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怀远今年六十八岁,在市水利局当了大半辈子的工程师。

这些年来,他的生活就是跟水文数据、工程图纸、技术报告打交道,退休到现在也有五六年光景了。

刚退休那阵子,日子过得还算悠闲自在,可自打三年前老伴因为心脏病撒手人寰后,这生活就渐渐变了味道。

单位当年分的那套房子,三室一厅,一百来平米,以前两口子住着正合适,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走到哪儿都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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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顾林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女儿顾欣嫁到了南方沿海城市,两个孩子倒是都挺有出息,也孝顺,但毕竟都有自己的家庭,各自忙活各自的事业,一年到头能回来看他个两三次就不错了。

平常也就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问“爸,身体还好吧?”“钱够不够花?”“家里有什么需要的没?”三言两语说完就挂了。

顾怀远心里明白,孩子们都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也不愿意让他们操心。

人老了嘛,要求也就简单了,图的就是个清静,心里有个念想儿,日子能过得踏实点儿。

可这一整天下来,对着四面白晃晃的墙壁,从客厅溜达到卧室,再从卧室转到厨房,然后又晃到阳台,翻来覆去就这么点地方。

除了打开电视听个响,就是摆弄摆弄阳台上那几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和吊兰,实在是没啥意思。

这么过了大半年,顾怀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就琢磨着得换个活法。

这大房子一个人住着太空旷了,收拾起来也费劲,还不如找个小点儿的、带个小院子的地方。

租金也不用太贵,他这点退休工资完全担得起,关键是能有点事儿干,活动活动筋骨,也不至于整天闷在屋里发霉。

后来经老同事老严介绍,说城郊那片有个村子。

这些年发展起来了,不少村民家里都盖了小二楼,有的人家老人去世了或者搬到城里跟儿女住了,就把地下带院子的平房或者一楼空出来往外租。

顾怀远听了心里一动,让老严帮着打听打听。

过了没几天,老严就给他介绍了好几处地方。

顾怀远抽了个周末,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一家一家去看。

看了三四家之后,最后相中了眼下住的这个小院。

院子确实不大,也就三四十平米的样子,但胜在独门独户,自己单独一个小门进出,跟房东家的二层小楼隔着七八米远,中间还有道矮墙和几棵树,彼此互不干扰,各过各的。

更让顾怀远满意的是,院子的地面没铺水泥,也没硬化,就是实打实的黄土地,踩上去软软的,特别适合种点花花草草。

搬过来那天,顾林开车帮他把东西运过来,父子俩忙活了大半天,把家具归置好,被褥铺好,锅碗瓢盆都摆进厨房。

等顾林开车走了,顾怀远一个人站在院子正中间,双手叉腰,慢慢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方方正正的小天地,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起来了。

院子朝南那块地方光照最好,一天到晚太阳都能晒到,可以翻出一小片地来,种上几棵月季。

最好是那种能爬藤的品种,等到明年开春,顺着墙搭个架子,让它们爬上去,到了夏天就能开满一整面墙,想想就美。

东边那个墙角常年晒不到太阳,有点阴凉,正好种点喜阴的植物,像玉簪、麦冬之类的。

院子中间那块空地,可以搭个简易的葡萄架,找几根粗点的木头做柱子,上面拉几道铁丝,种两棵葡萄,到了夏天能在下面乘凉,还能吃上自己种的葡萄。

西墙根下那一溜,种几棵丝瓜或者南瓜也挺好,架子一搭,藤蔓一爬,到时候能吃上自己亲手种的菜,那滋味肯定不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有盼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院子里绿意盎然、瓜果飘香的景象。

以后每天早晨起来,浇浇水,松松土,拔拔草,看着这些植物一天天长大,开花结果,日子肯定能过得充实不少。

顾怀远这辈子,除了干水利工程,最大的爱好就是侍弄花草。

年轻那会儿工作忙,没时间,只能在阳台上养几盆。

现在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正好可以好好折腾折腾。

看着种子破土发芽,抽枝展叶,最后开花结果,这种顺应自然的过程,让他觉得特别踏实,心里也舒坦。

搬来头两天,顾怀远光顾着收拾屋子了,把衣服归置进柜子,把锅碗瓢盆刷干净摆好,把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院子的事儿就先搁下了。

到了第三天,他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了,简单洗漱了一下,喝了碗白粥,就准备把院子好好清理清理。

