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北京,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中南海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亮得很稳,桌上的一叠彩色照片,被翻得有些起边。这一天,没有仪式,也没有多余的说话,却悄悄改变了一个普通文职干部的人生轨迹。

桌后的,是时年七十多岁的叶剑英。照片,一张一张摊开来,都是中年男子的面孔,神态各异,却又隐约有着共同的特征:额头宽阔,身形高大,眼神沉静。摆在他面前的,既不是一般的演员海选,更不是简单的文艺活动,而是中央专门交给他的一个极为特殊的任务——在全国范围内,挑选出可以在银幕上再现毛泽东形象的特型演员。

那是毛泽东逝世后的第三个年头。自1976年9月9日全国举哀以来,全国上下对这位共和国缔造者的感情并未随着时间冷却。对于许多人来说,那是一段难以言说的日子:广播里的讣告声音还在耳边,黑纱、白花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很自然地,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领导人面前——在影像事业即将全面展开的年代,如何在银幕上再现这位历史人物,而又不致流于浅薄和失真?

有意思的是,中央在考虑这件事情时,并没有先想到剧本,而是先想到“人”。形象要站得住,银幕上的毛泽东,才有资格走进一代又一代观众的记忆里。这便有了全国范围内的“秘密物色”——各大军区、地方单位,悄然开始了对“神似毛主席”的人选摸底。从骨相、身段,到气质、声音,标准相当苛刻。

一年多的筛选下来,真正能留在照片上的,不过二十多人。既是“挑剩的”,也是“挑出来的”。这些照片被送到了北京,被摆到了叶剑英的案头。中央之所以把这份责任交给他,一方面是他担任重要领导职务,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与毛泽东之间几十年生死与共的革命情谊,对这位老战友的神态、气度再熟悉不过。

一、从照片到“古月”:桌上的那个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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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剑英翻看照片的节奏很慢。每停顿一下,身旁的耿飚都会下意识往前凑一点。耿飚此时已经是资深将领,对毛泽东的印象同样深刻,但这一次,他更像是个安静的陪审人。

照片翻到中段时,叶剑英的手停住了。他略微前倾,盯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位身着军装的中年军人,脸型方正,眉宇之间隐约有股熟悉的神情。他顺手拿起红笔,在照片边角轻轻划了一个圈。这个不太起眼的动作,在场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耿飚同志,这个人的情况,跟我详细说说。”叶剑英抬头,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耿飚接过那张被圈出的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才开口道出对方的履历:此人叫胡诗学,1937年出生,湖北汉口人,当时在昆明军区,身份是文化干部。之所以会被选入这批候选人,是总政治部文化部在基层摸底时,有同志提到昆明军区有位“长得特别像毛主席”的文工团干部,于是上报、推荐,才有了这张照片。

“首长,您看,他像不像?”耿飚略带试探地问。

“像。”叶剑英看着照片,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简直太像了。”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肯定。他看中的,显然不只是几分外形上的相似,更多是一种整体神态的贴近。

那一年,胡诗学本人还在昆明,并不知道自己被摆进了中南海的一叠照片当中,更想不到,命运已经悄悄拐了个弯。从这一刻开始,“胡诗学”这个名字,正一步步走向另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古月”。

二、孤儿院的男孩:从“胡诗学”到“古月”

回到时间更早的一点。1937年,胡诗学出生在湖北汉口。这一年,对于中国人来说,并不好过。七七事变爆发,日本侵略全面升级,战火很快蔓延到华中地区。汉口在抗战中曾是重要的后方城市,也几度成为日军轰炸的目标。这样的大环境,注定了一个普通孩子的童年难以平静。

很遗憾,他的家庭并没能躲开这场战火带来的灾难。父母在日本侵略者的暴行中先后遇难,具体细节已经难以完全还原,但对这个男孩的打击,却是终生的。失去了双亲,他被送进了孤儿院,只能和姐姐相依为命,靠着社会机构和好心人的帮助,勉强维持生活。

