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的一个春日清晨,北京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中南海外墙根下,新冒出的青青野草,被晨光一照,泛着微微的亮色。有人路过,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春景;而在年近八旬的朱德眼里,这些不起眼的嫩芽,却一下唤起了许多沉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饥饿、雪山、草地,还有一把把泥土里挖出来的“救命菜”。
那个年代,全国都在勒紧裤带过日子。粮食减到定量的最低边缘,“瓜菜代粮”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家家户户饭碗里看得见的现实。饥肠辘辘的时候,能吃上一顿掺着野菜的窝窝头,就已经算得上“改善生活”。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看似普通的“野菜宴”,在朱德的安排下,悄悄拉开了帷幕。
有人说,老一辈革命者最看重的,是一个“苦”字。但细看朱德与野菜几十年纠缠在一起的经历,会发现那里面不只是吃苦的故事,还有对纪律的坚持,对群众的在乎,以及对后来人要怎样过日子的叮嘱。
一、艰难岁月里的“特别一餐”
20世纪60年代初,连续三年自然灾害,粮食产量一落再落,很多地方的人浮肿、体重锐减,这些在当时的统计材料里都有清楚记录。中央不得不把每个人的口粮压到最低,领导干部带头减粮,既是态度,也是无奈之举。
在定量上,毛泽东、朱德每月都是26斤左右的标准,刘少奇报得更低,只有18斤,周恩来24斤。数字看着冷冰冰,但到了饭桌上,就是碗里的几口饭、筷子间的一两片菜。中南海里,为了省粮,人人心里都有数,菜要省着做,米要细细地算。
为了让营养稍微好一点,人们开始想尽办法,能吃的都往锅里放。中南海外墙边有不少榆树,春天一到,榆钱儿一片一片挂满枝头。嫩榆钱儿剥下来,和着面粉蒸馒头,个头大一点,看着实在了不少。肚子空空的时候,多出这一点“虚胖”,也能给人一个心理安慰。
挖野菜,也就成了大家再自然不过的选择。开始是顺手挖,看到什么就挖什么,很快附近能吃的嫩草嫩叶便被连根带土“光顾”了一遍。后来干脆发动大家种野菜,菜园子里既有家常菜,也专门留出一片地,给野菜腾地方。
那时,在家吃饭的孩子们大多去统一食堂,朱德的孩子、孙子也不例外。他对孩子们的要求很实在:伙食标准不能超过多数人,买菜不能挑好的,更不能经常添荤菜,粮食定量一两都不能乱动。这些话说起来平平淡淡,却一句句都扣在当时的实际困难上。
某个周末的早晨,朱德和康克清在院子里散步,低头一看,地里冒出了不少野菜。他们几乎是一齐蹲下身,伸手去挖。这个动作,在他们身上已经反复练了许多年。早在抗战时期,每到春暖时节,只要有空,两人就会挖一兜野菜带回去,既当菜,也算习惯。
那天,朱德已经七十多岁,腰背还是挺得笔直,辨野菜的眼力一点没差。马齿苋、苦苦菜、野苋菜,见到熟悉的叶形,他伸手就挖,没多久,袖口、裤脚都被露水打湿,手上粘着泥,却越挖越起劲。
看着那一兜新鲜野菜,朱德笑着对康克清说:“今天孩子们都休息,请他们吃顿‘野菜宴’。”康克清听了,很痛快地答应:“那就让我亲自给他们做,你可要把长征时吃野菜的事,好好讲给他们听。他们还小,不知道是什么叫吃苦。”
到了中午,桌上照旧有家常菜,只是多出几盘颜色鲜绿但有点陌生的菜,凉拌的、清炒的,还有一大碗颜色偏深的菜汤,旁边放着一盘窝窝头。小孙子一见绿油油的一盘菜,没多想,夹起就往嘴里送,刚嚼几口,皱着眉头直喊:“好苦啊!”小孙女好奇地望着盘子:“爷爷,这是什么菜呀?不好吃。”
朱德和康克清却吃得很香,筷子一口一口夹着这些野菜。康克清笑着告诉孩子们:“这几盘都是野菜,今天吃的是‘野菜宴’,可不是随便凑的。”朱德接过话茬,把长征路上挖野菜、吃野菜的场景一点点讲给孩子们听——那些在孩子们嘴里苦得“难以下咽”的东西,当年可是救命的宝贝。很多战士连野菜也吃不到,就倒在了雪山草地上。
孩子们听到这里,脸上的嫌弃慢慢收了回去。康克清又提到:“你们的父母、伯父,他们小时候也吃这些,什么马齿苋、野苋菜、车前子,个个认得。吃点苦,不是坏事,记得住那些艰难的日子。”
