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夏天的一个午后,辽宁抚顺黑山县一户普通农家小院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拍桌声。院里玉米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屋里一张报纸被摔在了炕上。动静不大,却改变了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也重新拉开了一段被尘封四十多年的历史。
那一年,已经83岁的王玉瓒,早就脱下军装,成了地地道道的老农。种地、看报、带孙子,日子看上去再普通不过。可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却突然提笔,写了一封长达六千多字的信,直接寄往北京,收信人是时任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叶剑英元帅。
有意思的是,这封信既不是为自己伸冤,也不是为家人谋利,而是只提了一个要求:请有关方面把关于“谁在华清池生擒蒋介石”的错误报道,撤下来,查清楚,还原事实。
一、老兵拍案:一张报纸引出的信
那天,王玉瓒照例翻开报纸,看到一篇题为《关于“西安事变”中如何捉拿蒋介石》的文章,署名孙铭九。文章写得很详细,自称是“活捉蒋介石的第一人”。刚开始,老人还只是皱了皱眉,越看越不对劲,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报纸“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儿子王文成从里屋出来,看见父亲气得双手发抖,下意识问了一句:“爹,怎么啦?”老人盯着那张报纸,声音发沉:“捉蒋那一回,是我领的一营先上的山。怎么一到报纸上,成了别人?”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点功劳不算什么。要紧的是,不能让假的盖住真的。这不是糊弄个人,这是糊弄老百姓,也是糊弄牺牲的弟兄。”
这篇文章不止登在一份报纸上,而是被《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报》等多家报纸同时刊发,影响极大。对一个淡出人们视线四十多年的老兵来说,这种“改写历史”的劲头,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不久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冒失”的决定:亲自写信给叶剑英。信里要把当年西安事变中抓捕蒋介石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写清楚。
不得不说,83岁的年纪,再提笔写长信,并不轻松。他每天手抖得厉害,最多只能写三百字。儿子提出来帮他代笔,他摆摆手:“这事,我自己写。免得哪天有人说,是别人替我编的。”
就这样,从1979年6月开始,这位已经干了一辈子粗活的老农,一笔一画,在稿纸上写下了六千多字。字不算漂亮,语气却极为平实,把自己在西安事变中的经历、细节、一名名在场的证人,全都列出来,一条条交代清楚。
在信的结尾,他留了一段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我所说的,都是当年的事实。若有怀疑,请按我提供的见证人,一个一个去核实。现在报纸上已经刊登了孙铭九的文章,谁若敢冒充‘捉蒋’先行官,也就等着承担责任吧。”
这封信,从辽宁黑山寄出,顺着邮路,最终送到了北京。信封上写着的姓名,叶剑英,并不陌生。早在1936年冬天,两人就已经有过一面之缘。
二、叶剑英震动:一笔“糊涂账”被翻出来
西安事变发生时,叶剑英奉命随周恩来赴西安,与张学良、杨虎城多次会谈,推动和平解决。那段时间,他对东北军的将领,尤其是直接参与抓捕行动的人员情况,有一定了解。
新中国成立后,叶剑英多次到西安视察。每逢谈及那场改变民族命运的兵谏,他都格外慎重。曾有一次,他为纪念西安事变写下诗句:“西安抓蒋翻危局,内战吟成抗日诗;楼屋依然人半逝,小窗风雨立多时。”诗不长,但其中“抓蒋翻危局”几个字,指向极为明确,对参与者的功绩也算是公开肯定。
正因为如此,当这封来自辽宁老区的长信躺在他案头时,他格外用心地一字一句看了下去。
信里提到的时间——1936年12月12日凌晨,地点——华清池与骊山,人物——张学良、杨虎城及各级军官,细节——服装颜色更换、包围路线、对蒋介石护卫的分割封锁,还有谁从哪一侧上山、谁从哪一侧搜索,写得非常具体。特别是关于“谁第一个发现蒋介石”的叙述,与他当年的印象,有不少地方是对得上的。