孤儿院的生活,简单甚至有些冷清。吃饱穿暖勉强能保证,却很难有真正的归属感。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童年记忆里,亲情的温度是断裂的,只剩下战争、离别、空荡荡的院子。许多年后,人们再回头看他的经历,很容易把这种早年的苦难,与他在银幕上扮演的那个“走出战火、扛起民族命运”的伟人形象联系在一起。

1949年,新中国成立。当时全国还在战后恢复的艰难阶段,但对很多人而言,这一年像一道分水岭。对于胡诗学来说,这道分水岭更为直接——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走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一年,他13岁。人民解放军在广西等地的接管工作逐步展开,各类文工团也在新形势下扩编、招收学员。刚解放不久,解放军文工团在当地公开招收学徒的消息,传到了孤儿院。这个少年没有告诉太多人,悄悄走出了院门,去了文工团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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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从小缺少关照的孩子来说,部队的集体生活,几乎是另一种世界。纪律严格,却有温度;伙食简朴,却不再担心下一顿在哪吃。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明确的方向——可以学习技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他被分到了第13文工团,很快显露出了某种“天赋”。这天赋不在舞台表演,而在画画。勾线、上色,他学得又快又准,作品在部队内部的比赛中几次拿到第一。与此同时,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的习惯,也在这种环境里被慢慢激发出来。战士们演出,他在后面画海报、做板报。别人也许只把这当成一项工作,而他却借着这个机会,一点点练习观察力和表现力。

1955年,这个已经在部队里待了几年的青年,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古月”。不过是把姓氏拆开,却带着一点书卷气,也带着一点隐隐的自我期待。从此,在文工团的内部,他有了一个同时存在两个名字的身份:正式文书上写“胡诗学”,工作、生活中,更多的战友开始习惯唤那句“古月”。

从1950年代中后期到1970年代末,他在文工团一呆就是三十年。这三十年,国家经历了土地改革、抗美援朝、“大跃进”、困难时期,再到后来的曲折探索和调整。很多年轻战士走了又来,文工团演出的主题也几次变换,他却始终是一名安安静静的文化干部,画画、写材料、出黑板报,偶尔上台做一些配合性工作。用当时的眼光看,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外形上,他的变化却悄悄引人注目。少年时的清秀,到中年以后,脸部线条渐渐变得浑厚,身材也越发挺拔。走在部队大院里,有战友忍不住开玩笑:“远远看,还真有点像首长。”这种玩笑,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轻松话题,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改变人生的一条线索。

三、一句“不会演戏可以学”:走进八一厂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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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前后,胡可的名字开始与“古月”联系到一起。胡可当时是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的副部长,长期从事文艺工作,对文工团系统的情况非常熟悉。某次内部交流中,他听到有人提起:昆明军区里有个文化干部,长得很像毛主席,背影一晃,真能让人愣神。

这一句话,在平常人耳朵里就是个插曲。在胡可那里,却有了另外的重量。原因很简单——中央刚刚考虑在全国范围内物色毛主席的特型演员,总政文化部也接到了相关指示。形象合适的人本来就不好找,而眼下,恰好有人提到了这样一个候选人。

胡可没有停留在“听说”的阶段。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昆明,看看这个被大家口耳相传的文化干部到底是什么样子。这趟出差表面上是下基层调研,真正的目的却很明确:为中央“挑人”。

来到昆明军区后,胡可按照安排见到了胡诗学。那是一次并不隆重的会面,地点在部队的办公场所,环境很普通。可当门被推开,胡诗学走进来时,现场的气氛立刻变了——至少,对胡可来说,是这样一种感觉。

高个子,稍显瘦削,却腰背挺得很直;脸部的轮廓,尤其是额头和下颌线条,与胡可记忆中的毛泽东照片有着惊人的相似。对视的一瞬间,他没忍住,轻声说道:“真像。”

等对方坐下,寒暄几句,胡可才缓过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对古月夫妻说得很直接:中央正在计划拍摄涉及毛主席的重要影片,需要在全国范围内挑选特型演员,自己希望把古月推荐上去。“在北京,就听同志们说起过你,”胡可的话里带着认真,“这个机会不多见,要不要试一试?”

