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二年冬天,直隶河间城外一带格外热闹。天寒地冻,村头却整日炊烟不绝,连平日里最穷的佃户、乞丐,都端着大碗、拎着酒壶来回穿梭。有人一边往自家怀里塞馒头,一边笑着跟同伴低声嘀咕:“这回可真是赶上大年了。”可这并不是过年,而是一场丧事——大太监李莲英为母亲办的葬礼。
对于当地百姓来说,那三十多天几乎像是做梦:管吃、管喝、管住,还能随手往家里带东西,“拿多少不问缘由”。而这场排场惊人的白事背后,牵扯出的却是晚清权力场的另一面。
有意思的是,若把镜头往前推几十年,李莲英刚净身入宫时,只是众多小太监里不显眼的一员。等到他给母亲办丧,却能让直隶总督派兵维持秩序,让河间一城仿佛集体“过节”,这中间的落差,本身就是晚清政治秩序的一幅生动画面。
一、从噩耗入宫:一场“请假”演出的幕后
光绪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一九零六年,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那时的李莲英,已经是慈禧太后身边的红人,任长春宫总管太监,按清制戴二品花翎,总管内廷许多要紧事务,权势不可小觑。
这一年冬天,他在宫中忽然接到老家传来的消息:生母曹氏病故。
消息送到时,李莲英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什么。该伺候的茶水,照样奉上;该“听戏”时,也仍旧笑容周全。直到慈禧太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这才算是将话题正式引出来。
李莲英当天就跪下,悲声回禀,说自己六七岁进宫净身,本想着挣点银子回去孝顺父母,如今还没报恩,母亲就先走一步。他又说,按理该回乡尽孝送终,可又担心一离开,太后身边少了惯用的奴才,伺候不周全。
这一番话绕得巧妙。既显孝顺,又摆出对主子的“舍不得”;既不主动提请假,又把难处说得明明白白。慈禧太后听了,自然会觉得这奴才忠孝兼备,越发顺心。
果然,她不仅准了他的告假,还当场开口赏赐:“给你银子四十八万两,好好治丧。若是不够,就去找直隶总督再要。”这句话,等于是给直隶地方官也下了个明白的暗示:这场丧事,是“老佛爷点头过的”。
有了这一层背景,河间那场轰动一方的葬礼,就有了坚实的权力支撑。
二、河间“过节”:三十五天流水席与十里素幡
李莲英老家在直隶河间府,那里土地贫瘠,百姓多靠佃种或手艺糊口。正因为穷,在清代后期,这一带成了净身入宫的太监主要来源地之一。
李莲英这次回乡,专门把丧事安排交给自家兄弟去操持,只提了几条“原则”:不要抠门,丧礼要体面;花钱不是问题;但绝不能越过平民应有的礼制。至于细节,他只说一句:“老佛爷给了恩典,这场面要撑得住。”
家里人得了这话,心里自然有了底。风声一放出去,附近的乡绅、里正、大户都被请来商量。有人迅速从书房里翻出《丧仪大全》《殡仪全书》之类的书,像列清单一样,把棺椁规格、乐队班底、纸扎数量、祭祀礼程一条条写下;越写越多,越写越“讲究”。
可光纸上列条目还不踏实。怕达不到“二爷”的意思,李家特地选了四个见过些世面的乡绅,进京见李莲英,当面请示。李莲英看过清单后,心里基本满意,但又补了几句要害话,尤其几条非常关键。
