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收下这个吧,只是一块巧克力。”女导游双手微颤地接过,却转手交给了身边的老兵,自己只是把包装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国家也能生产出这个。”她眼神里有光,也有我读不懂的悲凉。
2014年的朝鲜,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空气里有种奇特的安静,街上行人不多,衣服是灰蓝的主调,步伐沉稳而一致。巴士窗外的平壤,整齐划一得近乎失真的建筑,巨大而沉默的纪念碑,以及偶尔掠过视野的、穿着传统服装匆匆而过的身影,构成一幅与我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图景。然后,她上了车。
她是我们的导游,姓李,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别着领袖像章,笑容标准,普通话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清晰。最初,她严格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剧本,讲解词流利却缺乏温度,眼神礼貌地掠过我们,像在检阅一排移动的背景板。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团队里一位老人腿脚不便,上下车蹒跚。最初,小李只是公式化地提醒“请注意台阶”。但有一天,雨后台阶湿滑,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老人的胳膊。那只手,纤细却有力。老人道谢,她飞快地缩回手,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只是低声说:“应该的。”那一刻,套装的坚硬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还有一次,一位游客的小孩晕车呕吐,秽物溅到了座位和地上。车厢里瞬间弥漫开尴尬和微妙的嫌恶。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去。她没有喊司机,也没有指派任何人,而是自己蹲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旧报纸和一块干净的布,沉默而迅速地清理起来。她的动作没有迟疑,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递上湿巾,她接过,低声道谢,额角有细密的汗。那一刻,她不怕脏累的麻利,与初见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宣传员”形象,产生了奇异的割裂。
真正让某种东西在我们之间流动起来的,是那些我们习以为常、于她却不啻于另一个星球产物的“小东西”。一瓶撕掉了标签的矿泉水,她能对着那纯净无瑕的瓶身多看几眼;游客用智能手机快速抓拍窗外,她不会阻止,但眼神会长时间停留在那发亮的屏幕上,直到它被主人收回口袋;一包抽纸,一盒口香糖,甚至一支带有香味的圆珠笔,都能引来她克制而好奇的余光。那不是贪婪,是一种混合了遥远羡慕与巨大震惊的纯粹困惑,像个孩子初次见到万花筒。
那个下午,参观结束返回酒店的途中,夕阳把车厢染成暖黄色。或许是连日的相处消融了些许坚冰,车厢里气氛比往常松弛。一位大婶翻着背包,掏出一把糖果,热情地分给周围人,也顺手递给坐在前排导游座位上的小李一颗——那是颗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
小李明显僵住了。她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那闪亮的金箔纸在夕阳下折射出诱人的、她世界里罕见的光泽。她双手下意识地在膝头擦了一下,才微微颤抖着接过去。指尖触碰糖纸的沙沙细响,在那一刻异常清晰。全车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剥开。而是转过身,将这颗巧克力,递给了坐在她斜后方一位一直沉默寡言、胸前别满勋章的老年游客——那是随行的朝方观察人员,一位老兵。老兵愣了一下,严肃的脸上皱纹动了动,缓缓接过,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小李转回身。那颗巧克力消失了,但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她把糖纸放在膝头,用手指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展平,抚平每一道折痕。仿佛那不是一张即将被丢弃的包装纸,而是一件珍贵的丝绸。接着,她将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小小的方块,郑重地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轻轻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广阔的田野和远处轮廓坚硬的集体农庄建筑。夕阳的光掠过她年轻的侧脸。
“很甜吧?”我听见自己轻声问,指的是那颗她未曾品尝的巧克力。
她转回头,眼神没有聚焦在我身上,好像穿透了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她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却没成功。然后,她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的,混合着憧憬与某种沉重决心的话气说:
“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国家,也能生产出这个。”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窗外的风景还在流动,整齐的田垄,口号鲜明的标语牌,荷枪的士兵模糊的影子……但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我看着她眼中那簇被夕阳点燃的光,那是一个年轻人对自己土地最赤诚的渴望与信念。但更深的,是那光芒之下,我无法读懂、也不敢深究的悲凉。那悲凉不属于她个人,却仿佛浸透了她周遭的一切,无声无息,重若千钧。
她小心保存的,真的只是一张糖纸吗?
巴士到站,她率先起身,恢复了那种标准而略带距离感的笑容,引导我们下车。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方块,随着她的动作,隐匿不见。
离开朝鲜那天,乌云低垂。关口依旧肃穆,检查严格而沉默。我们依次上车,小李站在车下,微笑着挥手告别,标准得如同我们初见时。巴士缓缓启动,驶向分隔两个世界的桥梁。
就在车窗即将掠过她身影的最后一瞬,我鬼使神差地,将包里剩下的几颗巧克力,迅速地从微微摇下的车窗缝隙,扔向了她脚下的地面。她没有惊呼,没有低头去看,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未曾改变。只是在那0.1秒里,她的目光,像被灼伤般,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飞快地扫过那些散落的、色彩鲜艳的糖果,又迅疾地抬起来,死死地、直直地望向我的车窗——望向我们这群即将回到“另一边”的过客。
那眼神,像一面突然被打碎的冰湖,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纯真、坚定,在那一刻轰然崩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汹涌的黑暗与绝望。那不是感激,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赤裸裸的“差异”与“怜悯”当面砸碎的剧痛,是一种我此生见过的,最为尖锐的悲哀。
巴士加速,她的身影倏然变小,消失在灰色的背景里。我回过头,心脏像被那只攥紧糖纸的、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
许多年过去了,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变幻着模样。我见过无数风景,尝过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甜的,苦的,奢华的,平凡的。但总在某些毫无征兆的时刻,2014年那个黄昏会猛然撞入脑海:夕阳温暖的车厢,那双抚平糖纸的年轻的手,那句轻而重的誓言,以及最后,车窗外那一眼击穿灵魂的、冰湖破碎般的凝视。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带着游客,行走在那些整齐划一的街道上;不知道她那“生产出巧克力”的愿望,是否已被岁月磨平,或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更不知道,在后来那些更加云谲波诡的日子里,她口袋中是否还曾收藏过别的、来自遥远世界的糖纸。
我只知道,那张被精心抚平、折好的糖纸,连同那悲凉彻骨的最后一眼,被我永远地、折进了记忆最深处。它不再有甜味,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沉重,时刻提醒着我:
有些光芒,生于纯粹的信仰,却也可能被其灼烧至体无完肤;有些单纯,并非不知晓世界的复杂,而是在知晓一切后,依然被囚于那别无选择的、令人心碎的“简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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