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个平时身体壮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两碗饭、顿顿离不开酒肉的姨父,才45岁,就被医生判了“死刑”——癌症晚期,全身多处转移,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医生私下跟我们说,最多也就剩几个月的时间。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们一大家子人都懵了,姨妈躲在房间里哭到晕厥,表哥表姐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眼眶求医生再想想办法,只有姨父自己,听完诊断结果,沉默了一根烟的功夫,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回家吧,治不了就不治了,听天由命。”

我从小跟姨父亲,他是个特别实在的男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在老家的工厂里上班,挣的钱不多,但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下班回家,切一盘卤肉,倒上二两白酒,一边吃一边跟我们唠家常。他总说,人这一辈子,吃好喝好,家人平安,比啥都强。那时候我们总笑他没追求,一把年纪了就惦记着吃吃喝喝,可现在回头看,这才是最朴素的幸福。

从医院回家的那天,姨父没有像别的病人那样愁眉苦脸、卧床不起,也没有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让姨妈去冰箱里拿他前几天腌的腊肉,又从柜子里翻出藏了半年的白酒,往桌上一坐,跟没事人一样喊我们:“都别耷拉着脸,过来陪我喝两口。”

我们谁都没动,姨妈抹着眼泪劝他:“你都这样了,还吃这些?医生说要忌口,要清淡饮食……”

姨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忌口?忌了就能好吗?医生都说治不了了,我再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天天躺在床上熬日子,那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委屈自己。”

那一刻,我看着姨父的脸,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坦然。他才45岁,按理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是家里的顶梁柱,本该为了家人拼尽全力治病,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任性”的方式——不化疗、不放疗、不住院,就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跟往常一样过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姨父真的说到做到。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早起去菜市场逛一圈,挑最新鲜的排骨、最香的卤肉,回来让姨妈做给他吃。中午晚上,雷打不动二两白酒,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叫上几个老伙计来家里喝茶聊天,绝口不提病情,也不让我们在他面前唉声叹气。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啃着一个大鸡腿,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跟我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表哥小时候的调皮,聊姨妈当年嫁给他的时候有多好看。我看着他大口吃肉、满脸笑容的样子,好几次差点哭出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我知道,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不想让我们难过,不想让最后的日子充满痛苦和煎熬。

亲戚们知道了姨父的做法,有人说他心大,有人说他不负责任,还有人劝他再去大医院看看,哪怕多活一天也好。可姨父总是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化疗放疗那罪,我受不住,也没必要。花光家里的钱,最后人还是走了,给老婆孩子留一屁股债,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我就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家人,吃点想吃的,喝点想喝的,痛痛快快走完最后一程。”

这段话,没有什么大道理,却戳中了我们所有人的心。以前我们总觉得,面对疾病,一定要拼尽全力治疗,哪怕砸锅卖铁,哪怕受尽折磨,那才是对生命的尊重。可看着姨父,我才突然明白,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活得有多长,而是活得有多舒坦,有多真实。

45岁,正是人生最累的时候,上要赡养父母,下要操心子女,为了生活奔波劳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姨父辛苦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到最后,他不想再被病痛束缚,不想再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他选择吃肉喝酒,不是放纵,而是对自己一生的补偿,是对生命最后的温柔。

这段时间,我常常陪在姨父身边,看他吃肉时满足的样子,看他喝酒时惬意的神情,看他跟姨妈拌嘴时的温馨,看他跟孙子玩耍时的笑容。他没有因为绝症而变得憔悴不堪,反而比以前更轻松、更洒脱。他说,人这辈子,生老病死都是定数,强求不来,与其在病床上熬着,不如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我曾经问过他,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啊,怎么不怕。我怕看不到儿子成家,怕看不到孙子长大,怕你姨妈以后没人照顾。可怕又有什么用呢?日子该过还得过,与其天天想着还能活几天,不如把当下的每一天过好。吃一口香肉,喝一口好酒,身边有家人陪着,就够了。”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我彻底读懂了他。他的“听天由命”,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是一种藏在烟火气里的深情。他用最普通的方式,把最后的时光,过成了最踏实、最温暖的样子。

如今的姨父,依旧每天吃肉喝酒,依旧笑容满面。我们不再劝他忌口,不再逼他治疗,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陪他吃好每一顿饭,过好每一分钟。

我终于懂得,生命的尽头,不是痛苦和挣扎,而是坦然与从容。姨父用他的选择告诉我们,好好活着,认真告别,不委屈自己,不辜负时光,就是对生命最好的交代。

人生无常,来日并不方长。愿我们都能珍惜当下,吃想吃的饭,见想见的人,在平凡的烟火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