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琴,你现在正处于妊娠状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岭江市妇幼保健院的诊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缓慢走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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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检验单被医生摊在桌面上,几行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最下面那一栏赫然印着“妊娠相关指标:阳性”几个字。

顾雪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甲几乎掐进布料。她已经四十九岁,月经停了快三年,所有人都默认她这一辈子和“怀孕”再扯不上关系——包括她自己。

医生抬起头时的表情并不像开玩笑,语气甚至有些慎重:“按影像推算,大概八到九周。”

八到九周,顾雪琴喉咙发紧,下意识把手按在小腹上,掌心一片发凉。

两天前的夜里,她还以为韩志成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一点。

那晚她在厨房洗碗,隐约听见阳台上有人压低了声音,是韩志成,语气罕见地急:“这孩子的事你到底怎么安排?时间拖不起了。”

当时她只当是哪个亲戚家出了状况,没有细问。

现在再回想起那句“这孩子”,连带着医生口中的“妊娠状态”,像两块生生拼在一起的拼图,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挪不开。

01

九年前,离婚那天,顾雪琴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只捏着一张离婚证。前夫站在马路对面抽完最后一支烟,把烟头一弹,转身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她也没喊他。

那几年他脾气越来越差,喝了酒就砸碗摔椅子。有一次啤酒瓶从她耳边飞过去,碎一地,顾辰远冲出来,红着眼挡在她前面。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家对孩子来说也是噩梦。

本来她打算等儿子大学毕业再说。那年顾辰远考上了外地一本,送他报到回来的火车上,她反复摸着那份离婚协议。回到岭江的第二周,她一个人去了民政局。

财产分割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房子归前夫,存款本来就不多,她拎着几件衣服和几千块钱,搬进城东一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沙发是旧货市场淘来的,墙角有水渍,却干净安静,没人再摔东西。

为了养家,她进了城南一家大型连锁药店总部,做库管统计。每天对着电脑录单、对账,工作不体面,但有五险一金,每月按时发工资。

她的生活极其简单。早上一个馒头配咸菜,中午在食堂打快餐,晚上回家煮一锅稀饭,随便炒个青菜。电视开着,多半当背景音,人坐在桌边记本子上的收支。

她习惯把自己往后放。头疼发烧,去楼下诊所抓两包药,能扛就扛,从不上大医院。她总觉得自己花钱看病,是给儿子未来添负担。

顾辰远争气。大学毕业进了外企,起薪不错,几年后升职,又和同事谈恋爱结了婚,在单位附近按揭了一套小两居。婚礼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舞台上,举杯敬她:“妈,辛苦你这么多年。”灯光打在他脸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酸。

那晚回到出租屋,她把礼金和儿子塞到她手里的那张卡锁进抽屉,抽了几张纸巾擦眼睛,第二天照常六点起床上班。

儿子成家之后,她明显感觉自己“退场”了。以前什么事都会和她商量,现在更多是“妈,今晚加班”“妈,这周末不回去了”的简单汇报。她嘴上说“忙就好好忙”,挂了电话,对着空房间愣一会儿神。

下班回家,钥匙一拧,屋里一片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小小的房间一目了然,安静得只有冰箱嗡嗡作响。鞋柜上那双男式运动鞋已经很久没挪过位置。

她不是没想过找个伴,只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断:四十多岁,离过婚,有儿子,条件谈不上好;别人身上也一堆麻烦,谁愿意再搭上她这一摊?多一个人,多一层纠缠。

真正把这个念头说出口的是王桂兰。

王桂兰比她大几岁,住同一层,嘴碎却不坏。下楼倒垃圾,总能碰到她:“雪琴,又一个人啊?你看你忙完上班忙家里,这么熬久了,谁心里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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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只是感慨,几次之后话就直了:“你才四十多,还得干十几年呢,一个人多难啊。”

那天下班,她刚打开家门,王桂兰就从对门探出头来:“晚上有空没?我跟你说个事。”

茶几上水杯还冒着热气,王桂兰压低声音:“我有个熟人那边的熟人,叫韩志成,五十出头,原来在厂里干设备,现在内退了,有退休金,有套城西两居室,老婆几年前病走的,女儿在南方,很少回来。人挺实在,不打牌不赌博,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顾雪琴下意识摇头:“算了,我这情况……”

