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6年的长安城,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宫墙间打着旋儿。长乐宫深处,一间平日里用来悬挂编钟的殿堂——钟室,此刻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曾经令项羽闻风丧胆、被后世兵家奉为“兵仙”的韩信,正被绳索死死捆缚。没有审判,没有诏书,甚至连刘邦的面都没见到。吕后一声令下,刀斧手一拥而上。这位西汉开国第一功臣,就这样死在了妇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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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前,韩信仰天长叹。他说了句让历史铭记千年的话:“吾悔不用蒯(kuǎi)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用大白话说就是:我后悔啊,当初没听蒯通那小子的建议,今天反倒被这娘 们儿和小孩(吕后和少帝)给骗了,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这话里透出的不甘和无奈,像根刺一样扎在后世的史书里。一个能把项羽逼到乌江自刎的军事天才,一个用“背水一战”这种险招把二十万赵军打得落花流水的统帅,怎么就在政治斗争里栽得这么惨呢?他真的只是被“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八个字害死的吗?
当然,最早说这个话的也不是韩信,而是春秋末期越国的大夫范蠡。当时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灭掉了吴国,范蠡就拉着另一个功臣文种说:“咱们都走吧,勾践这样的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但文种不信邪,觉得凭自己的功劳,现在正是摘桃子的时候,走什么走。结果呢?勾践送来一把剑,还捎带一句冷冰冰的话:“先生教给我七种杀人的办法,我只用了三种就灭了吴国,剩下的四种,要不就在先生身上试一试?”文种一听自知其中深意,只得自尽。
这个故事韩信不可能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轮到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他还是选了那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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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汉相争最胶着的时候,也就是公元前203年左右,那时候的韩信刚打下齐国七十二座城池,手里握着数十万精锐。刘邦被项羽压得喘不过气,项羽也打得精疲力竭。这时候的韩信,位置微妙得就像天平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往左边歪一点,刘邦赢;往右边倒一点,项羽胜。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
这么关键的人物,自然成了两边拉拢的对象。项羽派了说客武涉来找韩信,韩信自己帐下也有个叫蒯通的谋士。这两人轮番上阵,说的其实是一回事:你韩信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三分天下,谁也不帮,自己当老大。
蒯通是范阳人,史书上管他叫“辩士”。说白了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的知识分子,今天给这个诸侯出点子,明天给那个将军谋策略,没什么固定立场,谁给钱就帮谁,但帮了就忠心耿耿地谋划。这行当跟现在的咨询公司差不多,卖的就是脑子里的方案。
蒯通为了说服韩信,还玩了手花活。他说自己会看相,韩信来了兴趣,让他给看看。蒯通神秘兮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明摆着就是得清场,等左右退下,他才开口说:“看您的脸,最多也就封个侯爵;但看您的背,那可是贵不可言。”这话说得就很露骨了——你脸对着刘邦是臣子,背对着刘邦才是皇帝命。
而武涉和蒯通翻来覆去讲了三层意思。第一层,你现在正如日中天,两边都得看你脸色行事。第二层,刘邦这人野心大得很,现在用你是因为项羽还在,等项羽一死,下一个就轮到你。第三层,既然帮谁最后都得被收拾,干脆自立门户,鼎足三分,大家都安全。
这建议要是真被采纳了,中国历史就得重写。搞不好就没有大汉四百年,而是齐楚汉三足鼎立。可韩信是怎么回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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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武涉,韩信说得还算客气。他说自己在项羽那边的时候,官不过郎中,也就是个站岗的侍卫,位不过执戟,那手里拿上戟就得去看大门,出的主意不听,献的计策不用,所以才跳槽到刘邦这边。而刘邦呢?“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饭菜给我吃。这份知遇之恩,“背之不祥,虽死不易”。
当然,武涉是外人,打发起来容易。可蒯通是自己人啊,说话分量不一样。蒯通前前后后劝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急了,说:“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chài)之致螫(shì);骐骥(qí jì)之跼躅(jú zhú),不如驽马之安步。”这老虎要是犹犹豫豫,还不如蜜蜂蝎子敢蜇人;千里马要是原地打转,还不如笨马能稳步前进。他还引用了当时的俗语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这上天给的你不要,那是要遭祸的;时机到了你不行动,那就要遭殃了。
可韩信就是下不了决心。他翻来覆去琢磨,最后给蒯通撂了句狠话,也是咱们传统文化里关于报恩最极致的表达:“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这什么意思呢?坐人家的车,就得背人家的祸患;穿人家的衣,就得心怀人家的忧愁;吃人家的饭,就得为人家的事去死。说白了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在咱们的文化基因里,食物和衣服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物质。谁给你奶吃,谁就是娘——这是“有奶便是娘”的深层逻辑。贴身的衣服更是,那是身体的延伸,“共衣”在古代是极重的情分。《诗经》里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同袍就是同胞。所以刘邦把衣服脱下来给韩信穿,在韩信看来,这几乎等同于一种生命的托付。
更何况韩信早年过得太惨,史书上说他“贫无行”,既穷又没什么品行,至少在当时人看来就是那样,他经常蹭饭吃,还受过胯下之辱。一个挨过饿、受过冻、被人当垃圾看待的流浪汉,突然遇到个诸侯王,不仅给兵权、给地位,还把自己的衣食分出来,这种感激,那肯定会让韩信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但问题是,政治斗争不讲这个,或者更准确地说,讲这个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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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2年,项羽一死,刘邦立马夺了韩信的兵权。公元前201年,又以谋反为名头把韩信抓了起来,从楚王贬为淮阴侯。这时候韩信其实已经在装病了,不上朝,躲在家里生闷气。他可能觉得,只要我不惹事,凭我当年的功劳,总能混个善终吧?
