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窗,正对着一条长长的梧桐道。秋天的时候,黄叶会一片片落下来,铺成松软的金毯。那个叫小陈的学生,总爱在午后人少时,站在窗前看一会儿。他看得很静,背影挺直,像棵瘦削的、不肯弯曲的竹。风穿过枝桠的声响,落叶盘旋的弧线,这些都被他沉默地收进眼底,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世界,有一道透明的墙。
他是从很远的大山里考出来的。第一次见面,他递上成绩单,目光清亮,却带着一种过早的、石头般的沉稳。他说起家乡的溪涧与梯田,语气平稳,没有怀旧的慨叹,也没有脱离的欣悦,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远方。我那时想,这是个心无旁骛、能成事的孩子。后来才明白,那“无旁骛”里,或许也锁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组里的气氛本是活络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为数据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约着去食堂。可小陈是这流动风景里一个安静的顿号。讨论时,他总在纸页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是唯一的声响。当别人的观点涌过来,他不是在倾听,更像在检视,在判断哪些可以纳入自己严密的逻辑城墙之内。有次,一位爽朗的师姐拍他肩膀,开玩笑说:“陈师弟,别总一个人扛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个练习过的、妥帖的笑,说:“没事,不重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那拍在他肩上的手,落下的不是同门的热情,而是一丝让他无措的重量。他习惯了轻装简行,任何额外的附着,都让他警惕。
他的勤奋,是实验室的标本。常常在深夜,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勾勒出他伏案的、孤独的剪影。失败,重来,再失败,他像固执的潜泳者,闭着气,一次次沉入自己那片寂静深海。别人递去的绳索,他看到了,却从不伸手去抓。那不是骄傲,我后来想,那或许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生疏——对于“依靠”这件事,他从未被慷慨地给予过,因此也丧失了索要与接纳的本能。他的整个世界,就是自己这艘窄窄的船,他必须是自己唯一的舵手、水手与瞭望员,任何登临,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颠簸。
风越来越凉,梧桐叶快落尽了,枝干显出遒劲而孤独的线条。他的实验,到底也未能走到柳暗花明处。开题报告评审会上,几位老师尖锐地指出他思路的闭锁与视野的局限。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有辩解,只是眼底那簇一直烧着的、倔强的火,一点点,黯了下去。会后,他默默收拾东西,动作依旧一丝不乱。我忽然想起不知哪里读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是用整个童年,来学习如何独自穿越荒野。”他学得太好,好到已经忘记了,或者说,从未真正学会,该如何走向开阔的原野,该如何在晴朗的天空下,信任地松开紧握的拳头,让风从指缝间流过。
他缺少什么呢?不是才智,不是毅力。或许,缺的是童年乡野夜里,那扇始终为他亮着、无须言说“欢迎回来”的窗里的灯光;是跌倒了可以放声大哭,而不会被斥为“软弱”与“麻烦”的怀抱;是在面对世界巨大的未知时,内心深处那一点“总有人会接住我”的、沉甸甸的底气。那是一种被保护过的感觉。没有这种感觉垫在生命的最底层,一个人即便走得再远,也像一棵根系悬空的树,每一阵风来,都得用尽全身力气去保持挺立,无法从容地舒展枝叶,去拥抱阳光,也难与其他树木,共听风雨的合鸣。
他最终选择了离开,去了一家对“单兵作战”能力要求更高的公司。送别时,梧桐道已满是落叶。他微微躬身,说:“谢谢老师。”然后转身走入那片沙沙作响的金黄里,背影依旧挺直,孤单,像一枚投向远方的、沉默的箭。我知道,他将继续用他熟悉的方式,去面对整个世界。只是不知道,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他是否也会停下脚步,抬起头,试着去寻找一片不属于自己、却依然能映照出星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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