“你什么情况?”王桂兰打断她,“儿子成家了,你又不是去给谁当保姆,就是找个说话的人。见一面又不吃亏,不合适就当多喝杯茶。”

话说到这份上,她不好再拒绝,只能说:“那……再说吧。”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把那个名字默念了几遍——韩志成。

02

第一次见韩志成,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地方是王桂兰选的——小区附近的老茶馆,门脸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广告。里面不吵,几张方桌,角落一台旧电视静音放节目。

顾雪琴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袖口抹平,又低头看了看鞋面。

韩志成推门进来时,她一眼认出来。真人比照片瘦一点,个子不矮,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深色夹克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布袋。

他先看了一圈,见她起身,才走过去:“顾女士?”

“嗯,我是。”

两人点了最普通的茶。等服务员走开,韩志成先开口:“我叫韩志成,在岭江机械厂干设备干了三十多年,两年前内退。”

他说话不快,很快把情况讲清楚:前妻几年前得病去世,他一个人守着城西两居室;女儿在南方工作,嫁了本地人,一年回来一趟。

“一个人时间久了,家里太安静。”他淡淡地说,“就想着找个能一起说话的人。”

顾雪琴也把自己的情况简略说了:药店总部库管,离婚九年,一个儿子已经成家。前夫那段,她只用“吵得厉害”带过去。

韩志成没追问,只点头。

谈话很快落到“现实账”上。韩志成问她上下班时间、路线,算了算,说以后若一起住,他可以接送。又把自己的条件摊开:“内退工资不多,但够花;城西那套房子,两个人住够了。就是腰有老毛病,冬天怕冷。”

顾雪琴听着,心里慢慢松下来。这个人不夸自己,也不问她挣多少钱,更没打听儿子收入,只把能拿出的东西一件件摆桌上。

说到孩子,两人都没绕。

“我就一个儿子,”她说,“工作忙,有他自己的小家,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我女儿也有她的日子。”韩志成说,“以后的事,咱们自己商量,不往孩子身上推。”

他抬头看她,又补了一句:“这个年纪了,折腾不起,也没必要谁骗谁。能过就安安稳稳过,别再闹得鸡飞狗跳。”

话不新鲜,却很实在。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散场时天已经有点暗,他提议送她回去,她摆手:“不用,就几站路。”

“那我看着你走到路口。”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才转身。

后面几次见面就顺了。

下班时间差不多,他会提前站在药店总部对面的树下,拎着个布袋,里面是水果或小菜。见她出来,就远远招手:“今天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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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转凉那天,她刚出门就打了个冷战。他把袋子塞给她:“给你买了条围巾,商场搞活动,顺手买的。”围巾不贵,却折得整整齐齐。

周末,他约她去农贸市场买菜,问她喜欢吃什么。菜拎回家,多半是他下厨,她在一旁择菜洗碗。饭菜不精致,却合她口。

顾辰远第一次见韩志成,是母亲带他去城西那套房子看。屋子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厨房里炖着汤。韩志成年纪不小,却主动伸手:“小顾是吧?听你妈说,你工作挺忙的。”

下楼时,顾辰远才在楼道里压低声音:“妈,你觉得合适就行,就是别太快,先多看看人。”

接下来几个月,他有意无意地观察。韩志成没伸手要过一分钱,也没打听他挣多少,只在他上门时多做几个菜,顺口叮嘱:“别总熬夜。”

半年后,两人去领证。

婚礼没大办,只在家常菜馆订了两桌,叫了各自最亲近的亲戚。韩志成女儿没回来,只在视频那头喊了一声“顾阿姨好”,礼貌却有距离。

席散之后,亲戚陆续走光,菜馆门口风有点大。顾雪琴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公交站牌,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03

领证后一周,顾雪琴搬进城西那套两居。老小区外墙有些旧,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几盆绿萝,叶子油亮。

韩志成把一串钥匙放到鞋柜上:“门、车库、杂物间都有,你拿着。以后这家你做主。”