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有的都齐腰高了,还有些以前租户留下的破砖头、烂瓦片、塑料袋什么的,散落得到处都是。

顾怀远从屋里拿出扫帚和铁锹,戴上手套,从院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清理。

他先把那些塑料袋、烂纸壳之类的垃圾捡起来装进编织袋,然后用扫帚把地面扫一遍,再用铁锹把那些碎砖烂瓦铲到一边堆起来。

就这么干了一个多小时,从院门口一直清理到院子中间,累得满头是汗,腰也有点酸。

当他清理到院子最里边,也就是紧挨着西边邻居家那堵共用墙的墙角时,弯下腰去,准备把墙根下那几丛长得格外高的杂草清理掉。

这一清理,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墙根底下,靠近地面那一片,杂草长得特别茂盛,密密麻麻的,而且脚下踩着也格外湿滑,软塌塌的。

顾怀远皱了皱眉头,用铁锹把草丛拨开,这才看清楚,墙角根部的砖块有好几块都松动了,颜色也不均匀,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泛着一层白色的碱渍。

再仔细往下一瞧,好家伙,一根成年人手腕那么粗的白色PVC管子,从邻居家那边的墙根底下生生地穿了过来,管子口就这么光秃秃地露在他家院子这边,离地面也就一尺来高。

管子口边缘参差不齐,毛毛糙糙的,一看就是后来粗暴地凿开墙硬塞进来的,连水泥都没抹平,周围的砖缝里还能看见干了的水泥渣子。

而管子正下方那片泥土,颜色发黑发亮,湿漉漉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气味,带着点儿洗衣粉的味道,又夹杂着一股类似公共厕所里那种刺鼻的氨水味儿。

顾怀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鼻子。

管子口周围那一圈,别说草了,连根毛都不长,光秃秃的一片,往外扩散一两尺的范围内。

原本可能也长过些什么,但现在都烂掉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焦黑的草根,蔫头耷脑地趴在泥里。

看这架势,这根排污管接过来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少说也得有好几年了。

顾怀远心里猛地一沉,刚才还在规划着种月季、搭葡萄架的兴致,瞬间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凉透了。

租房子的时候,房东老李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过这档子事儿啊。

那会儿老李拍着胸脯说,院子您随便用,水电都齐全,自来水管就在墙边,电线也给您拉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压根儿就没说过有这么根管子从隔壁穿过来,直接往院子里排污水。

这算什么事儿啊?隔壁人家的生活污水,洗衣服水、刷锅水、洗澡水,甚至可能还有厕所的水,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排到他院子里来,先不说这味道难闻得让人受不了,关键是这也太不卫生了!

夏天那么热,这一摊污水在墙角下积着,肯定招苍蝇蚊子,成群结队地飞,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再说了,这污水天天往土里渗,时间长了,土壤都得被污染了,他还怎么种东西?种出来的菜能吃吗?花能开得好吗?

顾怀远直起腰,盯着那根白花花的PVC管子,心里头那个不痛快劲儿就别提了。

本来想着搬到这儿来图个清静,好好过几年清闲日子,结果刚住下来三天,就碰上这么个糟心事儿。

他站在墙角边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嘛。

说不定隔壁人家之前压根儿就没在意过这事儿,或者以前住在这儿的租户从来没提过意见,人家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用下来了。

他是新搬来的,去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说一声,把情况讲明白。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许人家一听就能理解,转头就把管子改个道,接到外面公共的排污管道里去,这样对谁都好,两家人也能和和气气的。

打定了主意,顾怀远拍了拍手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外套,走出自家院子,往西边隔壁邻居家走去。

隔壁那栋二层小楼看着挺气派,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样子家境应该还不错。

顾怀远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等了大概有十来秒,里面传来一阵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来岁、烫着一头蓬松卷发、穿着花花绿绿的真丝睡衣的女人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两个字:不耐烦。

她上下打量了顾怀远一眼,皱着眉头问:“谁啊?有什么事?”

顾怀远赶紧堆起笑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气:

“您好您好,我是刚搬到隔壁那个院子的,姓顾。冒昧打扰了,有点小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那女人没接话,只是挑着眉毛等他继续说,顾怀远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的,我今天在院子里收拾,发现咱们两家共用的那堵墙根下,有根管子从您这边接过来了,正在往我那院子里排水呢。

我这不是刚搬来嘛,想收拾收拾院子,种点花花草草什么的,您看这管子能不能麻烦您改一下?接到外面公共的下水道去?这样对两家都好,您说是不是?”

