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列宁》
对上世纪欧洲、两次世界大战乃至柏林墙倒塌相关历史感兴趣的文学读者,燕妮·埃彭贝克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显得不再陌生。
著名批评家詹姆斯·伍德称她为“这一代最杰出、最重要的德语小说家”,小说家米歇尔·法柏夸她是“在世的最优秀、最激动人心的作家之一”,尼尔·穆克吉也赞扬她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最聪慧、最人道且最重要的作家”。
希望这一连串的“最”没有把你看头晕。你不免会好奇:这么多的最高级形容词、这么夸张的赞誉,埃彭贝克当真有说的这么好?
要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亲身去读一读她的作品。
说她“最人道且最重要”,也许是因为她所关注、书写与理解的都是时代的核心事件——二十世纪的悲怆历史(《客乡》《白日尽头》),当下的难民问题(《时世逝》),以及与她自己切身相关的东德的解体(最新上市的《凯罗斯》),她始终在书写过程中保持谦逊,随时携带最好的写作者所持有的直觉与感情。
在拿起其中任何一本书之前,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在每一本书中,她干净轻盈的语言都会席卷起历史的巨浪、命运的漩涡,让人呼吸艰难,正如詹姆斯·伍德指出的,她的文风是节制的、简朴的,步调平缓,几乎与其背后的深切激情背道而驰。
如页面未加载,请刷新重试
《凯罗斯》
卡塔琳娜走进地下室,翻出自己少女时代的通信,笔记,再同葬礼后送来的几个箱子一起,连夜读起来。多年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德国,“联邦”率先握住了世界的手,“民主”则正从“先进”列车上掉队。去往文化中心的公交车上,两人邂逅,“一切就像注定要发生那样,发生了”。卡塔琳娜享受并啜饮着汉斯和他的所有。之后,一切开始崩溃,竟然遵循一种严酷的制式,写陈情书,补充材料,录音,自白,拷问,测谎,汉斯把分析卡塔琳娜当成一份工作。最终,更大的瓦解来临,历史的裁决已作,仿佛所有力量都已耗尽。
《凯罗斯》是一个关于幽灵及其湮灭的故事。从一段另类爱情开始,呈现一个青年以英雄之姿踏入幽灵国度后,她究竟被种下了什么。一些在萎靡,一些被击碎,另一些则正在启动。当故事结束,创造她的机体将其覆灭,她四处回望,不配知道自己在新生命口中的结局。
以下内容摘选自《凯罗斯》
来到西柏林
科隆大教堂出现在火车站旁,把她的目光拉向高处。
看啊!月光之中 / 那庞然大物! / 黑魆魆的它高高耸立,/ 科隆大教堂 。哪怕在阳光下,这庞然大物也是黑色的。森塔已经飞奔而来,这是科隆亲戚家的大狗,围着她团团转,还往她身上扑,别闹了,森塔,卡塔琳娜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了喊声,她看到姨夫、姨妈、外婆和表妹正穿过站台走来。这竟然是真的,小卡塔琳娜到科隆来啦!外婆说着,拥抱并亲吻她,我们特地提早关了店来接你!森塔穿梭在家人们的腿之间,开心地叫起来,森塔认识她。就在上一个复活节,科隆的家人还来了柏林,每年他们都来一两次,每次都只待几天,真是可惜,再久负担不起了,太贵了,艾丽卡,你看,每人每天要换 25 马克。只有表妹卡特琳因为未成年,入境东德时无须强制兑换外汇,因此经常整整一个假期都待在东边,和卡塔琳娜一起,她们在莱比锡大街的尽头滑旱冰,一起在社会主义游乐场里钻进印第安帐篷玩,在那儿第一次抽烟,一起去拉尔夫在柏林郊外的度假小屋,每年夏天那里都会搭一个露天影院,卡特琳甚至和她喜欢的乡间男孩儿在那儿接过吻。
我们走啊走,直到 / 又走到大教堂广场 ;/ 小门大敞 / 我们走入其中。什么,孩子,你这就要参观大教堂?现在?手里还提着箱子?肯定不行!
