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的北戴河,雨后初霁,一道彩虹横贯天际。一个十八岁的瘦高男孩抬起莱卡,轻轻按下快门。镜头里,毛泽东立在台阶前,背后是海浪与七色长虹。之后几十年,人们在画册里见到这张照片时,只知它出自新华社,却鲜有人想到摄影师是领导人子女中的“小二”——杨绍明。
这位“小二”降生于1942年5月的延安窑洞,父亲杨尚昆时年25岁。与大多数红色娃娃相同,他的童年伴着紧促的防空警报和窑洞油灯。不同的是,家里常有绝版新闻胶片散落,木箱里放的不是玩具,而是一卷卷被火药味熏黑的底片。
1954年冬,杨尚昆从日内瓦会议回国,带回一台崭新的莱卡M2。“喜欢吗?”父亲把相机递到十二岁的儿子手里。少年抿嘴一笑,用力点头。“那就跟我学吧。”一问一答,改变了他此后全部选择。
胶卷、显影液、红灯暗房——这三个词很快取代了少年此前对足球、竹笛的兴趣。他先拿着相机对准母亲李伯钊练手,再悄悄把镜头投向中南海的院落。周恩来拄着藤杖与卫士谈笑,邓颖超蹲下身给孩子整理围巾,这些“不经意的瞬间”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牢牢抓住。
彼时新华社摄影部常驻中南海。老记者们看见杨绍明的胶片,总会拍拍他的肩膀:“构图不错,但光圈别老开这么大。”他听一句记一句,隔天就拿着改进的样片再去请教。正因为这样的勤奋,领导人们也逐渐熟悉了这位“小二”。一次合影间隙,毛泽东抬头发现他正躲在一旁,“小二,过来,你也拍一张。”一句呼喊,让少年红了脸,镜头却一刻没离手。
1960年初,朱德夫妇在中南海颐年堂外合影。那天飘着雪,白发苍苍的朱老总笑容慈祥。杨绍明趴在雪地里,选了最低的角度,定格了两位老人深情对视的刹那。照片冲洗出来,朱德拿在手里反复端详,连说“好,真好”,并亲自把它挂在卧室床头。
拍人之外,杨绍明还拍运动。1960年夏天,周总理在庐山学游泳。消息传到杨尚昆那儿,他顺手把电话话筒递给儿子,“快去,别让你‘周伯伯’等急了。”少年轻装上阵,划着木船绕到湖中央。当总理第一次换气抬头,他果断按下快门。水珠飞溅、阳光散落,那一刻成为日后无数摄影教材里的经典案例。有人夸奖,他只是憨憨地笑:“赶上了运气。”
读书这件事,他却差点无缘。1959年中考发挥失常,落榜。得知情况的毛泽东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关系,去接触工农群众也好。”这句鼓励既是宽慰,也是警醒:干部子弟,也别自恃身份。两年后,他凭借努力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课余仍把大半时间扔给暗房。
1966年风云骤变,照相机不再只是记录,而被视作“眼睛”与“证据”。为了避嫌,他把底片悄悄封存,甚至把那台初代莱卡埋进院角的木箱。直到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又背上相机,重返新华社。
新时期的第一桩任务,就是跟随已重返领导岗位的邓小平。1980年春,中央决定为小平同志配备随行摄影。多方比较后,常委们点名:“就让杨尚昆的孩子来。”于是,杨绍明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贴身拍摄。他见证了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调研、特区成立的剪彩、南方谈话的喧腾,也记录了小平在中南海清晨散步的背影。这些照片今天经常出现在展览和教材,但那时,它们只装在铝皮箱里,编号、归档、密封。
1984年10月1日,天安门广场阅兵。镜头后,他把快门调到1/1000秒,飞机呼啸而过,气流震得手臂发麻。镜头前,白发苍苍的邓小平站在检阅车上向三军挥手,神情平和却坚毅。那组《退下来以后的邓小平》三年后在荷兰海牙获颁“荷赛”新闻人物铜奖,成为中国大陆摄影师的零的突破。
有意思的是,颁奖现场不少人问他:“您既是国家主席的儿子,又跟邓小平这么近,为何不去当官?”他笑答:“按快门的感觉,胜过坐办公室。”这句话后来被同行当作圈内“名梗”,却也道破他与众不同的选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小平南方谈话期间,杨绍明随行记录。一次在蛇口工业区,小平登高俯瞰工地。山风劲起,老人帽檐被掀起。杨绍明忙喊:“邓主席,帽子!”对方回头微微一笑,把帽子按住。这短短半句对话,镌刻在他的回忆录里,也录进摄影机底片。
1992年后,杨绍明逐渐淡出一线,将镜头对准普通劳动者:贵州山区的护林员、青海湖边的牧民、闽南小渔村的归帆。当影展开幕,观众挤满大厅,他却躲在角落,安心替别人调焦距。“我也得和群众交朋友。”他说,仍在践行三十年前那句叮咛。
如果单看血统,杨绍明的路无数人以为理所应当会通向权力中枢;如果只盯着他的获奖纪录,又会误以为他热衷镁光灯。恰恰相反,他总在“热闹里低调”,躲在黑布后,寻找光线与影子的缝隙。或许在他看来,相机并非炫耀资本,而是一根时间的针,能把某一刻永远定格。
如今再翻那本厚重的影集,可以读到改革开放的跳动脉搏,也能看到少年“小二”笑着抬手的影子。那些照片跨越了权力与岁月,只诉说两件事:真实与瞬间。
“咔嚓!”当年夏日海风中的快门声依旧在影像里回荡,提醒后来者——选择有时比出身更重要,而历史,总会被忠实的镜头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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