那女人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就变了,眉毛竖得老高,声音也尖利起来,像指甲划玻璃似的刺耳:

“哎哟喂!我当什么大事儿呢!就那根管子啊?那管子怎么了?我们家一直就是这么接的,接了好几年了!以前住那儿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一搬来就这么多事儿?

你要种花是吧?你种你的呗,又没人拦着你!管子在那儿碍着你什么了?又没排到你屋里去,就在院子角落里,你看不见不就完了!”

顾怀远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赶紧摆摆手解释:

“您别误会,我不是找事儿,就是这污水排院子里,确实不太合适,也不卫生。夏天热了容易招虫子,而且污水渗土里,我想种点东西也不太方便……”

话还没说完,那女人扭头就冲屋里扯着嗓子喊:

“老马!老马!你给我出来!隔壁新来的老头儿找茬来了!”

顾怀远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果然,没过几秒钟,从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身材壮实、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趿拉着塑料拖鞋,胳膊上还纹着一条青色的龙,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

那男人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顾怀远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儿尊重老人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子戾气和不耐烦:

“老头儿,你想干啥?那管子碍着你了是吧?我跟你说,那管子就是这么接的,接了七八年了,早就这样!你老老实实在那儿待着,别没事儿找事儿!要是敢动一下那管子,我让你在这儿住不安生,信不信?滚蛋!”

说完,也不等顾怀远再说什么,“砰”的一声,那扇防盗门就在他面前狠狠地关上了,震得门框都跟着嗡嗡响。

顾怀远站在人家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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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快七十年,在单位里受人尊敬,在家里儿女孝顺,走到哪儿别人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工”,还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老头儿”,还让他滚蛋。

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胸口憋得难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深吸了几口气,硬是把那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跟这种不讲理的人较什么劲儿呢?吵起来也没用,只会让自己血压升高,犯不着。

可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想个办法解决。

顾怀远转身走回自己院子,心里憋屈得慌,整整一天都没什么胃口,晚饭就煮了碗面条,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想着,也许过几天,等那两口子火气消下去了,冷静冷静,自己再去好好跟他们谈谈,说不定就能说通了。

就这么又过了三四天。

这几天里,顾怀远每次路过墙角那根管子,心里都堵得慌,但还是忍着没去找那家人。

到了第四天中午,他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人家的火气应该也消得差不多了,再说自己也是客客气气地去商量,又不是去吵架,这回总该能好好说了吧。

顾怀远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又整理了一下头发,鼓起勇气,再次走到隔壁那栋小楼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声:“谁啊?!”

顾怀远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您好,我是隔壁的,姓顾,上次来过……”

话音未落,里面就响起了那个女人尖厉刺耳的叫骂声,比上次还难听:

“滚远点儿!死老头子!没完没了了是吧?!给脸不要脸!再敢来敲门试试,信不信我报警说你骚扰!”

接着又是一连串更难听的脏话,什么“倚老卖老”、“欠收拾”之类的,顾怀远站在门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这一次,那扇门压根儿就没打开过,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看样子,直接去跟人家商量是没戏了。

顾怀远想起这小区虽然偏僻了些,但好歹还有个物业管理处,应该能帮忙协调协调。

他找到了那间位于小区入口旁边的办公室,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身材发福、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应该就是物业经理。

顾怀远客客气气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那经理听着,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睛里却明显透着为难,他给顾怀远倒了杯茶,摇摇头叹了口气:

“哎呀,顾师傅是吧?您说的这个情况我明白了。隔壁马家那两口子……唉,咋说呢,这人确实不太好打交道。实话跟您说吧,之前也出过几次事儿,业主投诉过他们家乱搭乱建,还有深夜制造噪音,我们去劝过好几回,根本不管用啊。这种人吧,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跟你耍无赖。”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息事宁人的表情。

“您呢,一看就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犯不着跟那种人计较。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嘛,能忍则忍,以和为贵!您就多担待担待,那个管子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您就当没看见,过得去就行了,为这事儿把自己气坏了可不值当啊。”

看着他这副和稀泥的架势,顾怀远心里全明白了,指望物业出面解决问题,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他们就是怕麻烦,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也不想得罪。

顾怀远道了声谢,默默走出了物业办公室。

外面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堵得慌。

难道真要这么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那根管子继续往他院子里排污水?