书房里原来堆资料,他提前清空,摆上一张小书桌和一盏台灯:“你要记账、写东西,就在这儿。”

头一个月,日子平得像水。

早上他起得比她早,厨房里常有粥香。她洗漱出来,他端着碗:“趁热喝。”有时小米粥,有时白粥配咸菜、鸡蛋,简单却准时。晚上她推门进来,客厅灯已经亮着,电视放新闻,他从厨房探头:“回来啦?洗手吃饭。”桌上两荤一素,分量刚好。饭后两人并排坐沙发上看新闻,他削苹果、一块块放进盘里,顺手推到她手边:“多吃点水果,对胃好。”

周末他带她逛早市,让她在路边等着,自己钻菜摊:“这个青菜嫩一点。”买鱼也问她:“清蒸还是红烧?”结账从来是他掏钱。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个月,看上去没什么可挑的。

身体的异样却在这时冒出来。

那天早上他破例煎肉饼,油下锅“刺啦”一声,香味扑鼻。顾雪琴刚走到厨房门口,胃里猛地一抽,眼前一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好一阵。她想着多半是昨晚吃多了,漱口出来还说笑:“以后早上别弄这么油。”

谁知第二天、第三天,只要闻到油烟味,恶心就跟着上来。刚开始还能忍着,后来光是看见锅里那层油,她胃里就翻腾。饭量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裤腰松了一格,人一周瘦了好几斤。

她把这一切都归到“胃不好”和“累”上。药店正搞盘点,加班多,她下意识给自己找理由:这年纪熬几天就这样。中午休息时,她到楼下药店抓了几盒养胃药,回家按时吞,一边吞一边想:“犯不着跑大医院。”

韩志成却看在眼里。

那阵子吃饭,她筷子总在菜盘边上转两圈就放下,肉几乎不动。韩志成皱眉:“你最近饭量太小了,再这么下去人要垮。”

“老毛病。”她笑笑,“以前忙的时候也这样。”

“以前你一个人扛,现在不一样。”他放下筷子,“明天去医院,我陪你挂号。”

她连连摆手:“一查就是一堆检查,浪费钱。我就一个胃病,歇两天就好了。”

话说得轻巧,事就这么压了下去。

直到顾辰远来家里吃饭。

那天周日,他提着水果上门,刚换鞋就愣住:“妈,你怎么瘦成这样?”他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眼桌上的清淡菜,“你胃不舒服?”

她正要说“没事”,韩志成抢在前头:“最近老恶心,早上吃不下,我叫她去医院,她不去。”

顾辰远脸色立刻沉下来:“妈,你忘了外公?当年也是恶心、没胃口,一拖再拖,最后查出来就是胃出事。”

这句话扎得她心里一紧。外公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样子闪了一下,她那晚都没睡好。

半夜,她起夜倒水,路过客厅时,看到阳台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是烟头亮灭。

韩志成背对屋里,手机贴在耳边,压着声音:“……嗯,这边她还没起疑,你那边先别乱动。”

那头说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他又道:“我知道,按原计划来,时间我会盯着。”

顾雪琴站在走廊口,手扶着墙,脚步没再往前。

过了两秒,韩志成掐灭烟,转身看见她,明显一愣,很快又笑了一下:“醒了?胃又不舒服?”

“上厕所。”她把杯子举了举,勉强笑,“外面凉,少抽点。”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像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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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床上,她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实。

那句“她还没起疑”,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转,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04

那天一早,他把车停在城西楼下,看着母亲憔悴的脸,说:“妈,今天一定要查。”韩志成拿了包,把药装进去:“一起给医生看看。”

岭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排队、等电梯,她跟在两人身后,心里直发紧。

消化内科杜医生问完症状,又按了几下上腹:“恶心一个多月?瘦了快十斤?”在病历上写几行:“先做胃镜,再查血,把胃病排除。”

胃镜做得她眼泪直掉,喉咙火烧一样。护士说:“结果几天出,血项明天就有。”

等结果那两天,她手机几乎不离手。白天放桌上,一响就去看;晚上连洗澡都带进浴室。韩志成看着,也跟着紧绷,却话不多。

第三天半夜,她睡不着,起床倒水。客厅黑着,阳台有一点光。她刚走近两步,就听到韩志成压低的声音:

“……现在有点麻烦,那个指标可能得动一动,你先别急。时间我会盯着,这边她还没起疑。”

杯子在她手里一紧,瓷壁“哒”地碰了一下门框。韩志成回头,愣了一下,很快把手机塞进口袋:“怎么醒了?”