一是声势要大。仪式一定要隆重,鼓乐、幡幢、法事一个不能少。有钱就花,银子不够可以再报。
二是戏班不能寒碜。李母生前爱听戏,必须请两台大戏:一台河北梆子在当地请,一台京班子从京城带人马下来。
三是丧礼规矩要按京里的样式办,棺木、灵幡、祭器、孝服都从北京找行家做,不能用随便糊弄的小作坊货。
四是饮食招待不得怠慢。凡是来吊唁的,不分农夫、佃户、店家还是乞丐,不仅要发孝衣,还得安排吃、喝、住。附近几个村庄三十多天最好都“别动锅灶”。
五是一条看似压制、实则保命的要求:排场可以大,吃喝可以足,但一切规格必须压在平民等级之内,不能沾“王府、郡王”那一档的礼制,否则便是“逾制”,容易惹出祸患。
这一条,等同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又处处拿捏分寸的丧事,就从直隶河间的乡野间铺开了。
丧事开始后,李母的灵柩并没有直接下葬,而是先停放在河间附近的护国寺。按规矩,这里要先做一段时间的佛事。袁世凯当时正任直隶总督,接到上意后,马上调兵维持秩序,让兵丁在寺外站岗,把香火场子看得一丝不乱,还请喇嘛、高僧前来念经,阵仗颇大。
而对老百姓来说,最直观的却是那三十五天不间断的流水席。
当地原本就有“十三碗”的宴席习惯。一般人家办红白事,丰厚一点的也不过十三碗——九大四小,几样肉菜打底,再铺上素菜、汤羹。李家这次就照着这个规格,往上又加了一层。
席棚搭得漫山遍野,一天三顿开席。按当地老人回忆,人少的时候一百多桌,人多的时候能开到两百多桌,一桌八人,如此轮番上桌,光是厨子,就用了上百人。
做荤菜的“红案”,据说足足雇了两百来个厨子;做面点的“白案”,干脆外包给周围三个村子,男人女人一起上阵,专门蒸馒头、和面、擀皮子。
猪肉更是花销的大头。一位当年的小孩,后来提到这段经历时仍记得特别清楚:李家在村头挖了一个特大土坑,专门关猪。最初是本县的猪天天拉来杀,到后来,本县猪不够用了,每天都有四五辆大车,专门去附近县买猪往回赶。
等出殡那天,老家的一个亲戚打趣说:“你们家这一回,把半个府城的猪都杀了。”
流水席上,不仅饭菜齐全,酒水也极足。有个跟着舅舅去帮工的孩子,事后回忆,丧礼完了,舅舅家光是那几天“顺手”带回来的白酒,就装了满满一大缸。主家对这些一概不问,也不盘点。
乡下人胆子小,刚开始还怕“拿多了丢脸”;可看着旁人一包就一大布袋,一走就是几壶酒,久而久之也放开了手脚,尤其是一穷二白的佃户,甚至有人家连烧柴都省了,三十多天全靠流水席“供养”。
这还只是吃喝一头。
等到了正式出殡那天,整个河间城外围,几乎都变成一条长长的送葬大道。主路提前扫净,又用清水冲刷了一遍,再铺上一层干净黄土。路旁树木挂着白幡,靠近墓地的地方,还扎起一连几道素牌坊,纸扎匠人做的马车、房屋、轿子、小厮、牲畜,一溜排开,远远望去,像一座纸做的小城。
纸扎工匠多来自京津和河北各地,提前三个月就被雇来。有人说,光纸屋纸马就做了不知多少套,纸人则按“家丁”“丫头”“长随”“帐房”等分门别类,排场极为讲究。
出殡那天,一切照当地旧俗进行。先是“送路”,由纸扎的钱人坐在椅子上,前头是纸车纸轿,后头是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再后边是乐队,鼓乐哀响,沿路洒纸钱,引魂入土。棺木缓缓前行,到了墓地,择时下葬,封土之后,当场栽樹、立碑、砌围墙,前后竟忙活了好几个月才完全完工。
