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白晃晃的日头晒得人发蔫。空调外机在楼外嗡嗡作响,将冷气源源不断地送进这套位于十六层、装修雅致的公寓里。王佳佳侧卧在客厅宽大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身上搭着条轻薄的亚麻毯。孕期的困倦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她闭着眼,却没睡着。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不安分,偶尔动一下,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奇妙的、同时也是负累的蜕变。
厨房里传来极轻微的、规律的声响,是保姆张春梅在准备晚餐前的食材。水流声,陶瓷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拉开冰箱门的轻微嗡鸣。这些声音被控制在某种不打扰女主人的分寸内,显示着张春梅的细心与熟练。
王佳佳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那里摆着一个紫檀木的百宝嵌小古董柜,不大,半臂长,一尺来高,是去年她和周宇结婚纪念日时,周宇从一个相熟的古玩商那里淘来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品,但木质温润,嵌工精巧,上面的螺钿和玉石拼出“和合如意”的图案,寓意很好。周宇喜欢这些老物件带来的沉淀感,王佳佳也觉得摆在那里,给这个以现代简约风格为主的家,添了一点温厚的底蕴。
此刻,那小柜子表面光洁如镜,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边缘泛着柔和的暖光。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电子锁识别成功的提示音。随后,门被推开,张春梅提着两大袋新鲜的蔬菜水果,侧身进来。她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齐耳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干净的深蓝色棉布衫,下身是同样朴素的灰色裤子。她动作麻利,换好鞋,将东西提进厨房,归置得井井有条。
“佳佳醒啦?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反胃吗?”张春梅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近乎谦卑的关切笑容。她在王家做了快一年,从王佳佳怀孕初期的剧烈孕吐,到现在进入相对平稳但身体日益沉重的孕中期,一直照顾得很妥帖。做饭合口味,家务干净利落,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好多了,张姨。”王佳佳撑着手坐起来一些,声音还带着点午睡后的慵懒,“就是腰有点酸。”
“正常,月份大了都这样。我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晚上喝点,补气。”张春梅说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王佳佳脚边的空水杯,“温水?还是泡点柠檬?”
“温水就好,谢谢张姨。”
张春梅去倒水。王佳佳的视线掠过她微驼的背影,落回那个紫檀木小柜。张春梅刚来的时候,对这屋子里任何看起来“值钱”或者“娇贵”的东西,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过分的谨慎。擦这个柜子,要用最柔软的细绒布,喷一点点专门购买的木质保养剂,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磕碰。有一次王佳佳看到她擦拭时那屏息凝神的模样,还宽慰过她:“张姨,没事的,就是个普通摆件,不用这么紧张。”
张春梅当时只是腼腆地笑笑,说:“看着就金贵,怕手粗给碰坏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佳佳隐约觉得,张春梅擦拭那柜子的动作里,谨慎依旧,却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别的。是一种更贴近的打量?还是某种不甚分明的熟稔?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周宇发来的消息:“晚上准时回家,想喝汤。项目有个好消息,回去跟你说。”
王佳佳嘴角弯了弯,回复了一个“好”字。周宇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最近忙一个重要的投标,压力不小。家里有张春梅打理,让他省心很多。
张春梅把温水端过来,放在王佳佳手边的茶几上,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欠身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佳佳,”她开口,语气比平时稍微高昂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仍透出来的兴奋,“有件事……想跟你和周先生商量商量。”
王佳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润的水流划过喉咙,很舒服。“嗯,张姨你说。”
“是我儿子,李栋。”张春梅脸上泛起光,那是提到独子时母亲特有的神采,“他高考成绩出来了!考得特别好!超了一本线一百多分呢!报了北京的一所985大学,录取通知应该就这几天到了!”