“渴了。”她抬了抬杯子,“这么晚还打电话?”

“老同事。”他笑笑,“快回去睡,明天得去医院。”

第二天上午,医院电话打来,让她去拿报告。

消化科走廊坐满人。杜医生翻着几张纸,先看胃镜:“轻度胃炎,不重,不至于让你难受。”又看血项,在几行红字上停住,“有几项激素指标偏高。按你这个年龄,不太对。”

他抬头:“建议你去妇科,让她们再查一下。”

妇科?”顾雪琴心里一沉——她已经三年没来过例假了。

“先挂个号。”杜医生说,“有问题早弄清楚。”

妇科在另一栋楼。候诊区是孕妇和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轮到她进诊室,接诊的是姓许的女医生。问完年龄、症状,许医生抬眼:“月经停了多久?”

“三年。”

“中间再来过吗?”

“没有。”

“最近有夫妻生活吗?”

她停顿了一下,点头。

许医生没再多说,开了 B 超单:“先做个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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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室灯光白,探头冰凉地贴上小腹,她忍不住一缩。负责检查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年多大?”

“四十九。”

“绝经几年?”

“三年。”

医生“嗯”了一声,几分钟后打印出几张黑白图:“拿着,回门诊。”

回到诊室,许医生接过影像,神情收紧,把一张图转过来,用笔点了点一块椭圆阴影:“这是子宫腔内的妊娠囊,大小看,大概八九周。”

“什么意思?”顾雪琴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现在是妊娠状态。”许医生不绕弯,“不是单纯激素异常,是早期妊娠。”

“不可能,我三年没来例假了。”她脱口而出。

“绝经不等于完全不排卵,只是概率很低。”许医生淡淡道,“少数情况下仍然会受孕。”

顾雪琴盯着那团灰影,手不自觉按在小腹上。她想起刚才屏幕角落一闪而过的提示——“可见心动信号”。

“你这个年龄,属于高危妊娠。”许医生把图收回,“继续怀下去,对你心血管、血糖负担都很大;对孩子来说,流产、畸形、早产的概率也高。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继续。如果要终止,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再拖风险会更大。”

诊室里安静下来。

顾雪琴喉咙发紧,低声问:“我……能不能先想一想?”

“可以,这是你的身体,你决定。”许医生点头,“只是时间别拖太久。”

她犹豫片刻,又更轻地说:“刚才这些,先别跟外面的人说太细,可以吗?”

“我尊重你。”许医生说,“要叫家属进来一起听,你再告诉我。”

走出妇科门诊时,走廊灯一排亮着,她只觉得腿有点软。

韩志成站起来,迎上来:“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先回家吧,路上说。”

05

顾雪琴回到家,把包放在餐桌上,开门见山:“医生说,我怀孕了,八九周,是高危。”

韩志成正端着菜,愣了一下,很快皱眉坐下:“怀孕?那当然不能要。你四十九了,这时候怀孩子是拿命在赌。医生都说不建议留了,越早结束越安全。”

她垂着眼,手指捏着化验单,没有接话。
他又压低声音:“再说,你这年纪怀孕,传出去成笑话,邻居、同事一人一句,你儿子脸往哪搁?这事别往外说,就咱自己知道,赶紧处理。”

傍晚,顾辰远赶到。一听“怀孕”整个人僵住:“妈,你现在还能怀?”
她把“高危”“并发症”“建议终止”几句说完,他脸都白了,捏着单子道:“妈,我不想拿你去赌命。”
三个人只能在“听医生的,尽快终止”上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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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送她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红灯前,顾辰远忽然问:“妈,你心里真一点不想要?”
顾雪琴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低声道:“理智是不敢要的,可心里……总觉得它来得太不容易。”

