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前下班回家,看见玄关摆着一双陌生的女鞋,37码,红底,鞋跟有磨损。客厅没人,卧室门虚掩。
她没推门。
她站在原地,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里传出一声笑——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被挠痒痒时的那种娇嗔。
她丈夫也在笑。
林昭把水烧开,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茉莉花茶,去年中秋单位发的,一直没拆封。她吹开浮叶,喝了一口,太苦。
二十分钟后,卧室门开了。
走出来的女人她认识。
“林姐。”周音音愣了一下,但没有慌。她甚至没急着整理领口,只是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小的耳骨钉——银色的,十字架形状。
林昭看着她,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吗?”
周音音的脸色变了一瞬。
周音音的母亲周敏,是林昭二十年的闺蜜。
她们大学住对铺,一起逃课、一起失恋、一起凑钱买第一支口红。林昭结婚时,周敏是伴娘,在台上哭花了妆。
后来周敏离婚,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周音音五岁那年发高烧,是林昭背着她跑了三家医院。周音音十岁生日,林昭送了她一条公主裙,周音音穿着转了三圈,裙摆旋成荷叶边。
周敏总说,音音,这是你林姨,是你半个妈。
现在这个半个妈坐在客厅里,看着二十岁的周音音从自己丈夫的卧室走出来。
“我妈不知道。”周音音的声音很轻,“林姐,你别告诉她。”
林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茶杯,茶叶沉底,水面平静。
周音音等了几秒,咬了一下嘴唇,忽然笑了。
“其实你也可以告诉她。”她说,“她会很伤心,然后原谅你,就像这些年原谅所有人一样。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昭抬起头。
周音音走近一步,弯腰,把脸凑到她面前。二十岁的皮肤光洁紧绷,眼尾没有一丝细纹,嘴唇是刚刚亲过的、微微红肿的样子。
“因为我是她女儿,”周音音说,“你不是。”
卧室门又开了。
林昭的丈夫站在门口,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着客厅里的两个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昭站起身。
她走到玄关,拿起那双红底高跟鞋,转身递给周音音。
“鞋跟磨偏了,”她说,“下次修好再穿。”
周音音接过来,垂下眼睛。
林昭没有看自己的丈夫。她拿起包,拉开门,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周音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林姐,你恨不恨我妈?”
林昭站在楼道里,面对着灰色的防火门,隔音很差,能听见屋里丈夫在低声说话,周音音没有应。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响了。周敏来电。
林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二十年前周敏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样子忽然浮上来——那时候她们都年轻,周敏举着两盒雪糕,远远喊她,昭昭,你快点儿,要化了。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林昭接起电话。
“昭昭,”周敏的声音带着笑,“音音说今天去你家拿东西,拿到了吗?”
林昭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拿到了。”她说。
“那就好,”周敏说,“对了,这周末有空吗?音音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楼道外的阳光涌进来。
林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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