几双小筷子重新伸向盘子,这一次,动作有些迟疑,但总算认真嚼了下去。吃到一半,一个小孙子抬头说:“我们吃完饭,要听爷爷讲长征时打仗的故事。”康克清笑着应道:“那就让爷爷讲讲,当年他是怎么带着红四方面军挖野菜的。”
对孩子们来说,这顿饭味道有些“怪”;对走过草地的人来说,这却是一场有着特殊意味的“特别一餐”。
二、过草地时的“革命菜”
时间往回推二十五年。1936年四五月间,红四方面军按照中央的部署,准备第二次翻越大草地,从川西一带向北转移。那时,毛泽东率领的先遣部队已经先行穿过草地,朱德率领的部队随后跟上。
队伍到达甘孜炉霍县附近时,暂时停下来整顿。经历过第一次过草地的艰难,朱德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次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缺乏准备。于是,他提前下令:过草地必须带够能够御寒的衣物,尽可能多带口粮。
话说容易,做起来却难。当时当地人烟稀少,百姓生活十分清苦,连自家口粮都捉襟见肘,更别说为几十万大军筹粮。朱德一遍一遍地盘算,仍然找不到完全可靠的解决办法。
有一天,他干脆叫来几名通讯员,又请了几位当地百姓,一起开了个“诸葛亮会”。会议一开始,他没有谈什么战略部署,而是开门见山问老乡:“你们这一带,有什么能吃的野菜?”
当地人一听这个问题,先愣住了。野菜谁没见过,可谁也没想到,一位总司令会专门问这个。听朱德解释完之后,大家才七嘴八舌地说起附近山坡、水沟、田边都有哪些能吃的野菜:哪种叶子长什么样,春天哪一片地里长得多,哪种要焯水,哪种直接可以下锅……
朱德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他当场拍板,组建一个“野菜调查小组”。这个小组由炊事员、饲养员、警卫员组成,由警卫班长胡光隋带队,借上铲刀、篮子和口袋,朱德亲自领着他们上山。
那是四五月的高原,阳光明亮,但风还带着寒意。穿着草鞋、戴着红星八角帽的战士们,跟着向导一路辨认,一路挖。有人认得家乡吃过的野菜,有人第一次听说某种草也能入口,边挖边记。到傍晚,几大口袋、十几个背篓的野菜被抬回驻地,当天晚上,每名战士的碗里多了一份久违的新鲜“绿色”。
有意思的是,这次尝试效果很好,第二天朱德便把这一做法在直属部队和附近单位推广开来。前一天挖过野菜的战士成了现场的“小老师”,一一介绍各种野菜的名字、特点和吃法。大家发现,有些当地没吃过的野菜,在不少战士的家乡却早已上过饭桌,互相交流之下,名单越列越长。
朱德看着这些成果,心里有了别的主意。他让人把挖回来的野菜分类整理,过了几天,在红军大学操场上办起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野菜展览会”。六十多种野菜,一堆一堆摆得整整齐齐:细长如韭的野韭菜,白嫩的野蒜,紫色的苋菜,带着小黄花的野芹,还有宽大叶片的牛耳大黄……
战士们排着队前来参观,兴致异常高。有个战士盯着一堆椭圆形叶子的野菜,脱口而出:“这不是中草药车前子吗?”朱德刚好站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是啊,药材也来参加革命了,干脆叫它‘革命菜’吧!”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参观结束后,队伍在操场上集合。朱德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红军战士,说了一段发自肺腑的话:“同志们,野菜也是宝。它生命力强,到处都有。有了它,就饿不死人。”这话说得直白,却极有分量。那时的红军,在很多时候,靠的就是这份“到处都有”的希望。
多年以后,当孙子孙女围在饭桌旁,嚼着略带苦味的野菜时,朱德再提起这段往事,语气里没有激昂,只是很平静地说:“那时候,要是没有这些野菜,很多人活不到后头。”
三、牦牛、牛骨头和草地上的夜晚
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第三次踏上草地。那一片绵延无尽的湿地,从地图上看只是一块阴影,真正走进去,战士们每迈一步,都要消耗许多力气。那时候,部队每天只吃两顿,每顿不过二两左右炒面,兑上水,喝下去既当饭也当汤。