“真的?那太好了!恭喜啊张姨!”王佳佳由衷地感到高兴。她知道张春梅是邻省农村来的,丈夫早年因病去世,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是典型的有骨气又能干的母亲。儿子争气,考上好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难怪她这么高兴。
“谢谢,谢谢!”张春梅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我用功……”她絮絮地说了一会儿李栋如何刻苦,如何聪明,王佳佳微笑着听着,适时给出回应。
铺垫得差不多了,张春梅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明显的期待:“所以啊,佳佳,你看,李栋这孩子,从来没在大城市生活过。这猛地要去北京那么大的地方读书,我怕他不适应。我就想着……”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着能不能让他,提前来咱们这儿住段时间?感受感受城市的生活节奏,也熟悉熟悉……嗯,现代化的环境。”
王佳佳愣了一下。让保姆的儿子来家里住?这有点超出她的预想。但看着张春梅期盼中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神,想到她多年的辛苦和此刻的喜悦,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毕竟只是住段时间,客房也空着……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张春梅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我是这么想的,”张春梅的语气更加顺畅了,仿佛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桓了许久,此刻终于顺畅地流淌出来,“家里不是有间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吗?宽敞,向阳,住着舒服。让李栋住主卧,好好适应适应。这孩子以后是要在大城市扎根的,早点接触好的环境,对他眼界、气质都好。我们也不用特意挪动什么,就暂时住一阵子,等他开学去北京了,我就让他把东西都收拾走,恢复原样。佳佳,你看行吗?”
主卧?
王佳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和周宇的主卧?让一个即将成年、从未谋面的陌生男孩,住进她和丈夫最私密的卧室空间?睡他们的床,用他们的卫生间,触碰他们最个人的物品?
荒谬感像细小的冰凌,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点因为张春梅儿子考上好大学而生的喜悦和同情。她看着张春梅,那张脸上依然是惯常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但此刻,这笑容底下,却隐隐透出一种理直气壮的索取,一种“我儿子如此优秀,理应享受最好待遇”的奇特逻辑。
王佳佳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将手里的水杯放回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的一声。
张春梅似乎没察觉到这细微声响里蕴含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她被自己为儿子规划的“蓝图”所鼓舞,继续补充道:“李栋可懂事了,肯定不会乱动你们东西的。我就是觉得,主卧条件最好,对他适应有帮助。周先生书房隔壁那间客房,毕竟小了点,还是阴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春梅立刻站起身:“可能是李栋到了!我说了今天过来送点东西。”她快步走去开门,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欢快。
王佳佳坐在沙发上,没动。她感到小腹似乎也跟着紧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但款式显然有些过时的运动品牌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端正,眼神里有一种初到大城市的、竭力掩饰却仍不免流露出的好奇与局促,但这局促之下,又藏着某种跃跃欲试的锐气。
“妈。”男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快进来,快进来!栋栋,这就是妈工作的王阿姨家。”张春梅几乎是半拉着儿子进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佳佳,这就是我儿子,李栋。栋栋,叫人。”
李栋的视线飞快地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扫了一圈,从巨大的液晶电视,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质按摩椅,再到阳台那台最新款的烘干洗衣机,最后,落在了王佳佳身上,以及她身后那个紫檀木百宝嵌古董柜上。他的目光在王佳佳因为孕期而略显丰腴、穿着家居服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但落在那小柜子上时,却顿住了。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估量,还有一种不太符合他年龄的、近乎审视的探究。他很快调整表情,对着王佳佳略微弯了弯腰,扯出一个笑容:“王阿姨好。”
“你好,李栋。恭喜你考出好成绩。”王佳佳脸上也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静。她的目光掠过李栋,没有错过他刚才打量房间和陈设时,那种快速而贪婪的扫描。尤其对那个小柜子,他似乎多看了好几眼。
“谢谢阿姨。”李栋说着,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里走了几步,更像是无意识地被客厅的宽敞和精致所吸引。他的目光再次飘向主卧虚掩的房门,又迅速收回,看向张春梅,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催促。
张春梅接收到儿子的信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转向王佳佳:“佳佳,你看,李栋也来了。我刚才说那事……你看,主卧……”
王佳佳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孕期的身体有些笨重,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脸上依旧带着笑,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李栋,李栋立刻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急切还是漏了出来。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小柜,它在午后渐斜的光线下,散发着幽静的光泽。
然后,她转回视线,落在张春梅脸上,语气轻快得甚至有些过分:
“主卧啊……张姨你想得真周到。让孩子提前适应好环境,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不过,既然要体验‘最好的’城市生活,光住主卧是不是还不够全面?”