信看完,他放下纸张,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看来,当年果然有一笔糊涂账。”
这“糊涂账”,不是说事变本身,而是说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有些细节在各种回忆、传闻中,被模糊了、被篡改了,甚至被人有意无意地“挪了位置”。
叶剑英很清楚,一旦涉及西安事变,就涉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开端,涉及整个民族命运的转折。谁在关键时刻站在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不能任由几篇回忆录、几篇文章说了算。
于是,他在信上作了批示,要求辽宁省委调查这封来信反映的问题,查清事实,给当事人一个明确的结论,也给西安事变的历史留下更准确的一笔。
批示下到辽宁后,省委书记黄欧东很快转给抚顺方面处理。抚顺市委派出一位副市长亲自负责,专门成立调查组,时间定得很紧,希望在老人有生之年,把这道“卡”解开。
调查组成员曲学贵多年后回忆,从1979年6月25日出发,到10月7日返回,三个多月时间,他们走访了十几个城市和单位,查证了二十多条线索,见了许多当年的亲历者。
调查的第一站,是找到时任东北军一○五师师长的刘多荃。见面后,调查组开门见山:“有没有一个叫王玉瓒的?您还记得吗?”刘多荃想了想,回答挺干脆:“记得,他是卫队一营营长。”随后的追问“华清池捉蒋时有没有他?”得到的同样是肯定答复。
有了这一条,调查组心里算是有了点底气。接下来,他们在云南又找到了当年王玉瓒营中的一名排长,这位老兵回忆,当时确实奉营长之命,参加了华清池抓捕行动,而且详细描述了夜间出击、包围、搜索的经过,与王玉瓒信中所写大致吻合。
与此同时,调查组还先后访问了吕正操、万毅、刘澜波,以及曾任张学良骑兵军军长的何柱国、时任旅大市委书记的宋黎等人。不同人的叙述,在若干关键节点上相互印证:谁下的命令,哪一营走哪一条路线,捉蒋时现场有哪些军官,哪一个排最先发现目标。
曲学贵后来讲过一句话:“见的人多了,细节就立体了。有的记忆多少有偏差,但对王玉瓒在捉蒋行动中的位置,大家说法是一致的。”
调查结束后,抚顺市委统战部形成了《关于王玉瓒政治历史问题的结论》,时间是1979年11月16日。这一天,外调人员带着这份文件,来到王玉瓒小女儿家,请老人亲自过目。
结论中有一句话,概括得很凝练:“王玉瓒一九三六年在西安任东北军总部卫队营一营营长时,基于反蒋抗日的爱国思想,参加了‘双十二’捉蒋事件。”这既肯定了他的政治立场,也明确了他在事件中的具体身份和作用。
老人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过去,眼里有点发潮。他在结论后面,用颤抖却工整的笔迹写下八个字:“符合实际,同意、感激。”
外调人员临走前,又专门对王文成说了一句:“你父亲材料里没一句假话,见证人都说他是个老实人。”
随后,相关报纸对原有报道作了更正,对王玉瓒在西安事变中的作用作出说明。至此,一位老农的六千字长信,促成了一次严肃的历史校正。
那么,当年的“捉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就要把时间拉回到1936年的冬天。
三、从讲武堂到华清池:一营营长的抉择
1896年,王玉瓒出生在辽宁抚顺黑山县一个普通农家。读过几年书,算是有点文化。20世纪初的东北,军阀混战,战乱不断,乡间生活并不安稳。他十八岁那年,选择从军,加入张作霖的部队,也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东北军。
在连年征战中,他从一名普通士兵做起,凭着打仗勇敢、纪律严谨,逐渐升到少校副官。33岁那年,被选送到东北讲武堂深造,这在当时的军队里,是对一名军官能力和前途的认可。讲武堂毕业后,他被安排到张学良身边,逐渐成为少帅身边的重要警卫力量。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军在短时间内占领了东北全境,东北军被迫撤出关外。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对东北军官兵打击极大。很多人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气。王玉瓒虽是营级军官,但对“外侮当前、还在内战”的现实,同样感到愤懑。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时南京国民政府的主要精力,还放在“围剿红军”上。蒋介石反复强调“攘外必先安内”,要求各路部队继续围堵红军主力。东北军几次提出抗日主张,都未得到采纳。