那根白色的排污管,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本来还挺满意的小院子里,更扎在他心窝子上。

自打上次不欢而散之后,隔壁马家人对顾怀远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不理不睬,变成了明摆着的敌对和轻看。

更让顾怀远憋屈的是,那个马家女人好像把编排他当成了一种乐趣。

有时候顾怀远出门扔垃圾,正巧碰上她在门口跟几个同样打扮花哨、嘴巴不闲着的中年妇女闲聊,她就会故意扯着嗓门,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哎哟,你们看见没,就是隔壁那个独居老头儿,一天到晚看着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下巴朝顾怀远这边努了努。

“我看啊,十有八九是老婆受不了他那窝囊样儿跟别人跑了,儿女也嫌他没出息,谁都不愿意伺候他,才一个人灰溜溜躲到这种破地方苟活着。”

旁边有人跟着嘿嘿笑,她就更来劲儿了:

“还吹什么研究院退休的呢!我看那就是瞎吹牛!你瞧他那蔫不拉几的样儿,哪像个有学问的人?我看啊,就是个没本事的老废物,年轻时候混吃等死,这老了才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些刻薄难听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钻进顾怀远耳朵里。

他通常只是低着头,脚步加快些走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说他孤僻也好,说他没用也罢,他都当作耳旁风,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

况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事儿、见过的世面,根本不是这种人能理解的,他们的诋毁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但有一回,顾怀远正蹲在院子里翻土,准备把土质改良一下,却听见墙那边,那女人又在跟人嚼舌根。

这次的话更难听,不光编排他,还扯上了他刚过世没多久的老伴儿,说什么“那个倒霉催的老头子克老婆”之类丧良心的话。

正好住在对面楼的李大姐路过,李大姐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见面都会跟顾怀远客气地打声招呼。她大概实在听不下去了,隔着矮墙冲那女人说:

“哎,你可别胡说八道啊,人家顾师傅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以前在大学当过教授,有文化有身份的,你别在这儿造谣生事败坏人家清白。”

那女人一听这话,不但没收敛,反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立刻又拔高了八度,声音里满是讥讽和挑衅:

“教授?呸!就他那怂样儿?李大姐,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你看他那闷不吭声的德行!还教授?我看那些坐办公室搞研究的,都是混饭吃的!拿着纳税人的钱,能倒腾出个啥玩意儿来?就他那样的,能教出什么好学生?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那一刻,顾怀远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松软的泥土,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脸。

羞辱他本人,他可以当作耳旁风;

但侮辱他一辈子倾注心血的事业,诋毁他相濡以沫、刚刚去世不久的老伴儿,这就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能碰的地方。

顾怀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不停往下滴污水的管子,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

他不会像那些泼妇无赖一样四处撒泼闹事,但这口气,他们必须得给他吐出来。

他要让他们明白,人不能这么欺负,尤其不能欺负一个讲道理、守规矩的老人。他们不懂,知识这玩意儿,有时候比拳头更有分量。

顾怀远没跟孩子们提,也没去找以前那些老同事、老关系帮忙。

对付这种没素质的无赖,动用那些人情资源,显得太抬举他们了。

他这辈子跟科学和知识打了一辈子交道,要收拾他们,自然有他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顾怀远表面上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该干嘛干嘛。

他先去了一趟城南那个花卉批发大市场,市场里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花草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还挺好闻。

他在一个专门卖水生植物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三十多岁、挺健谈的小伙子。

“大爷,您看看要买点啥?荷花苗?还是睡莲?”摊主热情地招呼。

顾怀远扫了一眼,指着角落里一捆捆叶子又细又长、像宝剑似的绿色植物问:

“那个是菖蒲吧?怎么卖?”

“对对对,就是菖蒲,这东西便宜实惠,生命力顽强得很,好养活。您要多少?打算种哪儿啊?”

