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1日午后,云南省麻栗坡县山间雾气尚未散尽,雷场警戒线外,村民们远远张望,不敢靠近。对他们来说,地里的石头、草根,甚至一块不起眼的泥土,都可能藏着催命的危险。这一天,排雷骨干杜富国和战友,再一次进入了这片被人称作“地雷村”的地方。
对当地百姓而言,几十年前留下的战争遗患,一直悬在头顶。农忙时节,有人下地干活,走着走着,突然一声巨响,人没了,土地也废了。这样的故事,在麻栗坡和中越边境沿线,反复出现,听得人心里发紧,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那一颗颗深埋地下的地雷,当年是战争武器,战后却变成了绊住和平生活的枷锁。
中越边境地区大规模埋雷,是有背景的。1979年2月,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新中国在长时间克制之后,被迫以武力回应越南当局的持续挑衅——包括枪杀中国边民、炮击边境村镇、侵占海上岛礁等。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两国在边境地区多次发生武装冲突,山头易手,阵地变换,雷场密布,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形成的。
战斗暂时平息之后,留下的却是数量惊人的杀伤性地雷和爆炸物。在云南方向,越南军队在中国一侧边境地区埋下了几十万枚地雷。有的区域,密度之高超出一般人的想象。麻栗坡县一带被称作“地雷村”,并非夸张之词,地方上流传过这样的说法:一个县境之内,雷场里可能藏着近百万枚各式地雷和未爆弹。
长期以来,边境群众在阴影下生活。村里老人回忆,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在一些自然村几乎看不到四肢完好无缺的老百姓。有人只是出去割个草,有人只是踩到了路边一块“熟悉的地”,炸伤、炸残,甚至当场牺牲,成了那个年代很多家庭刻骨铭心的伤痛。道路旁、山坡上,“雷区禁止入内”的牌子一块接着一块,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危险还在。
根据公开资料显示,中越停火后的二十多年里,解放军在云南边境至少组织过4次大规模扫雷行动,时间跨度长,参与部队多。即便如此,直到今天,个别高风险雷区仍需严格管控,尚未完全清除干净。排雷部队付出的代价极为沉重,据有关统计,参与排雷的官兵中,至少有两千名战士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全献出了生命,还有更多人在行动中致残。
在这一长串牺牲者的名单之后,2018年,多了一个被全国人民熟知的名字——杜富国。
一、从普通士兵到排雷骨干
杜富国出生于1991年,来自贵州遵义湄潭县太平村。20岁那年,他穿上军装,成为一名陆军战士。刚入伍时,他和很多年轻战士一样,摸爬滚打,练体能、学战术,想的不过是“好好干,争取立功”。谁也没有预料到,几年的时间,他会走到排雷这条危险而特殊的道路上。
2015年前后,云南边防扫雷加速推进,部队从各个单位挑选政治素质好、作风过硬、身体条件突出的士兵,组建专业扫雷分队。杜富国那时已在军中服役多年,训练成绩一直靠前,思想表现稳定,主动提出申请加入扫雷队伍。有人提醒他:“这工作太危险,想好了没有?”他只说了一句,“总得有人去干。”
进入扫雷分队之后,所有人都要重新“从零开始”。排雷不是简单的体力活,需要极高的注意力、严格的技术规范和对地形环境的敏锐判断。一枚防步兵地雷的装药量,足以致人重伤;埋得深浅不同,受潮程度不同,引信结构不同,处置方法就会有差别,任何一步不慎,后果难以挽回。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杜富国跟着老班长、技术骨干,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而紧张的训练:识别地雷型号、拆卸引信结构、操作探雷器,甚至连走路的步幅、探针插入泥土的角度,都要严格按照规范来。有战友回忆,他在训练场待的时间,往往比别人多一截。别人下班休息,他会一个人在模拟雷场多练几遍“流程”。
随着实战任务逐步展开,他的经验迅速积累。据公开报道,到2018年出事前,他已累计参与排除各类地雷和爆炸物2400余枚,成为所在扫雷中队的骨干之一。战友们提到他时,说得最多的评价是“细”“稳”。一名年轻战士曾说过:“跟在他身边排雷,心里踏实。”
二、“退后,让我来”的那一刻
真正让全国记住杜富国的,是2018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
那一年10月,云南麻栗坡某雷场任务紧张。根据计划,扫雷分队需要对一处高危区域进行清排,既要保证进度,又必须确保安全。当天,杜富国带领小组进入指定区域,一步一探,缓慢推进。这种时候,一个小时只能前进几米,太阳在头顶晒,汗水顺着防护服往下流,谁也不敢分心。
在作业过程中,小组成员艾岩发现前方地表异常,似乎有金属物体裸露在外。他迅速报告:“组长,这里有一个裸露物!”杜富国赶过去查看,发现那是一枚加重型手榴弹残留物,附近土层明显被翻动过。凭着多年排雷经验,他意识到问题不简单:这种裸露物,很可能与周边尚未探明的爆炸物相互关联,一旦处置不当,引发连锁爆炸,人根本来不及撤离。