1936年10月22日,蒋介石从南京飞赴西安,亲自督促对陕甘宁地区红军的“围剿”。张学良对这一安排很不赞成,多次当面提出,应停止内战,联合共产党共同抗日。
在洛阳龙门为蒋介石祝寿时,张学良再次借机劝说,希望对方能转变方针,蒋介石态度却很冷淡,明确表示不同意。后来,张学良又以书面形式上书,三番五次提出停战抗日,都碰了钉子。
蒋介石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张学良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清楚,东北军中、社会上,各方面对日情绪越来越强烈,继续“安内”,风险已经不小。
1936年12月4日,蒋介石应张学良邀请,再次抵达西安。这一次,他召集高级军官会议,推动所谓第六次“围剿”红军的计划。会场上,一套套对红军的围追堵截方案被摆在桌上,关于日本的动向,却少有人提。
会议结束后,张学良意识到,仅靠“劝”和“请愿”,已经难以改变局面。经过与杨虎城等人的密谈,他逐步形成了“兵谏”的打算。用军事行动迫使蒋介石调整政策,这在当时,是极其冒险的选择。
1936年12月11日晚,蒋介石在西安继续召开追剿红军的动员会。会后,他按惯例回到东郊临潼的华清池暂住。身边带着约30名近身警卫,外围警戒则由驻防部队负责。
而就在同一时间,张学良在住所内,叫来了卫队营的一营营长王玉瓒。屋里气氛有些紧,少帅开门见山:“有个任务交给你,把委员长‘请’到城里来。”这句略显委婉的话,说到“请”字时,他刻意顿了一下。
王玉瓒听懂了大意,却还想确认:“这个‘请’,是?”张学良补了一句:“人要完好无损带回来,不能伤他。”这话一出口,双方心照不宣:西安事变的军事行动,即将由此展开。
作为多年的部下,王玉瓒对张学良的抗日主张早已心存赞同。听完交代,他简单回答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紧接着,又从军事角度提出了自己的计划:蒋介石身边只有三十名护卫,只要派足够兵力,形成包围圈,再用声东击西的方式打开缺口,就有机会在短时间内控制局面。
张学良提醒他,这次行动风险极大,可能有去无回,要有心理准备。同时交代他,与卫队二营的孙铭九配合,一营、二营分头行动。另一项看似细小、实则关键的安排,是更换军装颜色——蒋介石的侍卫队穿黄色军服,东北军也穿黄,如果临战双方混在一起,很容易误伤。于是,决定让参与行动的官兵将军装改为蓝色,以便火力识别。
详细的行动方案,由谭海副官向各营、各连传达。王玉瓒从住所出来时,已是夜深。
四、骊山搜捕:一场关系民族命运的追踪
1936年12月12日凌晨2点左右,西安城外的寒气渗人。按照事先安排,王玉瓒骑上摩托车,赶往东郊十里铺一营驻地,传达少帅活捉蒋介石的命令。骑兵连、步兵连迅速集合,清点武器弹药,换上蓝色军服,向华清池方向推进。
与此同时,谭海协调外围部队调动,确保其他防线不会出现意外。蒋介石住处华清池周围,很快形成了一道由东北军掌控的包围圈。
如何处理蒋介石身边那三十名警卫,是当晚行动的一个重点。硬打可以解决问题,但伤亡必然不小,而且容易激起顽抗。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用“调虎离山”的办法:先在外屋制造枪声和混乱,把警卫引出室内,再设伏予以控制。
枪声响起后,警卫果然纷纷出来查看情况,华清池内外,一时间叫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过程中,孙铭九率领的部队也赶到现场,与王玉瓒、谭海的兵力形成里应外合,把蒋介石的护卫力量压缩在有限区域内。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要快。护卫队大多被缴械或制伏,外围的威胁基本排除。大家推门冲进蒋介石卧室时,却发现屋里空空如也,床铺凌乱,人却不见了。
这一瞬间,压力几乎全部压到了行动主将身上。对于王玉瓒来说,他早在张学良面前拍过胸脯,如今人没抓到,说不焦急,那是不可能的。
“人不会飞,肯定还在这一带。”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谭海和孙铭九则提醒大家,先稳住情绪,把外围控制好,避免蒋介石借机突围。
根据守卫汇报,在枪响之前,有人看见一个身影匆忙离开住处,向骊山方向跑去。结合对地形的了解,王玉瓒判断,蒋介石极有可能躲到了山上。山路崎岖,冬夜黑暗,如果不分区分线搜索,很容易错过。
于是,他们分出两路兵力,一营由左侧向右侧搜山,二营由右侧向左侧推进,形成“梳子式”的搜索线。要求很明确:逐段推进,不留死角。
骊山不高,却有不少乱石和树林。夜风刮过山谷,衣甲相碰声、枝叶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搜山持续了大半夜,官兵们一边摸索前进,一边不断呼应,以免走散。