摊主一边麻利地把菖蒲往外拿,一边跟顾怀远聊天。

“哦,我院子里头有块地方老积水,想种点东西处理处理。”顾怀远含糊地答道。

“那您选菖蒲就选对了!这玩意儿净化水质可厉害了,什么脏水都能吸收。”

摊主手脚利索地给顾怀远挑了好几捆长势旺盛的苗子,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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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顾怀远又转去了建材市场。在卖石材的区域,他找到了一家专门卖各种铺路石和装饰石料的店。

他需要的不是那种光滑平整的大理石,而是表面粗糙、满是孔洞的石头。

“老板,有没有火山石?就是那种轻飘飘的,上面全是小窟窿的那种。”顾怀远问道。

店老板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大袋黑褐色的石头:

“有啊,就那个,论袋卖。您这是要铺院子还是摆盆景用啊?”

“弄个小水池,垫在底下用。”

顾怀远还是用事先想好的说辞搪塞过去。

他上前捏了捏袋子里的石头,确实很轻,孔隙特别多,正合他的心意。他买了足足三大袋,让老板帮着绑在三轮车后面。

材料都准备齐全了,顾怀远就开始了他的“小工程”。

挑了个天气晴朗的下午,他戴上旧手套,拿着铁锹和小耙子,先把排污管出口周围那一片被污水泡得又黑又臭的烂泥清理干净。

他把这些发黑发臭的污泥一锹一锹铲到一边,堆成一小堆,打算过几天找个地方处理掉。

清理干净之后,露出了底下相对还算干爽的黄土。

然后,他撕开袋子,把那些黑褐色、轻飘飘的火山石倒在管子出口前方,用铁锹仔细摊平,铺了厚厚一层,差不多有二十来公分厚。

他还用大块一点的石头在四周围了一圈,弄成了一个浅浅的、形状不太规则的小水池或者说过滤池的样子。

最后,顾怀远把菖蒲苗子一棵一棵分开,小心翼翼地种在铺好的火山石缝隙里,把根部埋得稳稳当当,确保它们能吸收到地下火山石层里存的水分。

种完之后,他提来一桶清水,慢慢地浇透。

菖蒲翠绿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跟普通的水生植物景观没啥区别。

顾怀远知道,它们喜欢这种湿漉漉的环境,用不了多久就会扎根疯长。

而他的计划,也会随着这些植物的生长,悄无声息地开始。那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顾怀远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最后几棵菖蒲苗的根须理顺了,埋进铺好的火山石缝隙里,用手掌把周围的石头按紧实,确保它们能站得稳当。

正干得专心,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带着火气的声音响起:

“喂!老头儿!”

顾怀远停下手里的活儿,慢慢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杆子。

隔壁马家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知啥时候又溜达过来了,正站在他家院墙边儿上。

双手插在腰间,两条壮得像胳膊粗的胳膊露在外面,眉毛拧成一团,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顾怀远手上的动作,还有脚边那堆黑不溜秋的石头和刚种下的绿苗子。

“你在这儿倒腾啥呢?啊?”

他语气冲得很,明摆着带着威胁。

“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当放屁了?我警告你,别他妈的打我家那根管子的主意!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把它给弄堵了,或者搞坏了,老子跟你没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清楚没有?”

顾怀远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看着老实巴交,甚至带点儿胆怯和讨好的笑容。

“哎呀,兄弟,是您啊。您可千万别误会,真的别误会。”

他赶紧摆摆手,语气放得又低又缓。

“我哪儿敢动您家的管子啊?您瞧,它不是还好好的在那儿嘛,我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侧过身子,用手指着那根还在缓缓滴着污水的排污管,然后又指指地上刚铺好的火山石和种下的菖蒲。

“我就是在管子出口这儿,种点这个草,叫菖蒲。您知道不?这玩意儿可好了,能净化水。

您看这污水这么流着,味道确实挺冲的,对您家那边儿,对我这边儿,环境都不好,是不是?我这么弄一下,整个小生态过滤的东西,就能把污水净化净化。”

他尽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是替对方着想:

“水先从这些火山石缝隙里过一遍,石头里头全是小孔,能过滤掉杂质,然后再让这菖蒲吸一吸里头那些脏东西。

这么一处理,水就能干净不少,味道自然也就淡了。这对咱俩都有好处,您说是不是?我也能在院子里种点花花草草,就这么个意思,真没别的想法。”

那男人听着顾怀远的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地上那些黑褐色的、全是孔的火山石,又看了看那些刚种下去、叶子还挺嫩的菖蒲苗。

然后他又抬起眼皮,上下扫了扫顾怀远,看他一副满头大汗、身上沾着泥巴、脸上挂着卑微笑容的模样。

他大概在心里琢磨:这些石头松松垮垮的,根本堵不住管子;