据公开报道,当时他沉声对战友说:“你退后,让我来,这个太危险。”短短一句话,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把选择生死的位置,直接换了过来。艾岩听从指令后,向后撤离到相对安全的距离,但仍保持关注,随时准备配合。战场纪律与战友情感,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的操作极其紧张。杜富国按照流程,对手榴弹及周边区域进行清理和勘查,试图判断引信结构和埋设方式。排雷作业有时像拆“死扣”,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有意思的是,很多扫雷战士私下里都会说,干得久了,连脚底下的土都能听出“情绪”,稍微不对劲,心里就会一紧。
不幸的是,在他进行处置的过程中,这枚加重型手榴弹突然发生爆炸,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巨响过后,泥土、碎石被抛起,溅得到处都是。在极短暂的一瞬间,他本能性地朝战友方向扑去,把身体挡在前面。弥漫的烟尘散开后,现场一片狼藉。
等到艾岩意识逐渐恢复,耳边嗡鸣声略微减弱时,他看到的画面令人心碎:杜富国倒在地上,浑身是血,防护服残破不堪,两只手臂已经被炸飞,眼睛也被强烈冲击波和碎片严重损伤。相比之下,他自己只是受了相对较轻的伤。后来回忆这一天,他多次提到一句话:“要不是他扑过来,我今天已经不在了。”
现场指挥员迅速组织急救,第一时间将伤员送往当地医院抢救。考虑到伤情极重,很快又通过军地协同,把他转送到条件更好的上级医院。医护人员在术后记录中写道:伤势极其严重,多处创伤并发失血性休克,抢救难度很大。经过军队和地方多家医院的接力救治,他总算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不过,代价极其惨烈。爆炸彻底毁损了他的双手,眼部受伤严重,最终失明。对于一名年仅二十多岁的军人来说,这样的打击可想而知。长时间的清创、植皮、康复训练,让他在病床上度过了漫长的日夜。战友们轮流守护,医护人员全力救治,家人在一旁默默承受,这是一场延续很久的“战斗”。
三、一等功臣与国家的特殊礼遇
伤情稳定后,军队对杜富国的英勇行为进行了评定。2018年11月20日,在他的病房里,云南扫雷大队举行了一场简短而庄重的仪式,代表上级机关为他记一等功。那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身上仍带着伤痕,胸前的立功证书却格外醒目。
不久之后,经中央军委批准,他被授予“排雷英雄战士”荣誉称号,并荣获“八一勋章”。这一勋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最高荣誉之一,自设立以来,获授对象数量极少,在几百万现役官兵中,只有十几名军人获此殊荣。能够同时拥有一等功和“八一勋章”,在军队体系内,含金量极高。
很多人会关心一个问题:在国家层面,对这样一位为国负伤、为战友挡下爆炸的英雄,具体给予了哪些特殊待遇?公开报道中提到的,至少有三项,对一般干部来说很难享受。
第一项,是终身特殊津贴和相关优待政策。
爆炸发生之后,虽然他已经无法回到战斗班排参与一线排雷,但军籍始终保留,军队对他的工资待遇给予了适当提高。在原有工资基础上,还有额外的补助。可靠资料显示,国家每年向他发放专项补助约8万元,用于日常生活、康复治疗等刚性需求。更关键的是,这项补助并不以在役与否为前提,即便将来他因身体原因办理退役,这项待遇仍然会延续。
在医疗、住房、交通等方面,一等功臣也享有优先保障。看病就医,可以享受更高等级的报销比例和绿色通道;住房安排,会在政策框架内予以倾斜;涉及因公致残军人的康复用具、辅助设备,也有专门的补贴。对于失去双手和视力的杜富国,这些现实保障,不只是数字,更是生活所需的“硬支撑”。
第二项,是荣誉层级带来的政治礼遇和参与重大国事活动的资格。
作为“八一勋章”获得者,他有权参加部分国家级重大纪念活动和军队重要典礼,有机会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在公开报道中,他多次出现在重要场合,肩章熠熠,勋章在胸。这类礼遇,并不是简单的“露脸”,而是通过制度形式,向全社会树立英雄榜样,彰显国家尊崇功臣的态度。一般意义上的军队干部,哪怕职务不低,也难以获得类似机会,这一点非常清楚。
第三项,是对其直系亲属的配套优待政策。
对于一等功臣,国家有关规定列明,父母、配偶、子女可享受多方面政策支持。以公开信息梳理,杜富国的父母,可以享受高于当地普通群众标准的养老补助和医疗保障,必要时会有专门帮扶措施。他的妻子,在就业选择上具备政策优待,或者享受等额的补助,对生活压力是一种减轻。
子女方面,相关规定明确,一等功臣子女在中考、高考时可享受一定的加分政策。同时,在参军入伍、报考公安机关和部分事业单位时,具备优先录取或适当倾斜的资格。对很多军人家庭来说,这是一份“照顾”,也是一份传承。国家通过制度告诉军人:为国流血负伤,家人不会被忽视。
