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2018年那场婚礼，红绸子挂满院子，唢呐声吵得人耳朵发涨，可舅舅摔酒杯的脆响，却盖过了所有热闹，像一根冰锥扎进我心里。
那天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后背被汗水浸得发潮，手里端着斟满白酒的玻璃杯，跟着媳妇小敏挨桌敬酒。
轮到舅舅那一桌时，我特意把酒杯举得比他高，笑着喊：“舅舅，谢谢您来参加我的婚礼，这杯我敬您，您随意。”满桌的亲戚都笑着起哄，等着舅舅喝酒。
可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抬手，“啪”地一声把我手里的酒杯打落在地，白酒溅湿了我的裤腿，碎玻璃渣散在红地毯上，格外刺眼。
“敬我？”舅舅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火气，“你小子有良心吗？你妈当年为了供你读书，求爷爷告奶奶借的钱，你现在娶媳妇风光了，眼里还有谁？”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亲戚们面面相觑，小敏攥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我妈闻讯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拉着舅舅的胳膊劝：“哥，今天是孩子大喜的日子，有话咱回头说行不行？”
“不行！”舅舅甩开我妈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我憋了好几年了！当年我劝你让他早点工作补贴家用，你非说要供他上大学，为此还跟我借了三万块，这钱到现在都没影！
他倒好，毕业才三年，就忙着买房结婚，眼里根本没你这个妈，没我这个舅舅！”我这才反应过来，舅舅是为了当年那笔钱。
其实那三万块，我妈前年就还了，只是舅舅一直在外地打工，我妈没来得及当面跟他说清楚，只通过微信转了账，大概是他没仔细看记录，“舅舅，钱我妈早就还您了，微信转的，您看看手机……”我急忙解释。
可舅舅根本不听，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少骗我！我看你就是被媳妇迷了心窍，忘了本！这婚我看别结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任凭我妈在后面怎么喊，都没回头。
婚礼后半段，我强颜欢笑应付着亲戚，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小敏悄悄安慰我：“别往心里去，舅舅可能是误会了。”可我知道，那摔碎的不只是酒杯，还有我们舅甥之间的情分。
婚后这五年，我和小敏过得不算容易，我们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起早贪黑地忙活，从一开始的客源稀少，到后来慢慢有了回头客，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期间，我妈试过给舅舅打电话解释，可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挂，久而久之，两家就断了联系，我心里对舅舅又怨又念。
怨他在我婚礼上让我难堪，可念着他小时候对我的好：小时候我爸妈忙，我常住在舅舅家，他总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塞给我，冬天还会把我的小手揣进他的棉袄口袋里暖着，这些记忆，我始终忘不了。
上个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在饭馆后厨切菜，小敏突然跑进来，神色慌张地说：“老公，外面有个老人找你，看着像……舅舅。”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犹豫了几秒，我擦了擦手走出去，门口站着的老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是舅舅。
他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不像当年那么强硬了。“小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来看看你妈。”
我让小敏给舅舅倒了杯茶，把他让进屋里。气氛有些尴尬，我没提当年婚礼的事，只问他：“舅舅，您怎么来了？身体还好吗？”
舅舅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去年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腿不好使了，就回老家了，这几年，我总想起你妈，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是当年你妈还我的三万块，我一直没动。当年我脾气不好，没问清楚就冲你发火，毁了你的婚礼，是舅舅不对。”
我接过存折，心里一酸。原来他早就知道钱还了，是后来翻微信记录看到的，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肯低头，“舅舅，都过去了。”我轻声说，“我妈也一直惦记着您，总说想跟您和解。”
正说着，我妈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舅舅，眼圈一下子红了。“哥……”舅舅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妹子，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们留舅舅在家吃饭，小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和炒青菜，我陪他喝了两杯酒。
舅舅说，他摔酒杯那天，其实是心里又急又气：他听说我买房首付差钱，怕我妈又要到处借钱，可又拉不下脸来直接帮忙，就借着酒劲发了火。
“我就是嘴笨，”舅舅抹了把脸，“看着你长大，盼着你好，可那天偏偏办了糊涂事。这五年，我心里一直不好受。”我妈握着舅舅的手，哽咽着说：“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常来走动。”
吃完饭，舅舅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我：“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当年没参加好你的婚礼，现在补给你和小敏。”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看着舅舅蹒跚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亲情就像一杯酒，有时会因为误会变得苦涩，但只要肯低头，肯原谅，终究能品出它原本的醇香。
如今，舅舅常来我们家串门，有时会在饭馆里帮着招呼客人，我妈也总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当年摔碎的酒杯，早已被岁月修复，那些曾经的隔阂，也在一次次的相处中慢慢消融。
生活就是这样，总有磕磕绊绊，总有误会纷争，但血浓于水的亲情，从来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再多的矛盾，也能化解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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