经过半个多月的跋涉,队伍来到水草交界的边缘地区。那天下午,刚刚把宿营点安排妥当,朱德便走上营地旁的一处草坡,招手让战士们过来:“同志们,都过来,我有几个好消息。”
他站在坡上,对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队伍,高声喊道:“第一个好消息,党中央,毛主席率领的北上红军和陕北红军打了胜仗!”这句话一出,人群立刻响起掌声和欢呼。短促的喜悦,在那片荒原上显得尤其振奋。
等声音慢慢小下来,他又接着说:“第二个好消息,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那片草地。还有一个——先头部队给我们送来了一头牦牛。”话音刚落,战士们有的忍不住鼓掌,有的互相看着笑出声来。令人振奋的捷报固然重要,但对饥饿了一路的战士来说,一头牦牛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
不少人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好好吃上一顿牛肉,该有多好。朱德看在眼里,笑着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在想着吃牛肉?嫌一头牛太少?”战士们有的不好意思地挠头,有的索性咧嘴笑,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过了一会儿,朱德话锋一转:“一头牛,当然不能一顿吃光。日子还长着呢,最难的时候可能还在后头。过日子,总得打个长远算盘。”他讲起四川的一句老话:“有了一顿充,没有了敲米桶。”意思很直白,不能因为眼前一顿饱,把后面过日子的本钱都用完。战士们听着,不断点头:“那就留着,慢慢吃。”
朱德最后定下主意:“牦牛要杀,但要留一点余地。牛皮可以做用具,牛肉晒干当干粮,慢慢吃。牛骨头呢,留下来炖野菜,这一顿算是加餐。”战士们齐声答应:“好!同意!”这一声,喊出了骨子里的满足。
说干就干。等宰牛、分配、炖煮安排下去后,朱德又想到野菜。他提议:趁天还亮着,让大家再挖一趟野菜,晚上一起下锅。经过前几次挖野菜的实践,大家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样拘谨,看到熟悉的叶子,动作利落了许多。
这次挖野菜,女战士们也参与得很积极。朱德在草地上,一边弯腰,一边向她们介绍:“这是野葱,这种叶子窄长,味道像韭菜;那片宽一点的,是车前草,既能当菜,也能入药。”有人在旁边悄悄想着:总司令对野菜这样的熟,肯定是吃过不少苦。
然而,草地上的野菜终究有限,挖了好一阵子,每个人篮子里的收获也不算多。可哪怕是一小把,放进锅里,也能让今晚的菜汤多一点味道。到了夜里,巴掌大的牛骨头配上野菜,在木柴火上慢慢煮开,热气腾起,夹杂着牛骨的香味和青草的气息。
那一晚,每名战士分到的牛肉并不多,野菜汤也只是添了一点油水,但在疲惫又饥饿的身体面前,这一顿已经称得上“丰盛”。不少人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一碗炖野菜牛骨汤喝完。
多年后,朱德给孙子们讲起这一顿“特别的晚饭”时,用词简单,却反复强调一句:“那一锅野菜,是牛骨头的味道,也是活下去的劲头。”
四、和平年代里不变的“野菜情”
长征结束以后,战争仍在继续。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枪声逐渐远去,枪声之外的生活才慢慢恢复到正常的节奏。很多人以为,这样的日子一长,老一辈革命者的生活自然会宽裕不少。但在朱德身上,饮食习惯并没有随着地位改变而发生太大变化。
他对自己的饭菜要求一向不高:一碗米饭,一盘素菜,一盘带几片肉的荤菜,再加一小碗汤,就已经很满足。看见饭桌上的菜稍微多一点,他常常会提醒一句:“多了吃不完,可惜了。”说这话时没有刻意摆出姿态,而是习以为常的语气。
朱德还特别喜欢在米饭里掺杂粮。他常提到:“毛主席爱吃杂粮,我也爱吃,杂粮饭香,也耐饥。”这句话背后,既是对粗粮味道的习惯,也是战火年代培养出来的踏实感受。那时的粗粮不是“养生”,而是能不能撑过去的问题。