张春梅和李栋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王佳佳笑意加深,目光轻飘飘地转向周宇书房的方向:“我老公那间书房,朝阳,安静,书也多。男孩子嘛,多看看书没坏处,熏陶熏陶。不如……把书房也一并腾出来,给李栋用?反正他最近项目忙,经常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回来也用不上。这样,李栋住主卧,学习在书房,生活学习区域分开,体验更完整。张姨,你看怎么样?”
张春梅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像是没想到王佳佳不仅答应了,还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主动提出了更好的条件。她激动地搓着手,连连说:“这……这怎么好意思!书房是周先生工作的地方,哪能打扰!主卧就够好了,够好了!”
李栋也明显兴奋起来,眼神不住地往书房那紧闭的房门瞟,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高级”的书桌和“海量”的藏书。他勉强按捺着,对王佳佳说:“谢谢王阿姨,太麻烦了。我……我会注意的,绝不乱动周叔叔的东西。”
“不麻烦。”王佳佳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就这么定了吧。张姨,你今天就帮李栋看看,主卧和书房怎么安排合适。缺什么日常用品,你跟我说,或者先用我们的也行。”
“哎!好!好!”张春梅喜出望外,拉着李栋,“栋栋,快,再谢谢阿姨!”
李栋又郑重地道了一次谢,那眼神里的局促和谨慎,已经被一种近乎笃定的喜悦所取代。他再次环顾这个即将“接纳”他的豪华空间,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个紫檀木小柜,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似乎那已经是可以被纳入他“体验”范围内的、寻常的陈设了。
王佳佳看着他们母子的互动,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像一张精致的面具。她轻轻抚了抚小腹,对张春梅说:“张姨,那你先忙着安排。我有点累,回房躺一会儿。晚餐好了叫我。”
“好好,你去休息,这里有我。”张春梅忙不迭地应着,已经开始规划着,“栋栋,你先把包放沙发,妈去看看主卧……”
王佳佳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卧室——目前还是她的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张春梅压低的、兴奋的指挥声和李栋偶尔的应答。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王佳佳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和悠闲散步的人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那里,一个小生命正在安稳地生长,他/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宁静、不受侵扰的港湾,而不是一个被莫名优越感和贪婪目光所充斥的“体验馆”。
她拿出手机,给周宇发了条信息:“家里有点事,你晚上回来,我们聊聊。关于张姨和她儿子。”
周宇很快回复:“?好。汤还喝吗?”
王佳佳看着那个问号,几乎能想象出周宇有点困惑但依然温和的表情。她回:“喝。事谈完再喝。”
发完信息,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怀孕后她很少化妆,皮肤因为激素变化有些细微的斑点,但气色还算红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好像透过镜子,看着门外那对正在兴奋规划着“入驻”主卧和书房的母子。
刚才那一刻,当张春梅理所当然地提出让李栋住主卧,当李栋用那种估量的眼神扫视她的家、她的私密空间时,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怒意,其实已经刺穿了她的心脏。但理智,或者说,一种更深沉的对自身环境和未来孩子的保护本能,让她压下了立刻翻脸的冲动。
那不是发作的时机。
她需要等周宇回来。需要更稳妥地处理。张春梅毕竟在家里做了一年,知道很多习惯,甚至有一些她没留意到的细节。撕破脸不难,但后续的麻烦,她一个孕妇,不想面对。
何况……她想起李栋看那个紫檀木小柜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好奇。那里面有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主卧方向隐约传来张春梅收拾的窸窣声,和李栋偶尔的问话。王佳佳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周宇回来了。
“我回来了。”周宇的声音带着一点工作后的疲惫,但依旧温和。他在玄关换鞋。
王佳佳拉开房门走出去。周宇看到她,笑了笑,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累了?不是说有事?”
张春梅听到动静,也从主卧里快步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光:“周先生回来啦!晚饭马上好,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
“好,辛苦张姨。”周宇点点头,又看向王佳佳,用眼神询问。
王佳佳对张春梅说:“张姨,汤好了先温着吧。我和周宇有点事要说,晚点再吃。”
张春梅愣了一下,看看王佳佳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周宇,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一丝不同,但脸上的笑容还没撤下去:“哎,好,好。那你们先聊。”
王佳佳拉着周宇进了卧室,关上门。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周宇在床边坐下,顺手把王佳佳也拉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有点凉。是不是张姨……”
“她儿子高考成绩很好,985。”王佳佳开门见山。
“那是好事啊。张姨肯定高兴坏了。”周宇笑道,“这算什么事?”
