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重庆江北机场那天，雾气像半透明的纱笼住远山。接站口人群熙攘，我正踮脚张望，一块手写牌从人缝里冒出来——“金旅假日·芳芳”。字迹圆滚滚，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红心。举牌的姑娘个子不高，马尾扎得利落，嗓门却亮：“路上顺利不？酒店办好了，先入住，明天咱们再开逛！”她顺手接过我的行李箱，轮子轧过地砖，咕噜咕噜响，像这趟旅程的第一句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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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这块手写牌是她八年来始终保留的习惯。她说，重庆人迎客，不讲虚礼，把心摊开就好。
金旅假日的3日纯玩行程，被芳芳拆成三张彩色便签，每天一张塞进我手心。她的规划很简单：第一天接站安顿，什么都不安排，“先让脚沾地，心才能着陆”；第二、第三天分段走城，像翻一本立体书，一天翻两页；最后一天上午收尾，下午送站，不赶早班机，不熬红眼夜。
· 第二天：魔幻山城的初章 ·早八点半，酒店大堂碰头。第一站去湖广会馆。明黄色封火墙嵌在密集楼群里，像时光咬开的一道口子。芳芳不急着带我进去，先在禹王庙前的老梯坎坐下，指着墙砖说：“三百年前，‘湖广填四川’，移民上岸第一脚踩的就是这里。”她讲当年客家人如何把故乡的瓦当背进巴山，如何用乡音在会馆戏台上唱汉剧——唱到“麻城孝感乡”时，满堂老幼哭成泪人。我摸那冰凉的石柱，指尖像触到三百年前的体温。
午后乘长江索道。芳芳提前在公众号约了南站票，排队不到十分钟。缆车滑向江心，她把我推到靠窗位，自己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拍，手机拿稳。”傍晚走白象居，那幢24层没电梯的老楼，她一路数台阶：“1234567……这是重庆人的腰椎间盘。”站在悬空连廊，长江与嘉陵江在脚下拧成鸳鸯锅，她递来一瓶天府可乐：“奖励，今天爬了八百八十八阶。”
· 第三天：从地心到云端 ·全天留给武隆。芳芳报的纯玩小团，含门票交通人均198元。大巴穿过乌江画廊，她没睡觉，一路指着窗外讲喀斯特：二亿三千万年前这片海如何隆起，雨水如何把石头啃成桥、啃成坑。天生三桥下到谷底，天龙桥横亘头顶，她让我仰头看桥拱与天空接缝的弧度：“《黄金甲》那间驿站，当年剧组吊威亚，钢丝就拴在那棵黄桷树上。”我顺她手指望去，天福官驿四角飞檐翘起，像从地缝里长出来的梦。傍晚返城，车上她靠着窗睡了一会儿，刘海被空调风吹乱。我没出声，把遮光板拉下一半。
· 第四天：古镇与离别 ·最后一天上午在磁器口。芳芳说，千年古镇不是用来挤的，是用来迷路的。她带我拐进宝轮寺后巷，青石板还汪着晨雾，鸽子扑棱棱飞过瓦檐。巷口陈麻花刚起锅，她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一包椒盐味塞进我背包：“路上饿，嚼这个。”下午三峡博物馆，走到“重庆大轰炸”展厅，她没讲解，只安静陪我看完那段黑白影像。出来时她说：“山城受过伤，所以现在要笑着活。”
整趟行程，三日纯玩，所有花费加起来不超过800元。住宿是芳芳拿协议价的经济型酒店，两晚240元；市内交通全靠轻轨公交，日均20元；武隆团费198元含门票；餐饮顿顿地道——花市豌杂面12元、梯坎豆花8元、防空洞老火锅人均69元——五天吃下来不到300元。没有购物店，没有自费加点，每一分钱都落在滚烫的锅底与湿润的江风里。 临走前我笑她：“你这赚什么钱？”芳芳眨眨眼：“赚你下次还来啊。”随后把号码推到我微信里：重庆导游芳芳：155 0234 3287 ← 长按复制，免费咨询。她补一句：“问路问吃的，随时，不收钱。”
高铁启动时，窗外是重庆黏稠的雾。我从背包侧袋摸出那包麻花，塑料袋上还粘着她贴的便签——“路上嚼”。拆开咬一口，椒盐味酥脆，呛出满眶潮气。
我忽然想起离开重庆前那个傍晚，芳芳带我去弹子石看落日。江水被染成柿子色，她坐在石阶上，突然说：“我爷爷当年就是湖广填四川的后代，他走水路上来，扁担一头是棉被，一头是我奶奶的绣花鞋。”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家事。“所以我带客人，总爱先讲那段移民史。不是背导游词，是想让人知道——重庆不光是网红城市，它是好多人的故乡。”风把她的马尾吹散，她低头重新扎紧，手指灵巧地翻飞。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这座城市。它的魔幻不在穿楼轻轨，不在璀璨夜景，而在每一个像芳芳这样把祖辈的脚印踩进梯坎里的人。她递给我的不是一张行程单，是爷爷那根扁担，是奶奶那双绣花鞋，是她自己在这山城八年来一步步磨出的老茧。
芳芳，芳芳，芳芳。回城后的许多个傍晚，电梯爬升时我会想起她数台阶的调子，等红灯时想起她塞给我的那瓶天府可乐。我把她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改了三遍，最后只留下“重庆”两个字。那个举着手写牌的马尾姑娘，把一座8D魔幻城市拆解成八十八级台阶、三块钱盖碗茶、一句“下次你请我看电影”。而她把山城最珍贵的私藏，连同自己的姓氏，一起装进了我的行囊。
火车钻进隧道，车窗倒映出我的脸。雾从玻璃上退去，像有人正轻轻擦去离别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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