第二天上午,韩志成从医院回来,把一只白色药盒放在餐桌正中:“妇科开的,现在用这个最安全,按说明吃。”
药盒白得刺眼,她看了许久,也没伸手:“下午陪我出去走走,晚上再说行吗?”
这次,她声音不高,却明显坚持。
韩志成盯她两秒,点头:“行。”

她回房换衣服,故意慢一些。出来时,他正在玄关系鞋带,手机忽然响了。

他下意识把屏幕偏过去,一边走向阳台一边说:“我接个电话。”

玻璃门没关严,声音从缝里传出来:“我这边正准备动手呢……什么再等等?现在不能拖,时间一长变数就多。”

顾雪琴站在客厅,指节捏紧衣角,很少听见他这么急。不久,他又压低声音:“行,我马上过去,你把东西准备好。”

两分钟后,他回到客厅,表情已经平静:“单位临时有急事,我得去一趟。你在家歇着,药在桌上,按时间吃。”

“不是说好陪我出去?”

“改天吧,真有事。”

门关上,只剩下那只药盒。顾雪琴盯着它,胸口发闷:所有人都催她吃药,可究竟在赶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她回房拿上包,又取下很少戴的口罩,下楼时在心里重复——我要看看,他到底在着急什么。

小区门口正好有辆出租车,她坐上去:“师傅,等会儿有辆灰色SUV开出去,帮我远远跟着,别太近。”

灰车很快出了小区,一路往北,停在城北一片老旧小区门口。她远远看见韩志成拎着纸袋下车,刷门禁进楼。

她让车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下车,慢慢走进那栋楼。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亮一层暗。她踩着台阶往上,刚到二楼拐角,就看见——

韩志成站在左手第一户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推门进去,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

她在拐角站了几秒,这才挪到那扇门旁,侧身贴紧门板。

里面有压低的说话声。先是一个女人,不耐烦地说:“你总这么紧张,她一个快五十的人,还能怀疑到哪去?”

顾雪琴指尖一抖,死死攥住包带。

紧接着,是韩志成的声音,比在家更低:“你不懂,她现在整个人都盯在肚子上。只要按我们说的吃药,一切就按原来的计划走。”

“原来的计划”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那女人嗤笑一声:“你就祈祷她别突然醒悟。真要出岔子,谁都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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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沉默后,韩志成又压低声音,说出一句让顾雪琴彻底崩溃的话,她闻言整个人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再也使不上一点力气:

“怕什么,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孩子其实......”

06

“……那孩子其实——”

门内的声音突然顿住了。楼下不知谁摔了一下东西,“哐当”一声炸在楼道里,紧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呵斥,把后面那几个字全淹没了。

顾雪琴整个人僵在门口,耳朵却还是嗡嗡响。

她能肯定的是:
前半句已经足够不对劲了。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孩子其实……”

“她”,就是她。
“那孩子”,只有一个可能。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楼道里随时有人上来,一旦撞见,她连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都说不清。

指尖早已捏得发白,她慢慢松开包带,尽量让脚步听起来像普通路过的人,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一楼拐角时,腿一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呼吸平稳。

出租车还停在路边。司机看到她回来:“还跟吗?”

“不跟了。”她声音发哑,“麻烦你送我回城西那边。”

车启动后,她把帽檐压低,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排成一条线。

韩志成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怀孕。
他比谁都积极地推动“终止”。
他隔三差五打电话,反复说“不能拖”“要动手”。
他给她拿回来的药盒,是唯一完全掌握在他手里的东西。

那句“按我们说的吃药,一切就按原来的计划走”,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如果真正要终止妊娠,为什么要说“原来的计划”?
——这个计划,从哪一天开始的?

一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件事。

刚领证那会儿,韩志成说她更年期症状重,总喊睡不着、出虚汗,非要拉她去“熟人开的妇科小门诊”做个检查。“小地方,人少,不用排队。”那天医生给她打了镇静,说要做个“宫腔清理”,时间不长,她在朦朦胧胧间睡了一觉。醒来时,他正在门口和医生小声说话,看见她醒了,笑着说:“没大问题,顺便给你清了点东西,以后舒服些。”

当时她只当是例行检查,从没往别处想。

现在把这一截插进整条时间线里,再想想那句“原来的计划”——她后背一阵发凉。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先不跟他吵,也不能再吃他递来的任何东西。

她上楼,第一眼就看到桌上那只药盒。白得刺眼。包装上印着一行英文和几个小字母,她看不懂,只看到右下角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手写着服用时间。字迹不是医生的,是韩志成的。

她没碰,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把药盒装进包里。

晚上韩志成回来的时候,脸色看上去有点疲惫,但没露出异样:“怎么没按时间吃?”