“她儿子今天来了。她想让她儿子,在我们家长住一段时间,提前适应城市生活。”王佳佳语气平直。
周宇的眉头微微蹙起:“长住?这……不太方便吧?家里就我们俩,你还怀着孕。客房倒是空着,但……”
“不是客房。”王佳佳打断他,抬眼,直视着周宇的眼睛,“她想要我们主卧,给李栋住。”
周宇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主卧?”
“对,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宽敞,向阳,条件最好。说对她儿子眼界气质好。”王佳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周宇能听出底下压着的冷意。
“胡闹!”周宇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怎么可能!主卧是我们私人的地方,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住?张姨怎么会提这种要求?”
“而且,”王佳佳继续说,“她儿子李栋,今天一进门,就到处看,看家里的电器,看摆设。尤其,”她顿了顿,“尤其看了你好几次提起喜欢的那个紫檀木小柜,眼神不太对。不是欣赏,更像是……估价。”
周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但涉及原则和家庭私密,绝不会含糊。那个小柜子他确实喜欢,虽不顶尖,也是用心淘来的。
“你怎么回她的?”周宇问。
“我答应了。”王佳佳说。
周宇愕然。
王佳佳接着把自己如何“顺水推舟”,连书房也一并“许诺”出去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宇听着,最初的愕然慢慢散去,眼神里多了了然,以及一丝冷峻。
“你是想……稳住她?”周宇沉吟道。
“嗯。”王佳佳点头,“直接翻脸,她毕竟在家里做了一年,知道我们太多习惯,万一有点什么心思,防不胜防。我现在这样,不想冒险。而且,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能‘适应’到什么地步。”
周宇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做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人心不足。”他叹了口气,“张姨平时看着挺本分一个人。”
“本分,是因为以前没有‘本钱’。现在儿子考上好大学,她觉得有了底气,心思就活了。”王佳佳靠在他肩上,“我觉得,李栋那孩子,心思也不单纯。看东西的眼神,不像个纯粹的学生。”
“你怀疑他……”
“说不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我们这个家,对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王佳佳抚着肚子,“主卧和书房,是绝对不能动的。那是我们的底线。”
“我明白。”周宇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你的打算是?”
“吃完饭,你把李栋支开,或者让他去客房休息。我跟张姨把工资结了,请她走人。”王佳佳声音很轻,却很坚决,“理由……就说我们小庙,容不下她儿子那尊即将腾飞的大佛。至于那‘体验’,让她儿子去真正的大学宿舍体验吧。”
周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工资按合同,该给的都给,再加一个月补偿。毕竟做了一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两人达成一致。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张春梅似乎从王佳佳和周宇过于平静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有些勉强,不住地给李栋夹菜,话也少了很多。李栋倒是很兴奋,吃饭间隙,不断问着小区周边的情况,地铁怎么坐,附近有什么商场,言语间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里暂时的主人。他甚至问周宇:“周叔叔,您书房里那些书,我都可以看吗?我对计算机挺感兴趣的。”
周宇淡淡地说:“书房我晚上还要用,有些资料要整理。你先适应主卧吧。”
李栋“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再追问。
饭后,周宇借口有个工作电话要打,去了阳台。王佳佳让张春梅收拾完厨房过来客厅一下。
张春梅擦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佳佳,有什么事吗?”