等这一切办妥,李莲英并没有急匆匆离开。他让兄弟们安排好善后事,再由家中老四李升泰陪着,去附近村子一家家串门。每到一家,乡亲们都恭敬地叫他“二爷”,有人半玩笑半感慨地说:“您这一回花的钱,可真是没边没沿了。”李莲英听了,脸上笑意掩不住。
看到各家厨房里还有成堆的馒头干粮,屋角里还立着几坛酒,他当场表扬:“你们办得好,我心里痛快。”一场葬礼办下来,李家在当地的脸面,几乎压倒了所有乡绅大户。
三、贫家子进宫:从“会梳头的小太监”到二品花翎
如果把时间再拨回更早一点,这场热热闹闹的葬礼,就显得格外讽刺了。因为李莲英出身的老宅,原本穷得很。
他本名不叫“莲英”,而叫李进喜,是家里排行老二。父亲是个皮匠,靠做皮活、修鞋勉强养家。家里兄弟多,田地少,一个“穷”字,贯穿少年时代。
在那个年代,很多贫民家庭会把儿子送进宫当太监,图个“吃不愁”,再往远一点说,就是赌一把看能不能混出头。当太监代价极大,而且一般来说,那条路并不算光鲜。清初几代皇帝,为防止“宦官乱政”,把太监的权力死死压住——顺治帝下禁令刻铁牌,雍正规定太监最高官阶不得过四品,乾隆更是对“越权”太监严惩不贷。
在这样的制度下,太监多半只是端茶倒水、传话跑腿的下人,想借此权倾朝野几乎没门。真正能伸出头来的,主要是晚清这段政局渐趋败坏的时期。
那时慈禧太后长期垂帘听政,身在后宫,却必须插手前朝军国大事,自然离不开少数亲信太监充当耳目与心腹。安德海,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
这个“安小子”,早年在辛酉政变中跑前跑后,帮慈禧和恭亲王搞掉肃顺等人,立下不小功劳。慈禧对他极为宠信,他也借势在各地耀武扬威。只可惜太张扬,最后在同治八年(一八六九年),被山东巡抚丁宝桢“先斩后奏”,人头落地。
李进喜刚入宫时,安德海正得势。按宫里的规矩,新进小太监从最粗笨的活开始干:扫地、端盆、打杂,在偏殿或“闼闼房”里跑腿,既见不到皇帝,也挨不到太后跟前。
但这个河间来的小子,从一开始便显得手脚灵活,眼里有活,心思也细。他知道,想要往上爬,仅靠嘴勤腿快还不够,得有一点别人替代不了的本事。
机会来自一件看似不大的事。
那时候,从上海传入京城一种新式发髻,俗称“洋派盘头”,有些达官贵妇去戏园子或照相馆,都爱梳。慈禧太后耳目灵通,也听说了,便想尝尝“新鲜”。可惜内务府的梳头房,从上到下全是守旧手艺,谁也梳不出太后心里想要的那个样子。
一连几次不如意,慈禧心里颇烦。宫人都知道她爱美、讲究,梳不好头发,伺候人动辄就挨骂。可这一整宫里,还真没人能立刻变出一个手艺人来。
小太监们在“闼闼房”里议论此事时,李进喜默默记在心里。他没去找官员帮忙,也没去求老手艺人,而是悄悄在休沐时溜到京城的妓院和票友云集的场所,观察那些“风头最盛”的头式。青楼女子爱赶时髦,手艺人也不吝招揽生意,这反倒成了最好的练手地方。
他一边学一边练,甚至请几个熟识的同乡太监帮忙找人当“模特”,反复试了好几种变化。练到差不多了,他才找了资格稍老的同乡沈兰玉,说了这件事。
沈兰玉也不是糊涂人,一看这是个讨好太后的机会,就在某次伺候时找了个合适的空当,轻声说起:“宫里有个新进小太监,梳头手艺挺巧,敢不敢叫来试一试?”
