了钳制的力度,陆子安吃痛,叫骂声变成了痛苦的闷哼,但眼睛依旧怨毒地盯着苏晚意,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苏晚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憎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悲凉。曾经温文尔雅、信誓旦旦要给她幸福的男人,如今竟堕落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陆子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的选择。”
“放屁!”陆子安啐了一口,“要不是你勾搭上周维珩,要不是你们联手对付陆家,我会变成这样?!苏晚意,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狠毒!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对我?!”
“感情?”苏晚意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浮起一丝嘲讽,“陆子安,你有资格跟我提感情吗?在沈曦病房守着她小产的时候,你想到过我们的感情吗?在你一次次为了她抛下我的时候,你想到过我们的感情吗?”
陆子安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但眼神里的怨毒丝毫未减:“那……那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已经道歉了!我也后悔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非要赶尽杀绝?!周维珩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就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啊?!”
他的思维已经完全混乱,将所有的失败和不如意都归咎于她的“背叛”和周维珩的“打压”。
苏晚意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跟这样的人争辩,毫无意义。
“我和你,早就两清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车子。
“苏晚意!你别走!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
陆子安疯狂的叫喊被隔绝在车窗外。车子平稳地驶离墓园,后视镜里,那个癫狂挣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与树影之中。
苏晚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最后一点与过去的牵连,似乎也在此刻,彻底斩断了。
回到酒店,周维珩已经在了。他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头发微湿,坐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眼问道:“事情都办完了?”
“嗯。”苏晚意放下包,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倦色。
“累了?”周维珩合上文件。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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