王佳佳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和一个计算器。她抬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甚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的笑容。
“张姨,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张春梅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是这样,张姨。”王佳佳语气平和,“首先呢,再次恭喜李栋考上这么好的大学,真是前途无量。”
“谢谢,谢谢佳佳。”张春梅连忙说,但眼神里的不安更浓了。
“不过呢,”王佳佳话锋一转,笑容不变,“今天下午,我仔细想了想你提的,让李栋住过来‘体验’的建议,又和周宇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春梅骤然屏住的呼吸。
“我们觉得,李栋这么优秀的孩子,未来的天地广阔无比。我们这个小家,格局还是太小了,环境也普通,恐怕……配不上让他来‘适应’和‘体验’。万一耽误了他,或者让他形成了什么不准确的认知,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张春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王佳佳拿起那个信封,推到张春梅面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我按足额算的,另外多加了一个月薪水,算是一点心意,祝贺李栋金榜题名。账目我核对过了,没问题。”
她又从旁边拿起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打印工整的A4纸,轻轻放在信封上:“这是离职协议,很简单,就是确认工资结清,雇佣关系终止。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张春梅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佳佳,又看看那个信封和协议,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佳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下午不是都说好了吗?主卧,书房……栋栋他很懂事的!他……”
“张姨,”王佳佳打断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露出底下平静无波的实质,“下午我只是说‘考虑’,可没‘说好’。主卧是我和周宇的卧室,书房是他工作的地方,都是我们家里最私密、最重要的空间。不可能让外人住,这是原则。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外人?栋栋他怎么能算外人?我这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收拾!我就这么一个请求,你们就这么……”张春梅激动起来,声音发抖,眼圈也红了,是窘迫,是难堪,更是计划落空的愤怒与不甘。
“正是因为你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收拾,我们一直很感谢你。”王佳佳的声音冷了一度,不再有任何迂回,“但也请你记住,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家。李栋,更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他的前途,应该靠他自己的努力去搏,而不是靠‘体验’别人的主卧和书房来获取。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张春梅张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看着王佳佳,又看看紧闭的阳台门(周宇还在那里“打电话”),再看看儿子李栋所在的客房方向(李栋大概在玩手机,对客厅的变故一无所知)。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点因为儿子出息而滋生出的、隐秘的骄傲和企图,在王佳佳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回应下,碎了一地。
她知道,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王佳佳的笑容和礼貌,是刀鞘,里面的刀刃,锋利无比。
“你……你们这是看不起人!”她最终憋出一句,带着哭腔,却没什么底气。
“不,张姨,恰恰相反。”王佳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我们是太看得起您儿子了。觉得他前途无量,我们这儿,庙太小。所以,不敢耽误。”
她将笔轻轻放在协议旁:“签字吧,张姨。工资和补偿,一分不会少你的。今晚,你可以和李栋在客房住最后一晚,明天中午之前,请离开。钥匙留下。”
说完,王佳佳不再看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将张春梅压抑的、终于漏出的一丝呜咽,隔绝在外。
她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抚摸着圆润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安稳的胎动,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楼下,张春梅失魂落魄地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和冰冷的离职协议,良久,终于颤抖着手,拿起了笔。阳台门开了,周宇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客厅的情形,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这一晚,王家异常安静。客房里,李栋似乎终于从他母亲那里得知了“变故”,传来压低的不满的争执声,但很快也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二天上午,王佳佳和周宇都没有出门。快到中午时,张春梅红着眼睛,带着同样脸色难看的李栋,收拾了他们简单的行李——主要是李栋昨天刚带来的那个背包。张春梅将钥匙默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有再看王佳佳和周宇一眼,拉着儿子,低头匆匆离开了。
门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宇走过去,反锁了门,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然后走回来,抱住王佳佳:“好了,没事了。”
王佳佳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件事或许还没完。张春梅离开时那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愤,李栋那阴沉的一瞥,都像小小的刺,扎在记忆里。但至少,她的家,她和周宇还有未出生宝宝最私密、最安全的港湾,守住了。
她抬头,看向那个紫檀木百宝嵌的小柜子。它静静地立在电视柜上,在上午的光线里,幽润依旧。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王佳佳很快通过一家正规中介,找到了一位口碑很好、有照顾孕妇经验的住家保姆,姓赵,人干净利落,话不多,做事有分寸,最重要的是,懂得边界在哪里。
周宇的项目顺利中标,得了奖金,给王佳佳买了一条细细的、寓意安胎的金手链。王佳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产检一切正常。那个小插曲,仿佛真的只是生活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轻轻拂去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王佳佳怀孕已经八个多月,身子沉重,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休息。周宇公司有个重要的晚餐会,要晚归。赵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餐。
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有些急促。
赵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佳佳,有人按门铃,要开吗?”
王佳佳正半躺在沙发上听胎教音乐,闻言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很少有访客。“看看是谁。”
赵阿姨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看,回头,表情有点奇怪:“是……是之前的那个张阿姨。看着……脸色很不好。”
张春梅?