上述三项,是社会讨论比较多的“特殊待遇”,但严格来说,这些待遇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根据现有优抚安置法规,按一等功臣和战时致残军人标准执行。换句话说,并不是“破格给某一个人”,而是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对典型代表做出的具体落实。
值得一提的是,从部队层面来看,对他的安排也体现出一种“特殊”的信任。按常理,伤残等级较重的战士,多数会在康复后办理退出现役手续,转向地方安置。杜富国在伤后曾表达过继续留队的想法,所在的南部战区机关在综合评估后,给予了支持。这样的决定,既考虑到个人意愿,也体现了军队尊重英雄选择的态度。
四、归队后的新角色与持续关怀
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杜富国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2020年前后,他正式回到部队,虽然已无法像以前那样站在雷场最前沿,却以另一种角色继续发挥作用。单位根据他的特点和能力,让他参与政治工作和宣传教育,承担播音、授课、讲述战例等任务。
在军营里,他常常面对新入伍的年轻战士,以亲身经历讲解排雷行动中的各种细节。有时候,他会把当年在雷场的场景一步一步“复盘”,哪里地形复杂,哪里遇到过“教训”,新兵听得很专注。有人形容,他的每一堂课,都像一次“无声的战斗演练”,让人感受到那种随时可能爆炸的紧张。
除了在部队内部开展宣讲,他还应邀走进多所高校,包括北京大学等知名院校,在学生面前讲述边境扫雷一线的真实情况。有大学生在听完报告后说:“课本上只有几个词,‘中越边境’、‘扫雷作业’,但在他嘴里,这几个词背后,是一条条生命和一片片土地。”这种“面对面”的讲述方式,比单纯的文字材料更有说服力。
军地有关部门对他的后续关怀,也并未因为时间推移而减弱。2023年1月,春节前夕,南部战区政治工作部副主任胡小柏少将专程到贵州老家看望他,送上慰问金和慰问品。在那次探望中,将领反复叮嘱他要注意休养身体,强调部队仍然需要他这样有经历、有影响力的战士在思想政治教育中发挥作用。
这些具体举措,折射出一个清晰的导向:英雄不是昙花一现的“新闻人物”,而是长期受到制度性关怀的功臣。对不少老兵而言,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剂“定心丸”。
再往前追溯,扫雷部队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启动边境排雷以来,多批官兵倒在雷场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机会出现在公众视野。杜富国的故事集中呈现了那个群体的缩影,也让更多人通过一个具体名字,看到一整支队伍的坚守。
有意思的是,在许多公开报道中,他的那句“你退后,让我来”,被反复引用。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些“理想化”,但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和军队内部形成的作战传统,这种选择并非孤立事件。战时、险情之下,许多军人做出的都是类似的判断,只不过大多数没有被详细记录下来。
从国家层面看,对功臣进行表彰、给予实实在在的物质和政治待遇,有其深层逻辑。一方面,这是对个体牺牲与奉献的应有回馈,体现“为国担当者,国家不忘”的原则。另一方面,也是在全社会树立清晰的价值坐标,让人明白,风险最大的岗位、最艰苦的任务,并不会被忽略。
回到最初的那个场景:1979年之后,边境山林里遍布地雷,几十年间成千上万的官兵、工程技术人员、地方干部参与排雷;中越停火后,四轮大规模排雷行动持续推进;村民终于可以重新踏上曾经不敢走的坡地、旱地,重新开垦荒废多年的土地。这个过程一点也不轻松,甚至称得上漫长。
在这个漫长过程中,有人无声牺牲,有人重伤致残,有人带着伤痕回到部队继续工作,也有人被安排回到地方生活。杜富国走到台前,被大众熟知,是在时代语境、媒体传播与国家褒奖制度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结果。他本人付出的代价,毫无疑问是真切而沉重的,而国家给予他的那三项特殊待遇,则是在规则框架中的明确回应。
从边境雷场到病床上的勋章,再到军营讲台和乡村老屋里的慰问场景,时间线铺展开来,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脉络:战争遗留问题需要解决,解决问题的人需要被尊重。英雄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家庭、有父母、有孩子的普通人,在关键时刻做出了不普通的选择。
杜富国的名字,被记入一等功臣名单,被镌刻在“八一勋章”获得者的序列,也被许多边境老乡默默记在心里。那些年,在麻栗坡“雷区禁止入内”牌子旁徘徊的百姓,谁都明白,能有一天安心种地、放心放牛,背后不只是一条行政命令,更有一群人用性命换来的安全感。
在这个意义上,国家对他的三项特殊礼遇,既是对个人的肯定,也是对无数默默无闻排雷官兵的代表性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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