对于一名长期在文工团做文化工作的普通干部来说,这样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古月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演毛泽东?去北京?见中央领导?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只存在于报纸和文件里,从来没有与个人命运挂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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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不会演戏,从未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画报、画板报是一回事,要在镜头前演出一个历史人物,尤其还是毛泽东这样的领袖人物,那几乎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山。“要是演砸了怎么办?”这是他真实的顾虑。

胡可听完,只摆了摆手,半是宽慰、半是坚定地说了句:“不会演戏可以慢慢学嘛。”这句话说得不算高调,却像是一记实打实的定心丸。对方的意思很清楚:中央先看人,再教你演。形象合适,是前提;至于技术问题,可以在八一电影制片厂慢慢磨。

在这样的鼓励下,古月和妻子商量之后,决定试一试。他先在昆明找熟悉的化妆师做了一次“彩排式”的化妆。军装、发型、特征,能细致的都尽量细致。等一身“装束”整理完,当他从镜子前转过身,走出化妆间时,在场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比戏班子里的毛主席还真。”

这一次彩排式的化妆,效果远超预期,也更坚定了大家推荐他的信心。于是,很快,他被安排赴京,拍摄正式的定妆照。北京的摄影棚里,灯光、背景、姿态,都经过了细致的调整。定格下来的那几张照片,后来就被送到了总政领导和叶剑英案头。

再往后发生的事情,便与前面提到的那一幕衔接起来:办公室里,照片铺了一桌,叶剑英拿着红笔,把圈画在了他的那张照片旁边。对于古月来说,这是命运替他做出的选择。对于领导人来说,这是在极为慎重的前提下,对一个普通军队干部的信任。

当然,叶剑英并不因为“像”就放松要求。他对耿飚说得很明确:挑到了人,只是第一步;要扮演好毛主席,绝不能半途而废,绝不能停在表面相似上。“形似只是门槛,神似才是关键。”类似的意思,在当时的内部交流中被多次强调。

1980年,在多方的推动和安排下,古月正式调入八一电影制片厂,成为专职特型演员,主要任务,就是塑造银幕上的毛泽东形象。那一年,他已经四十多岁,从军三十载,这才真正踏上了电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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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西安事变》到《开国大典》:银幕上的“毛主席”

进入八一厂之后的日子,并不轻松。外界有期待,也有质疑:一个没有受过系统表演训练的文化干部,能不能扛起这样一个形象?这不是个人荣誉问题,而是关系到国家形象、历史记忆的问题。稍有不慎,观众不接受,后续所有计划都要重新调整。

古月很清楚这点。他的应对办法极其笨拙,却也极其扎实——钻进资料堆里,日复一日琢磨。能找到的文字材料、影像资料,他几乎一一翻看。毛泽东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讲话录音,他反复听;各种角度的照片,他来回对照;走路的步幅、抬手的姿势、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他都在镜子前一遍一遍模仿。

有时他对旁人会说一句:“不是学一个‘像’,而是要知道他在想什么。”换句话说,外形可以描摹,内在气质却要靠对人物经历、思想的理解来支撑。这种理解,不可能靠几句“心得体会”解决,只能一点点从史料和老同志的回忆里抠出来。

1981年,机会来了。电影《西安事变》启动拍摄,讲述的是1936年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迫使国民党当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历史事件。在这段历史中,毛泽东作为中共中央的主要领导人之一,虽不在西安现场,却在政治决策上发挥了关键作用。影片需要他出场,既要符合史实,又要给观众一个清晰可辨的形象。