王佳佳的心微微一沉。她坐直身体,对赵阿姨点了点头:“开吧。”
门开了。张春梅站在门外,比起三个月前,她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穿的衣服似乎还是离开时那件,更显陈旧。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很久。
一看到王佳佳,她未语泪先流,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门口的地垫上!
“佳佳!周太太!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回来工作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喊着,声音嘶哑,涕泪横流,全无形象可言。
赵阿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扶,又停住,看向王佳佳。
王佳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了一下,但很快冷静下来。她没动,只是看着张春梅,语气平静:“张姨,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张春梅哭得更大声,捶打着地面,“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知好歹!我不该提那种过分要求!我不该把栋栋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我该死啊!”
王佳佳给赵阿姨使了个眼色,赵阿姨连忙上前,用力把张春梅半拉半扶地搀了起来,按到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
张春梅瘫坐在那里,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姨,你先冷静一下。发生什么事了?”王佳佳问,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张春梅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栋栋……栋栋他出事了!他在学校……被同寝室的同学举报,说……说他偷东西!偷了人家的笔记本电脑和贵重的手表!学校要严肃处理,可能……可能要开除他啊!”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佳佳,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扭曲的、近乎控诉的哀切:
“都怪我!都怪我当时……非要让他去体验什么‘好环境’!都怪那主卧太豪华了!他住了几天(她显然自动忽略了根本没住进去的事实),就……就迷了心窍!觉得自己也应该拥有那些!到了学校,看别人用好的,穿好的,他就……他就忍不住……都怪我啊!我不该让他去你们家主卧的!我不该让他看见那些好东西!是我害了他!”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把儿子犯错的根源,荒谬而固执地归咎于那个她未曾真正踏入的“豪华主卧”,归咎于王佳佳家里那些“诱人”的陈设。
王佳佳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漫开,又有一丝可悲的荒谬感。
原来如此。李栋果然……走了歪路。而张春梅,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不愿意正视自己教育的失败,儿子心性的缺陷,反而将责任推给外物,推给一个她曾经企图攀附、如今又想来乞求的“雇主”。
“张姨,”王佳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盖过了张春梅的哭泣,“李栋犯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没有守住底线。跟我们家的主卧,没有任何关系。你求我,没有用。你应该做的,是配合学校调查,好好教育李栋,承担该承担的责任,努力弥补错误,争取学校的宽大处理。”
张春梅拼命摇头,哭道:“没用的!学校说证据确凿!他……他还不承认,跟同学打架,性质更恶劣了!佳佳,周太太,你们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或者……或者让我回来工作?我什么都愿意做!工资少点也行!我得挣钱,给他请律师,打点关系啊!”
她说着,又要挣扎着跪下。
王佳佳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企求的方向,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张姨,我们帮不了你。法律和校规面前,谁说话都没用。至于工作,”她看了一眼旁边面色严肃的赵阿姨,“我们家已经有保姆了,做得很好。你请回吧。”
“佳佳!你不能这么狠心啊!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张春梅绝望地伸出手。
“情分?”王佳佳打断她,目光如冰,“在你提出让你儿子住进我们主卧的那一刻,在你儿子用那种眼神打量我们家的时候,那份雇佣的情分,就已经尽了。请离开吧,不要再来了。否则,我会报警。”
最后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张春梅最后一点胡搅蛮缠的气力。她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流着泪,嘴里喃喃着:“都怪那主卧……太豪华了……都怪那些好东西……”
赵阿姨这次不再客气,将她半扶半拖地请出了门外,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张春梅压抑的、绝望的哭声,渐渐远去。
王佳佳站在原地,手轻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母亲情绪的波动,轻轻踢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夜色已然浓重。城市的灯火璀璨依旧,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或温馨,或艰难,或正在经历风波。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家。整洁,温暖,安宁。那个紫檀木的小柜子,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静谧幽润的光泽,仿佛从未被贪婪或怨愤的目光惊扰过。
赵阿姨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轻声说:“没事了,佳佳。这种人,不值得放在心上。”
王佳佳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点了点头,是的,不值得。她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爱人、孩子、以及真正值得珍惜的平静日子。
那些试图越过边界的手,无论曾经多么熟悉,都必须被坚决地挡在外面。这不仅仅是为了几间屋子,一些物品,更是为了守护那份名为“家”的、不容侵扰的宁静与完整。
她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一直暖到了心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