也太天真了。
公元前197年,一个叫陈豨的人造反。这人是代国(今河北一带)的相国,养了很多门客,走到哪儿都有上千辆车跟着,颇有点战国四公子的架势。他一反,刘邦亲自带兵去平叛。这时候韩信在干什么?史书记载说,他跟陈豨有书信往来,还曾放话说:“你只管造反,我在京城给你做内应。我准备把监狱里的犯人放出来,让他们攻打皇宫,把吕后抓起来杀了。”
这计划听着非常粗糙,但真要是成了,确实能端了刘邦的老窝。可韩信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手下有个舍人(门客)犯了错,被他关起来准备杀头,而这舍人的弟弟一打听,好家伙,韩信要谋反?那得赶紧跑去给吕后通风报信。
吕后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不是调兵,而是找萧何商量。这俩人凑一块儿,想出个阴招。萧何亲自去请韩信,说前方大捷,陈豨已经被杀,群臣都要去长乐宫祝贺。韩信那个时候正在装病,推脱说我去不了。萧何说:“虽疾强入贺。”这么大的事儿,不去不合适,就算爬也得爬去。
韩信也信了。或者说,他不得不信。因为萧何对他有恩,当年就是萧何月下追韩信,才让他有了出头之日。结果一进长乐宫,两边埋伏的壮士一拥而上,直接捆了韩信。吕后连请示刘邦的时间都没等,先斩后奏,当场斩杀,紧接着就是“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全杀光。
讽刺的是,当年蒯通劝韩信造反,韩信念着刘邦的恩;如今萧何骗韩信入宫,韩信同样因为念着萧何的恩。这恩人一个个都成了索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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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死后,刘邦回来,史书说他“且喜且怜之”。高兴的是心头大患除了,可怜的是这么个人才就这么没了。他问吕后,韩信临死前说了啥?吕后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刘邦一听蒯通这名字,立马就下令把蒯通抓来,要烹了他。
这蒯通到了刘邦面前,面不改色。刘邦问:“你曾教唆韩信造反是吧?”
蒯通说:“是啊,我教了。但那小子不听我的,要是他听了,今天坐这皇位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刘邦大怒:“给我烹了!”
蒯通大喊冤枉说,“秦朝法度败坏,天下群雄并起,当时谁知道陛下能当皇帝?各为其主罢了。想要杀陛下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要把他们都烹了?”
刘邦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就放了蒯通。
这要细说的话,可以说充满了历史的黑色幽默。蒯通作为谋士,看得清局势,也给出了最优解,可韩信就是不听。为什么?真的是因为韩信太讲道义了吗?
或许没那么简单。韩信是个军事天才,这毋庸置疑,但他骨子里可能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过“帅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将才”。将才听令行事,帅才独立自主。韩信能指挥千军万马,却没有勇气面对项羽和刘邦两大强敌的夹击。他宁可赌一把,赌刘邦不会那么绝情。
再说直白点,韩信可能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他想要的是那种被重视、被尊重的感觉,是“国士无双”的虚荣。刘邦满足了他这一点,他就知足了。哪怕后来兵权被夺,只要还保留着“淮阴侯”的爵位,他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与刘邦“共衣”,与刘邦“同食”的人。
这种心理,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一种病态的感激。早年的创伤太深,那个在淮阴城下挨饿受冻的流浪汉,永远活在了功成名就的齐王、楚王、淮阴侯这样的名分里。他需要用刘邦的“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这证明最终要了他的命。
而“兔死狗烹”这个典故,在韩信身上应验得比谁都彻底。他成了西汉第一个被杀的功臣,给后来的彭越、英布等等功臣都打了个样——你看,连韩信这种功劳的都活不了,你们算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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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钟室的那滩血,很快就干了。但韩信临死前那句话,却像幽灵一样在汉初的政治空气中飘荡。他说“被儿女子所诈”,其实骗他的哪里只是吕后?是他自己对恩义的执念,是他对权力游戏规则的误判,是那个让他从流浪汉变成大将军、又变成刀下鬼的复杂人性。
说起来,如果当年他在齐地真的听了蒯通的,三分天下,历史会怎么写?也许他会多活几年,也许会被刘邦和项羽联手灭了,也许真的能建立个齐国传个几代。但历史没有如果,只有一个在钟室里悔青了肠子的韩信,和一个早就看出结局、却无力回天的蒯通。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讽刺。看得见的刀光剑影,韩信躲得过;看不见的人心叵测,他躲不过。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躲。在那个“士为知己者死”的时代,韩信用自己的命,给这句话做了个最昂贵的注脚。只是他忘了,刘邦当初给他衣服穿、给他饭吃的时候,已经是汉王了;而当他要还这条命的时候,对方已经是皇帝了。
皇帝和汉王,虽然都是同一个人,但游戏规则,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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