“刚才肚子不太舒服,想等好点再吃。”她笑笑,“明天再按你说的时间来。”

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别拖太久。”

夜里,她等他睡着,给顾辰远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去趟医院。

第二天一早,她没提昨晚跟踪的事,也没提老小区,只对韩志成说:“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再听听医生意见。你要忙,就不用跟了。”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这两天确实走不开,你让辰远陪你。”

岭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没有再去消化科,直接去了妇科。许医生看见她,有点意外:“昨天不是说要回去想一想吗?”

顾雪琴把包拉开,把那只药盒放到桌上:“医生,这个,是你们开的药吗?”

许医生愣了一下,戴上眼镜,看清包装,眉头当场拧紧:“我没有给你开过药。”

“那是他昨天拿回来的。”顾雪琴感觉自己说话都有点飘,“他说是你们那边开,按时间吃就可以终止妊娠。”

许医生把药盒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说明书:“这是黄体酮类药物,是保胎用的,不是终止妊娠的药。”

顾雪琴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椅子几乎要坐不稳。

她攥住裤缝,声音发紧:“那如果按上面的量吃……”

“是帮助维持妊娠。”许医生看着她,语气明显重了,“你现在是高危妊娠,本来就不建议继续,他给你拿的是保胎药,还谎称是终止药,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确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辰远这时刚赶到,推门进来,正好听到“保胎药”三个字,脸色一下变掉:“什么药?”

顾雪琴嘴唇抖了一下,把昨晚和早晨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说出来,只是隐去“跟踪”和“老小区”,只说“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有计划”。

许医生想了几秒,放缓语气:“从专业角度,我只能负责你和这个妊娠。如果家属刻意瞒骗你,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药,那不是医学问题,是另外一类问题。你要考虑的是,你还准备相信他吗?”

顾辰远咬着后槽牙,半天才挤出一句:“妈,先别回家。今天开始,你去哪儿我陪着。”

许医生又补了一句:“终止妊娠如果做,一定要在正规流程下做,不要吃任何来路不明的药,包括亲戚带来的。”

离开门诊楼时,顾雪琴站在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一块地方终于塌下去。

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孩子的存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老来意外”。
第二,韩志成从头到尾都在对她隐瞒。

车上,顾辰远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楼和树,缓缓开口:“先不吵。吵没用。他有计划,我们也得有自己的。”

“什么计划?”

“我想让他自己把话说完,说清楚‘那孩子其实’后面那几个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平静。

顾辰远侧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明白过来:
这一次,母亲不是在忍,而是在准备“退出配合”——只不过,退出前,她要把真相全部摊在光下。

07

晚上回到城西家里时,屋里灯是亮着的。

餐桌上还放着早上那只药盒,空了一格。

韩志成穿着家居服,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母子一起进门,愣了一下:“怎么一起回来了?”

“去医院了。”顾雪琴把包放下,语气平淡,“想让辰远再听一遍医生说的风险。”

“医生不就是那几句话?”韩志成笑了一下,试图维持轻松,“高危、不建议继续、早点解决,对吧?”

“是。”顾雪琴点头,“还有一句:如果要终止,不能吃来路不明的药。”

韩志成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顾辰远把那只药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韩叔,这药,是哪家医院开的?”

“妇幼那边开的啊。”韩志成顺口就答,“医生说现在这一种最安全——”

“刚才我们拿着它去问了。”顾辰远打断他,“妇幼说没有给我们开药,尤其没开这种。”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顾雪琴看着他,很少这么直白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韩志成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可能医生搞错了,我那天拿药的时候——”

“我们顺便给许医生看了。”顾雪琴声音不高,却不再退让,“她说,这是保胎药。”

“保胎?”顾辰远冷笑,“你在家里一口一个‘打掉’,转头给我妈拿保胎药?你到底在干什么?”

