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到卢崖瀑布景区,进了山门,天地便豁然换了模样。方才还在市井的尘嚣里浮沉,这一步跨进来,山门正面的是太室山的一个南北走向的山脊,看上去巨影便沉沉地、又无比温存地,将你整个儿地拥住了。它不似有些名山,陡然以奇峭险怪夺人眼目;太室是浑厚的,是沉默的,像一位阅尽沧桑的巨灵,随意地舒展着它平缓而柔和的山脊线。那条自南向北铺开去的大山脉,是它的身躯。下半截裹着蓊郁的、密不见石的浓绿,是它华美的青袍;上半截,则渐渐露出山石的骨骼来,那灰白的一片,在春日的晴空下,不是嶙峋的枯槁,倒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主峰巍巍然,左右山峦如臣仆般依次排开,或如并肩的兄弟,或如安卧的巨兽,沉稳、坚定,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气象。山脚下,一泓碧水静静地卧着,将悬练峰和它肩上葱茏的松林,一齐揽入自己澄澈的怀中。水波不兴,天光云影共徘徊,这哪里是攀登的起点,分明是一处教人先要屏息、敛神,将满心俗虑涤荡干净的所在。
路是循着水声去的。过了弓形的小桥,在一座琉璃黄瓦的六角亭前,便与那“搁笔潭”照面了。瀑布是小小的一张,从崖石间羞怯地垂下,汇成一潭沉碧。潭边石上,“搁笔潭”三字,却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是谁于此搁笔?是那偶得佳句、不敢再续的诗人,还是那看破繁华、决意挂冠的隐者?这疑问,便引着你,步入那条斜斜向上、幽邃绵延的“十潭峡谷”。名字是十个,意境却何止百千。落印潭的沉凝,映枫潭的明艳,抚琴潭的清响,一路行来,山石与水便合奏着一部无字的乐谱。尤其在抚琴潭畔站定,看那无数级银亮的小瀑,如断了线的珠串,前赴后继地跃下,泠泠淙淙,铮铮琮琮,高低错落,远近和鸣。这声音,初听是热闹的,听久了,心底反倒生出一片真空似的寂静来。阳光这时也来凑趣,透过峡谷上稀疏的枝叶,斜斜地射在瀑边的苔石上,黑白黄绿,光影斑驳,那水珠子也成了五彩的,跳荡着,闪烁着。此情此景,确乎只有“天籁”二字可以形容了。它不悦耳,只悦心。
峡谷愈深,景致愈奇。清心潭的水,是沿着青苔茸茸的斜坡滑下的,一线串珠,碧莹莹的,看了真能滤去心头的尘垢。最奇的,是那“中华龙鸟”。一片巨大的石英岩脉,受亿万年造化的揉捏,竟真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嵌在苍黑的岩壁里。它沉默着,却是最惊心动魄的诉说者,讲述着地壳的变迁,时光的伟力。在它面前,人世的百年,不过是它翅翼上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峡谷的尽头,与“仙休台”相接处,有一处唤作“霜天洞”的所在。洞分两室,其中一室的天然石板上,竟刻着一副棋盘。石面光润,想是经年摩挲所致。洞口的山石上,题着一联:“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这便又引出一段旧事来。唐玄宗时,有位名唤卢鸿一的高士,被征为谏议大夫,却坚辞不就,偏偏选中了这嵩山深处的幽谷,结庐隐居,开馆讲学。于是,这崖便姓了“卢”,这草堂便成了后世仰止的“卢崖寺”。遥想当年,卢公便是在这样的洞中,对着满山青翠,与友人对弈一局吧?耳畔是蝉鸣鸟语,洞外是泉声潺潺,那“噪”与“鸣”,非但不打破山的静,反将这静衬得愈发深邃,愈发圆满了。这便是中国哲人于动静之间觅得的真趣。人世间的“静”,原非死寂,而是在万千生动和谐之中,心灵那份超然的安顿。卢鸿一舍弃了庙堂的喧嚣,得的便是这天地间至大的清静与自由。他的隐居,不是逃避,而是一种主动的、充满力量的生命选择。
仙休台上,游人小憩。此处平坦开阔,已能遥望悬练峰顶。咀嚼着卢鸿的故事,不由得又想起另一位与山水结下生死之缘的古人——徐霞客。明崇祯九年,这位千古奇人游嵩山,心慕卢岩之胜,竟在日暮时分,独自从岳庙“循山行,越陡陀数重”,匆匆赶至。他在日记中盛赞道:“飞泉堕空而下,舞绡曳练,霏微散满一谷,可当武夷之水帘。”更慧眼独具地指出:“此中以得水为奇,而水复得石,石复能助水,不尼水,只能令水飞行,则比武夷为尤胜地。”寥寥数语,道尽了卢崖瀑布的精魂:水石相激,刚柔互济,方成就这动态的、磅礴的图画。古人游历,是用生命去丈量,用心灵去贴合,故能见人所未见,感人所未感。这匆匆一瞥的记载,数百年后读来,仍觉烟霞满纸,生气淋漓。
