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下旬,山东临沂的夜风裹着雪粒直往指挥所里钻,陈毅披着棉大衣看完一封加急电报。电报署名“中央”,寥寥几句:华东战事暂稳,可速赴陕北汇报。灯光晃动,他的目光却沉稳——这是三年来最盼望的召唤。
大年初一还没到,陈毅便同随行十余人踏上西行路。济宁、菏泽、临清,一路躲飞机、钻封锁线,睡的是破庙、啃的是干粮,同行参谋打趣:“司令员,咱们走的是‘土洋混合’路线——白天汽车,晚上两条腿。”陈毅哈哈一笑,脚步更快。
1月7日下午,米脂县杨家沟的窑洞前,风刮得土墙沙沙作响。毛泽东早就站在门口,棉帽压得很低。陈毅小跑几步,两脚并拢敬礼:“主席,陈毅报到!”毛泽东伸手把他胳膊一拽:“跑了这么远,还这么大嗓门。”一句玩笑,寒气尽散。
二人进窑洞,炭火噼啪。毛泽东盯着陈毅看了几秒,突然说:“你今天别忙,晚饭留下。我还给你留着一块腊肉呢!”陈毅愣了一下,旋即咧嘴:“我也给你带了几箱‘克拉克’罐头,缴获的,味儿不赖。”屋里一片笑声。
腊肉来得不易。前些日子,贺龙派人越过黄河送来一些腊味,他一再叮嘱:“一定全程护好,主席和同志们困难着呢。”毛泽东收到后,只切小半碟解馋,其余封好埋在窖里,说是“等前方同志回家,得让他们尝口油星子”。陈毅赶得巧,正好占了个“头口”。
餐前,毛泽东把“十二月会议”记录摊在土炕上,一页页翻给陈毅看:“咱们估计,五年打垮蒋介石,建五百万大军,歼敌七百五十万,这个数你看实不?”陈毅轻点头:“华东这边摸过底子,敌军已现疲态,这个账算得不虚。”两人对视,目光里都是必胜的火光。
夜色渐深,周恩来推门而入,搓着手直说冷。见到陈毅,老友重逢,自有难言喜色。三人围炉而坐,炊事班端上切好的腊肉、热腾腾的高粱米饭、两罐美国牛肉,一壶自酿黄酒。毛泽东举杯:“今天不谈文件,先把胃安顿好。”
席间插进几句脱不开的“行军话”。陈毅回忆行至山西时曾被土匪盯上,夜里放枪混水摸鱼,他干脆反客为主带人追了十里,抢回几匹瘦马。毛泽东拍掌:“好嘛,陈老总还是老样子!”周恩来笑道:“马是抢回来了,人也瘦了。”陈毅自嘲:“瘦点轻装好冲锋。”
觥筹交错之间,往事浮现。1928年井冈山会师,龙江书院里写下的那张《工农革命军训令》,陈毅的笔迹还清晰可见;1930年他调离红四军,告别时夜色凄迷,谁都没想到这一别竟十余载。未曾长征的遗憾,三年游击的血火,都在这顿腊肉里慢慢咽下。
1944年抵延安,陈毅就曾打算在中央批评会上讲与饶漱石的纠葛。毛泽东拍拍他的肩:“小饶的事暂放一边,先讲你的游击经验。”陈毅识趣,扯过笔记本,整整讲了三夜。会后,他写信给部下:“主席之心胸,海阔天空。”
如今烽火虽仍漫天,胜利却已现端倪。孟良崮后,华东野战军士气如虹,粟裕电告“首战大捷”,陈毅把战报递上时只说一句:“蒋介石给我们送米送枪,还多送了几十部美械作伴。”毛泽东笑得眯了眼:“运输大队长嘛,该表扬。”
窑洞外,狂风卷着月光。炭火将余烬映在土壁,像地图上一条条红线。毛泽东指了指那跳动的火苗:“从辽沈到淮海,再到平津,几笔连起来,就是胜利线。”陈毅附和:“线虽曲折,终点可清晰。”周恩来轻声补一句:“只要方向对,再绕也不怕。”
深夜散席,陈毅走到院里,抖掉棉衣上薄霜。临别时毛泽东道:“回去告诉部队,腊肉只有这一块,罐头得靠自己去打。”陈毅挥手:“放心,下一趟带活猪来。”月色下,两人相视而笑,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却透着难得的轻快。
第二天一早,陈毅抱着会议文件与作战要点,驮上毛驴南下。身影拐过山梁前,他回头望了望那排窑洞,胸中热浪翻涌。前线仍需他,陕北仍有毛泽东,路途虽远,却都通向同一个目标——让那块腊肉的香味,早日飘进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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