古月在片中第一次以毛泽东的身份亮相银幕。镜头前,他穿的是那个年代熟悉的粗布中山装,神态沉着,语速不紧不慢。导演组、剧组的老演员都在观察:这个第一次“演电影”的人,到底有没有把握住分寸?影片上映后,观众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不少人看完说,“仿佛毛主席又坐在那儿讲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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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评价并非溢美之词。对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观众来说,他们对毛泽东的印象并不来自照片,而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能让这样的观众不出戏,说明这个特型演员至少站住了脚。

《西安事变》的成功,为后续一系列以革命历史为题材的影片提供了信心。八一厂以及其他单位开始计划拍摄更多反映重大历史节点的作品,其中,毛泽东这一形象几乎贯穿其中。《四渡赤水》《古城情恨》等影片陆续开拍,古月一次次走进摄影棚,从不同年龄段、不同历史阶段去塑造这个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当剧组把古月的定妆照拿去和当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延安拍摄的毛泽东照片放在一起对比时,不少人都有一种错觉——如果不仔细看背景和细节,很容易分不清哪张是历史照片,哪张是剧照。这个“以假乱真”的程度,既是天生条件带来的优势,也是长期揣摩的结果。

当然,中央在评价古月时,并不会只停留在“长得像”。叶剑英等老一辈革命家多次强调,扮演毛泽东的人,政治立场必须可靠,生活作风必须过关。一个人的形象一旦和毛泽东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重叠,实际起到的影响远远超出个人范畴。古月多年在军队文工系统受的政治教育、保持的生活作风,在这一点上为他加了不少分。

1989年,电影《开国大典》公映,把视角对准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的那一刻。对很多中国观众来说,这部电影几乎是“视觉版”的历史教科书——开国场景的再现,人民解放军入城的长镜头,天安门城楼上的宣告,都需要一种近乎严丝合缝的历史还原。

影片中,古月站在天安门城楼,以毛泽东的身份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这一刻,许多观众在影院里难以相信那只是演出。历史影像与电影画面在记忆深处叠加,仿佛把观众拉回了1949年的那一天。

这一年,《开国大典》获得了广泛的社会反响。凭借在片中的表现,古月获评当年的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主角”。对一个出身孤儿院、在文工团默默无闻工作了几十年的文化干部来说,这个奖项,是对他多年努力的一种肯定。也有人说,这是对“特型演员”这一特殊职业的一次标志性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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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0年代初开始,古月扮演的毛泽东形象,逐渐在一代观众心中固化下来。只要片头打出他的名字,观众差不多就知道将看到一个怎样的“毛主席”。演员的“类型化”在很多行业里被视为限制,但在特型演员这个领域里,却是一种极高的职业评价——一生只演好一个角色,本身就是一种专业荣誉。

这一点,古月自己也非常清楚。他并没有强行谋求转型去演其他类型人物,而是继续反复打磨这一形象,无论是在大银幕,还是在一些纪念活动、专题片中,只要需要“毛主席”的形象,他都会尽己所能,把握好尺度。对他而言,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角色,而是一种必须守住的责任。

2005年,古月在一次公开活动期间突发心肌梗塞,经抢救无效去世,终年68岁。消息传出后,许多观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那张熟悉的面孔,那种走路的姿态,那身军装,仿佛再也不会出现在新的影片里了。

后来有些资料显示,他在去世前的一段时间里,身体已经出现不适,只是因长期奔波劳累,加上工作安排紧张,未能得到足够重视。对一个年近七十、长期高负荷工作的演员来说,心肺压力可想而知。遗憾的是,人们直到意外发生后,才把这些零碎的信息串联起来。

古月离开后,人们在回看他塑造的银幕形象时,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习惯性地把他和毛泽东本人联系在一起。事实上,他始终只是一个演员,却又远远超出了普通演员的范畴。他并没有改变历史,却在银幕上,为几代观众留下了一个可以直观感受的历史形象。

那张被叶剑英用红笔圈出的照片,如今已经成为一段被反复讲起的往事。圈出的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是一个时代对历史形象的格外珍视。在那个强调严肃、讲求真实的年代,让最像的人去演,既是对观众负责,也是对这段历史的一种庄重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