慈禧招见李进喜的时候,他难免紧张,可手上却不敢出一点差错。头一梳成,太后照着铜镜看了半天,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一笑,等于给李进喜打开了一扇门。
从那以后,慈禧日常梳头,几乎都点名要他。梳头久了,说话也就多了几句。点菜、看戏、赏玩、修葺宫殿,很多琐碎事也开始交给他去办。慈禧觉得他顺手,干脆赐了个“莲英”的名字,意思是“如莲一样出众”。从此,李进喜这两个字,就被宫里渐渐忘记了。
靠梳头当然成不了真正的权势人物。李莲英所谓的本事,更在于刻意琢磨主子的喜怒好恶,伺候得极有分寸。
有人传说,宫里尊称慈禧为“老佛爷”,第一个这么叫的,就是李莲英。他开口一叫,不是硬生生奉承,而是借“护国”“护佑”之意,让太后听着顺耳又自觉尊贵。太后后来记住了这种叫法,别人再照着叫,“规矩”就算定下来。
类似的小心思还有不少。慈禧做寿时要放生鸟雀,有些鸟迟迟不肯飞,他就顺势解释成“舍不得老佛爷福气”;太后写字偶尔写错了,他不敢直说“错”,而是变着法子说“这写法更显得有气势”,让主子下得来台阶。这样的细致奉承,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安德海被丁宝桢斩于山东后,慈禧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能不顾朝廷颜面替一个太监翻案。等风声慢慢过去,她身边又必须有人顶替这个“近侍心腹”的位置。李莲英就顺势补了上来。
到了光绪朝,他的地位已稳稳压住其他太监。慈禧更破例赐他二品顶戴花翎,这在清朝太监中是绝无仅有的。雍正当年规定太监品阶最高不超过四品,如今慈禧一口气将他提到二品,说白了,就是不再受旧规约束。
光绪十八年(一八九二年),李莲英四十岁做寿。慈禧特意赏出朝服、蟒缎、玉器等贵重物件,还让人递话要各王公大臣“去走一走”。那一天,王府的轿子,军机大臣的座架,都不羞于停在一个太监门前贺寿。寿礼堆积如山,银子、字画、田契、山场,什么都有。
河间那场葬母葬礼,所花费的银子和动员的力量,说到底,正是这一连串宠信堆积出的结果。
四、太监中的“不倒翁”:谨慎做人,才能善终
在晚清宫廷,受宠的太监并不只有李莲英。除了前头说过的安德海,还有地位仅次他的崔玉贵,都是一时风头很盛的人物。
不同的是,很多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李莲英,从同治朝一路捱到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光绪先后去世,还安然脱身。这种“头上顶雷却不被劈”的本事,不能不说和他的处世方式有关。
他嘴上常自称“事上以敬,事下以宽”。上面的人一律恭敬伺候,该跪就跪,该称“奴才”绝不敢少;下面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大多能容得下。他对同僚太监、做粗活的小差役,偶尔也会扔点小赏,起码留个口碑。
这种姿态,有人说是“装出来的”,其实装也要有本事。安德海当年仗着宠信,在外洋洋得意,穿黄马褂、坐大轿,和巡抚丁宝桢硬碰硬,终究惹火烧身。李莲英显然吸取了教训:该捞的好处一分不少,面上却永远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八国联军兵临京师那年,光绪二十六年(一九零零年),慈禧慌忙西狩,带着光绪帝和一大群宫人从北京一路往西逃。路上艰苦,吃穿住行都远不如在宫里讲究,许多内务活落在李莲英身上。看似只是“弄点饭菜、收拾铺盖”这种琐事,但在那种惊慌失措的局面下,谁能把事做得稳妥,谁对太后的分量就更重。
那时候,慈禧和光绪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表面上是太后掌大权,皇帝名存实亡。可在跑路途中,光绪毕竟是“正经的皇帝”,身份摆在那里,生活上也必须照顾。
据一些回忆记载,光绪因为准备不及,走时穿得单薄,在寒风中冻得打颤。李莲英看在眼里,悄悄脱下自己的外衣递过去,说了一句:“请皇上恕罪,奴才这身衣裳虽旧,总比挨冻强些。”光绪愣了一下,还是接过穿上了。
还有一次,他发现光绪睡觉的铺盖太寒,一怒之下跪在慈禧面前,说罪魁祸首是自己没有安排好,愿意受责罚,顺势把自己的被褥送过去。慈禧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层顾虑,嘴上却没说什么。
光绪后来回想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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