这么多年来,卡塔琳娜和卡特琳一直保持通信,就像她们的母亲,这对亲姐妹,一样频繁。家里的下午茶都准备好了!外婆也一直在写信:早年住在东柏林时,写给那位被柏林墙隔开的女儿安妮;如今她退了休,搬到西边跟安妮和她丈夫住在一起,又要给卡塔琳娜的母亲艾丽卡写信。
我得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好好浇一下花,过去这四天我们这儿都是绝好的晴天,没下雨。二十五年间,来来回回的通信从两代人变成了三代人,似乎变成了一场一直进行下去的对话。卡特琳和卡塔琳娜就是在这对话中生长起来的,分享着彼此被分隔开的日常生活,就像她们也分享衣服,尤其是当其中一个长得更快的时候。
对了:我们今天吃土豆肉丸。妈妈很生气,因为还有一个肉丸锅里实在放不下了。
这无声的对话是从柏林墙被建起的那几周开始的,安妮姨妈碰巧在1961 年 8 月 12 号晚上去了西柏林,在未婚夫曼弗雷德家过夜。她没有做任何决定,却从第二天早晨起永远留在了西柏林。九月,他们结婚了,故乡留在了墙的后边,故乡的味道是卷心菜肉卷、柯尼斯堡肉丸和黄油奶油蛋糕,从那之后,母亲总寄来菜谱:
欧芹切碎拌进去,关火,不要煮,否则欧芹会发灰。这就是全部了。好胃口!若墙不在,他们还会有这些通信吗?写作这一行为,与突如其来的分离有关吗?
来,我们坐扶梯上去吧。
卡特琳和卡塔琳娜从未想过,为什么她们相隔如此遥远,却依旧能成为好友,就像她们的母亲安妮和艾丽卡一样。外婆在外公从前线回来探亲期间怀上安妮和艾丽卡,两姐妹从未问过父亲在战争中做了什么。上一代人想要遗忘的事,成了下一代人讳莫如深的东西;而上一代人所怀念的,年轻人在十五年后无意中实现了。我们要做自己生活的主人,卡特琳和卡塔琳娜这样想,等到她们十二岁时,一定要坚持只有自己才能拆开彼此的信件,而不是母亲或父亲!她们有了彼此的小秘密,却从未想过,她们的愿望、喜好和厌恶,其实是一片活人和逝者都栖居其中的地方,这些人也引导着她们的笔 :西边的包裹寄来的那支百利金钢笔,或那支捷克产的、可用四种颜色书写的圆珠笔。
《选帝侯大街63》
再访西柏林
尼斯沙拉将成为永远的记忆。柏林墙倒塌后三周,卡塔琳娜才第一次踏足西柏林。汉斯邀请她去他最喜欢的萨维尼广场上的餐馆。斜对面是城铁高架桥下的艺术书店,可以买到巴尔蒂斯的画册,那位画猫的画家,一本厚厚的彩色画册,印在优质艺术纸上,当然,价格高昂。一本书80 西德马克,相当于 650 东德马克,比一位排字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要高。而如果她想看巴尔蒂斯,随时可以再来这里翻翻书,不是吗?
她、汉斯以及她的父母,在柏林墙开放后,都没考虑去领取所谓的“欢迎金”,西边政府为涌入的、渴望消费的兄弟姐妹们提供的 :100 西德马克。他们想投喂我们,她父亲曾说,她也这么看。欢迎金就像一张石蕊试纸,让联邦德国的每一个公民都清楚地看到社会主义经济的缺陷。它让民主德国的公民赤裸裸地暴露,让他们的欲望和渴望一览无遗。而那些在柏林墙倒塌后的头几天就在联邦德国银行门口排队的人,没有一秒钟想到,他们出售的不仅是自己的皮肉,还有自己的国家。这太廉价了,汉斯说,并且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毫无喜悦,倒像是在嘲笑一个拙劣的魔术把戏。
只有西比尔和卡塔琳娜争论过这个问题,她说卡塔琳娜的态度太过傲慢,你根本不需要这些,你已经去过科隆,你在西边有亲戚,你还有汉斯,而他有西边的护照。卡塔琳娜用“尊严”这个词反驳时,西比尔只是笑了。难道我就没有尊严了,西比尔说,就因为我开心地买了一双别致的鞋子?是的,卡塔琳娜不自觉地想。但或许西比尔是对的— 她自己两年半前在科隆施尔德大街上购物时,与那些边界刚被打开、现在去购物的人,没有区别。所以,她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三周,卡塔琳娜才去盖了跨境通行所需的戳。如今,她自己也站在那家招牌上带有大写字母X 的商店里,汉斯偶尔会从这里给她带回一些情色漫画,比如《格温多琳》之类。这次散步时,她才认识了曾在西边自由穿行的那个汉斯。康德大街,克兰茨勒咖啡馆,纪念教堂。她想起自己曾在动物园车站三号站台下到车站大厅的那次经历,当时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她害怕把自己弄丢。汉斯指着动物园旁的一家名叫“春天酒店”的旅馆说 :我以前住过那里。绿色的霓虹灯招牌,这建筑里面窄得只能走十步。你当时在西柏林为什么住酒店,而不是回家?方便,他说,反正主办方会报销费用。汉斯对这里很熟悉,她却觉得很陌生。