终于,一声低呼打破了紧绷的气氛——一营手枪排班长刘允政等人在距五间厅约五百米的半山腰,发现一块大石后面草丛有异常。靠近一看,一个光头赤脚、身披斗篷、神情惊惶的人蜷缩在乱草间,正是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
这时的蒋介石,早已没有平日的威仪形象。临危逃离,鞋子都顾不上穿,整个人又冷又累,呼吸急促,样子颇为狼狈。有士兵忍不住小声笑了一下,很快被长官喝止:“不许放肆。”
按事先交代,抓捕的首要原则,是保证蒋介石人身安全。王玉瓒赶到现场后,先让部下收缴对方随身武器,随后确认对方身份,简单安抚情绪,再护送其下山。
这一次行动,从凌晨开始,到天色微亮,整体流程虽有波折,却没有造成严重伤亡,既控制了目标,又避免局势失控。在整个抓捕过程中,一营的搜索路线、判断方向,以及最终发现目标,都发挥了关键作用。
回到西安城后,张学良得知蒋介石已被安全带回,曾公开对参与行动的部队给予肯定,对王玉瓒、一营官兵也有具体奖励。当时发放的5000大洋奖金,在经济状况艰难的年代,是不小的数目。孙铭九、谭海等参与者,同样获得奖赏。
西安事变的政治后续众所周知:在中共中央的积极斡旋下,经过多轮谈判,蒋介石被迫同意停止内战,联共抗日。这也为后来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奠定了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临潼和骊山那一夜的枪声,与中华民族能否集中力量对外抗战,有着直接关系。
需要指出的是,在漫长的战争年代,东北军中有不少人,在不同阶段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的像张学良,承担了兵谏的政治后果;有的像王玉瓒,后来在解放战争中拒绝参与内战,最终参加起义。这些人的名字,有的广为人知,有的则逐渐被时代的尘埃遮住。
王玉瓒算是后者。他在西安事变中立过大功,却没有因此一路高升。抗战爆发后,张学良被长期幽禁,蒋介石对曾经参与兵谏的东北军多有疑忌。王玉瓒因为位置不算太高,反而没有被重点清算,继续在军中任职。
解放战争后期,随着人民解放军向西南推进,云南局势发生变化。时任国民党军第23师荣誉军人院院长的王玉瓒,面对内战局势,态度很明确:表示反对继续打内战。1949年底,在云南最高军政长官卢汉宣布起义时,他率领全院上千名官兵,参加了这次起义,为当地的和平转折贡献了一份力量。
1950年,在他的请求下,解放军安排专人护送,将他和家人送回辽宁原籍。回乡后,他没有借旧日功劳要求特殊照顾,而是按户口编组做起农民。耕地、养家,和周围乡亲一样,过起了普通日子。
从1936年到1979年,整整四十三年间,村里人很少听他详谈当年的“捉蒋”细节。亲友偶尔追问,他多半一笑带过。大半辈子,都压着这一段经历不说,这种克制和沉默,在战争过来的人身上并不少见。
也正因为这种低调,为后来那篇“把功劳记到别人身上”的文章,留下了可乘之机。若不是那天报纸被摔在炕上,许多人可能永远不知道,在骊山夜色中率队搜山、最后发现目标的,究竟是谁。
西安事变的历史,研究得越深入,越能感受到其中环环相扣的复杂:有张学良、杨虎城的决断,也有中央的政治智慧;有大时代的转捩点,也有一个个基层军官的临场抉择。那些“看上去只是某一营、某一连的行动细节”,其实正是构成整体局面的关键节点。
王玉瓒的故事,之所以值得反复回溯,并不在于他个人最终得到怎样的评价,而在于通过严谨的考证,把一段重大历史事件的现场情形,尽可能还原给后世。谁先上了山,谁在华清池外围下令包围,谁提出换装避免误伤,谁最后在乱草堆里发现了那位“委员长”,这些看似细碎的问题,背后都对应着真实的人和真实的选择。
1979年的那封信,从某种角度看,更像是一名老兵在生命晚年向历史做的一次“口供”:不是为自己邀功,而是希望在可以说话的时候,把知道的告诉组织,由组织去核实、去下结论。
三个月的调查,一纸结论,再加上后来公开刊发的澄清文字,让这位老兵的名字重新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此后,他依旧在农村里过着朴素生活,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历史从来不是谁一句话就能盖棺定论的东西。尤其是像西安事变这样影响深远的节点,更需要严谨的求证与反复的核查。83岁老农的一封手写长信,让人再次看到,真实并不自动显露,需要有人站出来,也需要有人愿意认真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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