1957年,已经七十多岁的朱德到云南视察。从时间上看,他离开云南已经几十年了,但在他心里,云南算得上“第二故乡”。1909年,他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在昆明的操场上练队列,在课堂里听军事课程。1911年,他参加重九起义,1916年又投身护国运动。那些日子里,云南不仅是军旅起点,也是他逐渐坚定道路的地方。
云南方面考虑到朱德年事已高,特意嘱咐后勤保障部门要把饭菜准备得好一些,多注意营养。可是朱德一再强调,伙食标准不能超出规定,不能搞特殊,菜要清淡,别把他当成“贵客”。
有天吃饭时,他忽然问身边的工作人员:“有豌豆尖吗?”说到这里,他顺势提起红军时期发生在甘南的一件小事。那时,部队粮食极为紧张,他的马夫杨锦华,看见首长每天吃的不过是野菜和一点点粮食,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有一次,杨锦华悄悄跑到老乡的地里,把快要成熟的豌豆荚摘了两口袋,想让首长改善一下伙食。当豌豆端上桌时,朱德一看便明白是从哪来的,一时脸色很严肃,立刻让通讯员把杨锦华叫来,问他:“这些,是谁让你摘的?”
杨锦华明白自己犯了纪律,立刻认错。朱德没有加重语气,却讲得非常明白:这不是一顿菜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群众利益、军队纪律的问题。“这种东西吃进肚里是要痛的。”这句半带比喻的话,听起来有些重,却让人记得牢。
讲完这个故事,宾馆的工作人员回答说有豌豆荚。朱德听到之后,露出难得的高兴神情:“很好,很好。”顺着豌豆的话题,工作人员又提起云南当地的一种野菜——苦刺花。这种野菜在云南民间并不罕见,炒出来味道鲜美,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百姓饭桌上很受欢迎的菜。
年轻时在云南生活时,朱德就喜欢吃苦刺花。后来辗转各地,离开云南之后,再想吃上一口这种野菜就不容易了。战乱年代,他偶尔会回想起苦刺花的味道,却多半只是想想。此刻再被问起,他立刻笑着说:“吃过,吃过。要放昭通酱炒,很好吃。”几十年过去,做法和味道仍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这一口野菜在他心里的分量。
之后,云南宾馆的厨师便常常给朱德做些当地人常吃的野菜和家常菜。苦刺花、豌豆尖、山里的小菜,一盘盘端上桌。朱德每次都吃得很认真,慢慢咀嚼,好像在细细回味的不只是味道,还有过去那些年中,与战友、与群众围着一锅菜坐在一起的情景。
在四川时,他对接待人员也提出类似的请求:“这次回来,还想尝几样野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到田边地角转了一圈,一边蹲下身挖野菜,一边给身边的工作人员介绍:“这叫灰灰菜,长征的时候,给我们帮了大忙。当时没吃的,靠它充饥,没盐没油,也要吃。”
等这些野菜被端上餐桌,他教厨师怎么做,一道简单的野菜菜肴,被他吃得格外香。旁人看着,或许觉得只是老人家有点“念旧”,但对朱德而言,这些野菜早不只是当年的应急之物,而是一种提醒:条件变了,日子好过了,可当年那些艰难,不能说忘就忘。
晚年,他依旧喜欢带着孙子们到郊外、坝边挖野菜。脚步比年轻时慢了许多,动作不如当年利索,但蹲下去捏一把泥土,辨认一株小草的神情,还和几十年前差不多。有时候,他会一边挖,一边低声念叨:“野菜是救命菜、革命菜呀。常吃它,就忘不了过去。”
在很多人眼里,野菜不过是一盘普通青菜,甚至是遇到困顿时勉强凑合的一口饭。然而在朱德一生的经历中,野菜是草地上的生命线,是纪律面前不能逾越的底线,是与群众同甘共苦的纽带,也是后来一代代人记住艰苦岁月的一个具体载体。
野菜不起眼,却顽强;味道略苦,却能填饱肚子。它陪红军走过无数难熬的路,也陪着这位开国元勋,在和平年代一遍遍地告诉后人:那一段岁月,不能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带过,更不能因为眼前丰足,就彻底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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