真正的攀登,从仙休台后才算开始。石阶渐陡,视野却愈发宏阔。待到那轰然的水声如闷雷般滚入耳中,心知是近了。转过最后一道山壁,卢崖瀑布,便以它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壮丽,赫然矗立在眼前。
那已不是峡谷里任何一潭秀美的水可以比拟的了。这是一整座山的倾泻,是整个天穹的垂落。一道几百多米高的、浑厚无比的弧形巨崖,像天神展开的玄色屏风,横亘于天地之间。岁月的流水,在崖壁正中冲蚀出一道深凹的、黝黑发亮的沟槽,那是瀑布的脊柱,是力量的轨迹。水流便从这沟槽的顶端,从那狭窄的河谷里奔涌而出,不是流,不是泻,而是“腾空”跃下!上方的崖岩向前突出,宛若巨厦的飞檐,将那奔流托举一瞬,旋即任其化为万千姿态:左侧是疏朗的水柱,颗颗如斗大的珍珠,扯着晶亮的线,急雨般砸向下方的深潭,声如金玉迸裂;右侧的水,却在半空中撞碎了,散开了,氤氲成一片濛濛的、乳白色的云雾,阳光透过来,幻化出淡淡的虹彩,如仙子的裙裾,飘飘然,袅袅然。站在崖壁内凹处新修的栈道上,水汽扑面而来,左边是珠玉乱跳,右边是云霞缭绕,耳中是雷霆与丝竹齐鸣,眼中是水墨与金碧共染。这哪里是人间景象?直是造化以山为器,以水为墨,在挥毫一幅立体的、有声有色的、酣畅淋漓的狂草!
沿着湿漉漉的栈道,战战兢兢地向上攀援。这栈道是悬空的,贴附着那奥黑的、湿滑的崖壁,仿佛巨兽身上一道纤细的疤痕。走到一处吊桥,回身俯瞰,来时路已隐在深谷的苍翠里。而前方的景象,又令人一震。原来瀑布左侧,竟是一片绵延的巨大石英岩断崖,层层叠叠,如千册青玉的书页垒成的巨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晶莹的光。右边,则是无数房屋大小的巨石,一块累着一块,顽强地、沉默地向上堆叠,直插云霄。两相对照,一者是精严的秩序,一者是混沌的雄力。正前方的峡谷高处,红岩与白石纵横交错,乱麻一般,确乎是一种“错乱的存在”。然而,就在这惊愕的刹那,一种明悟如瀑布的水汽般清凉地漫上心头:这自然的“错乱”,何尝有丝毫的勉强?那石块的堆积,那岩层的褶皱,无不是亿万年地火煎熬、冰霜打磨、流水切割的结果。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坚实的合理。我们人的眼光,总喜欢以井然的、对称的、符合我们狭隘经验的为“美”,为“对”,却常常忘记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大美”,正蕴藏在这看似无序的磅礴与伟力之中。以“我”观物,则物皆着我之色彩;以“道”观物,则万物并作,各复归其根,何曾有错?人生的困顿,大半也源于此吧。执着于一己的尺度,强求人事合乎我心,岂不如同要求这嵩山的岩石,都生得如园林的假山一般乖巧?念及此,胸中块垒,竟被这山风与水声,淘洗去不少。
过第二处吊桥时,已是瀑布的源头附近。从这里回望,那“一线串珠”的奇景才看得真切。水流沿着石英岩的断崖,一层,又一层,如一架其长无比的天然阶梯,将天上的银河水,接引到人间。旁边一方巨石上,“鸡鸣峰”三个大字,朴拙而有力。据说,于此能闻天鸡鸣唱。我侧耳细听,耳边只有永恒的水声,轰轰然,哗哗然,填满了整个宇宙。那或许便是太室山的心跳,是自卢鸿对弈、霞客驻足以来,便从未停歇的、时间的脉搏。
正午的阳光四射,照得有些倦意,悄然四合时,我们缓缓下山。双腿是沉沉的,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与丰盈。那太室山的雄浑,瀑布的激荡,峡谷的幽邃,石鸟的古老,卢公的超脱,霞客的热忱,连同那关于“错乱”与“合理”的刹那感悟,都已如那漫天的水雾一般,丝丝缕缕,渗入了我的魂灵。归途中,再回望那已隐入苍茫的悬练峰,它依旧沉默着,温润着,包容着瀑的喧腾、云的舒卷、人的来去。忽然懂得,真正的壮丽,从不在于征服,而在于融入。在这山水之间,我虽只是一个须臾的过客,但能得此一日的徜徉,听水,眠云,观石,悟理,让自然的“大静”与“大动”洗去一身尘嚣,便已是生命莫大的馈赠了。那瀑声,想必今夜,是要彻夜响在梦里的。(乔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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