三周,她的脚才终于踏入城市的这边,这一夜之间出现在她熟悉的城市版图上的城区。自己城市的身体中,突然出现一个陌生者,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语言,甚至建筑也相似,却仍旧是一座他者之城。第二颗心脏,双重心跳,而有一颗是多余的。
《再见列宁》
《时世逝》
一个柏林人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突然闯入一群陌生人,他们说着混杂破碎的语言,从战火袭扰的非洲越海辗转来到德国。“二战”的早年经历让柏林人无比珍视秩序,“在混乱中没有自由可言”。然而作为前东德公民,柏林墙的记忆从未远去,在自己的国家过着一种移民生活也并非陌生的经验——三十年前,他的国家和属于它的未来在一夜之间消失了。阴差阳错,他与难民们成了朋友,了解了他们颠沛流离的过往,并且深刻地参与到他们的故事当中。“只有他们今天在德国生存下来,才说明希特勒真的战败了。”
身处一个剧变的时代,人类的命运前所未有地彼此相关。当战争在地球上制造出一座座火山,当巨大的绝望漫过愤怒之海,人们也在四面竖起高墙。但和平真的有可能独自存在吗?
《时世逝》是一个与他者相遇的故事:人类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彼此的苦难,并且共享和平?埃彭贝克直面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道德问题,“以文学的形式介入欧洲关于种族、移民、民族主义和身份认同的议题,有力地回应了当下日益深重的危机”(布克奖评委会)。
《海上火焰》
《白日尽头》
她是摇篮里窒息而死的女婴;她在战后凋敝的维也纳度过困顿的少女时代;她在政治上觉醒,投身运动,又在肃反中失去一切;她回到东德,成为人民作家,在掌握话语权的巅峰猝然离世;她活到九十高龄,失去了记忆,而养老院之外已是另一个国家……经历了三个帝国、两次大战、五次死亡,从世纪之交的加利西亚犹太小镇,到“一战”后的维也纳、斯大林时期的莫斯科,再到重新统一的柏林,有的她被热爱,有的她被背叛,有的她淡入历史,被人忘却。
全书五卷,每一卷都以她的死亡结束,其后每一卷又重新想象假如她活了下来,可能拥有怎样的人生:一个婴儿小小的坟茔,本可以和阿尔卑斯山一样大。在看似不可避免的历史动能中,所有这些“假如”的总和意味着什么?一切终将逝去,句子被烧成了灰,足迹会消失,最后剩下来的是一个生命坚不可摧的铁的印记。
《弗兰兹》
《客乡》
一位建筑师在柏林郊外的湖畔建造了梦想中的夏日别墅,但他不知道这片土地曾经和将会经历什么:一个年轻女子发疯之后溺湖身亡;犹太邻居贱卖地产然后消失;长驱直入的红军征用了房屋;逃离纳粹政权的作家流亡归来,想从废墟之下拖拽出一方可以长久生息的理想家园;数十年后两德统一,她的孙女被迫放弃产权,接手方正是它最初建造者的继承人……
同一个地点,不同时代的居住者们离散又到来。历史巨大的无形力量不断侵蚀着人类建立持久价值的努力,而在所有激情、创痛、和解与命运之上,矗立着一片任何癫狂或动荡都无法真正改变的风景。
《客乡》“冰山一般超然”的诗意叙事是德国沧桑百年的回声,从魏玛共和国到统一后的岁月,十二块人生碎片构成一幅镶嵌画,过去与未来坍缩其中,故事真正的讲述者是时间,“永恒的生命,已存在于人类个体的一生中”。
首位获国际布克奖的德国作家
“德语文学的织布鸟”,诺奖预备役
“这一代最杰出、最重要的德语小说家”
购买即赠周边铅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