那些草苗细细弱弱的,更不像能搞什么破坏。

这老头看着胆小怕事,不像是有种搞事儿的人。

没准儿他真就是嫌味儿大,想弄点东西净化净化?看他那怂样儿,量他也不敢耍什么幺蛾子。

这么一想,他紧绷的脸色松了松,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屑和警告:

“哼!最好跟你说的一样!我告诉你,老东西,你最好老实点儿!别给我玩儿什么花样!要是让我发现你搞小动作,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不再看顾怀远,好像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猛地掉过身,迈着大步,趿拉着那双破拖鞋,啪嗒啪嗒地回他自己家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顾怀远心里一阵冷笑。净化水质?没错,菖蒲确实有净水的功能。

但更关键的是,他清楚它的根茎特性,还有在这种特殊环境下,配合火山石的结构,会产生什么微妙的变化,他的反击,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怀远像伺候宝贝疙瘩一样伺候着那片菖蒲。

每天一大早,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们,摸摸土壤和火山石的湿度,按时按点给它们浇水,保证那一小块地方始终保持湿润。

每隔十天半个月,他会兑一点儿极淡的、自己沤的有机肥水,小心翼翼地浇下去,既不让它们缺肥,也避免肥太浓把根须烧坏。

菖蒲这种植物,生命力确实顽强,只要水肥跟得上,长得特别快。

没过多久,原本稀稀拉拉的苗子就抽出了更多又细又长、翠绿翠绿的叶片,一片片舒展开来,变得密密麻麻,绿油油的一大片。

它们越长越旺,慢慢地,就把后面那根难看的白色排污管的管口遮住了大半,要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儿就是个普通的水生植物小景儿。

墙那边儿,隔壁马家好像一切照旧。

偶尔还能听见那个女人扯着嗓子说笑的声音,或者那个壮汉粗声粗气打电话、骂人的动静。

有时他们从院子路过,兴许会瞥一眼顾怀远这边绿茵茵的一片,但显然,他们压根儿没把顾怀远这点“小动作”当回事儿,估计早就把他和他那堆“没用的破草”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还是过着他们那种吵吵闹闹、自顾自的日子,压根儿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儿。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一天天过,大概过了一个多月的样子。

季节不知不觉换了,空气里的湿气明显重了,天气也一天比一天闷热。

天上的云彩也变得厚实起来,不再是初夏那种轻飘飘的样子。

顾怀远知道,夏天的雷雨季快要来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天气预报,每天早晚都会抬头瞅瞅天色,观察云层的走势和风往哪儿吹。

终于,那一天来了。

那天打从早上开始,天气就闷得邪乎,连一丝风都没有,人坐屋里都觉得喘不上气。

到了下午,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颜色从灰白变成铅灰,最后变成黑压压的一大片,低低地压下来,好像要碰着屋顶似的。

云层深处,时不时有闪电无声地亮一下,预示着一场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到了半夜,顾怀远正睡着,突然被一声炸雷惊醒。

那雷声特别响,好像就在脑袋顶上炸开的,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就像密集的鼓点似的砸下来了,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院子里的树叶上,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啦啦的巨响,成了倾盆大雨。

风也刮起来了,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顾怀远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动静,心里头没有一丝害怕或者烦躁,反倒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场雨,来势够猛,雨量够大,正是他等了好久的那场雨。

雨下了大半夜,雷声慢慢远了,雨势才渐渐小下来。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顾怀远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凉意、特别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和植物被雨水冲刷后的青草香气。

院子里,一切都像被仔细洗过一遍似的,干干净净,透亮透亮的。

树叶绿得发光,花瓣上挂着水珠。

他特意瞧了瞧墙角那片菖蒲,经过雨水的滋润,它们显得格外青翠,挺拔挺拔的。

顾怀远跟平常一样,起床,洗漱,然后慢悠悠地烧开水,泡了一杯绿茶。

端着茶杯,他走到窗边那把旧藤椅跟前坐下。

晨光透过窗户,柔柔和和地照进屋里。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热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湿漉漉、生机勃勃的小院子里,尤其是墙角那丛在晨光里泛着光的菖蒲。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窗前等着。

没过多久,隔壁马家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紧接着就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味儿从隔壁飘过来。

顾怀远悄悄挪到院墙边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结果看到的场景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那叫一个舒坦,这事儿终于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