韩志成的脸彻底变了。

沉默拉长,空气像被拉紧的绳子。

最终,是顾雪琴先开口:“今天晚上,你要是不说清楚,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把我知道的都说一遍。”

“你知道什么?”韩志成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老小区有钥匙。”她看着他,“知道你进去那间房,里面有个女人,说我‘快五十的人,不可能怀疑到哪去’。”

韩志成的表情像被人一拳砸中。

顾辰远猛地转头:“老小区?什么老小区?”

“你跟踪我?”韩志成声音拔高,“你怎么能——”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着急什么。”顾雪琴打断他,“结果听见你说——‘只要按我们说的吃药,一切就按原来的计划走’。”

她深吸一口气:“韩志成,你的计划,到底从哪一天开始的?”

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过了很久,他像是一下子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喃喃道:“你非要知道,有什么用……”

“对我有用。”顾雪琴说,“我得决定,这个孩子和我剩下的日子,是你安排,还是我自己安排。”

韩志成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行,那我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人结婚?”他看向她,目光有些发直,“厂里内退后,女儿那边生意失败,子宫又做了手术,怀不了。她天天哭,说这辈子都没孩子了。”

“我答应她,一定想办法给她弄个。”

“你身体还算行,又绝经几年,子宫也正常。”他缓慢地说,“我就想,如果能借你的肚子生一个,等孩子生下来,户口落在她那边,这辈子她也算有个念想。”

顾辰远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能形容,指关节咔咔直响:“你说什么?借——我妈的肚子?”

顾雪琴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声音却极平静:“那所谓‘熟人妇科’,就是你女儿那边找的?”

韩志成默认。

“那次手术,不是给我清理东西。”她一字一顿,“是给我做了植入?”

他没有再否认:“胚胎是我女儿和女婿的,你只是——”

话没说完,顾辰远已经忍不住往前一步,像要冲过去。

“辰远。”顾雪琴拦住他,力道出奇地稳,“你别动手。动手是他的世界,我这辈子已经受够了。”

她转向韩志成:“从头到尾,你都没打算让我当这个孩子的妈,对吗?”

韩志成低声:“你年纪大了,再带一个也累。我本来想等孩子生下来,找个说法送去南方,说是我女儿那边想帮我们带,慢慢就断了联系……”

“所以你在电话里说——‘她一个快五十的人,还能怀疑到哪去’。”顾雪琴闭了闭眼。她现在终于知道,那句没听清的后半句是什么。

——她以为那孩子真是她的,其实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别人的。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走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会不会死在这个过程里?”

韩志成噎住:“医院会管着的,不会那么巧——”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不会那么巧’?”她打断他,“你拿着保胎药,装作终止。你在外面安慰你女儿,说一切按计划走。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把我当你老婆?”

韩志成张口结舌,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顾辰远掏出手机:“妈,我现在就报警。”

顾雪琴按住他的手:“先不急。”

她转身进卧室,把结婚证和之前的检查资料一并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药盒推到最中间:“韩志成,这些东西,我明天会带去报警,也会带给卫生监管部门。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现在就打电话给那间‘熟人门诊’,告诉他们别再碰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

“你要是敢毁灭证据,敢跑,我会让辰远直接带警察去老小区那间房。”

韩志成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脸色青白交错。电话最终还是拨了出去,他在他们面前,把那边骂了一通,又说“以后别联系了”。

挂断后,他试探着看向顾雪琴:“雪琴,这件事……我们能不能私下——”

“不能。”她打断他,“你拿我命去赌,你女儿再难,也轮不到我用命帮她翻本。”

她站起身:“明天我会去医院,按正规流程终止妊娠。这是为我自己的身体,不是为了你们的计划。”

然后,她把结婚证推到他那一边:“我们也一起去民政局,把这一段认错,划个句号。”

第二天一早,顾雪琴和顾辰远先去了妇科。

在医生和护士的陪同下,她签字、做检查、安排手术。许医生问她:“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

“是。”她点头,“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包括命。”

手术过程并不轻松,但有麻醉,有监护,有人在她醒来时告诉她:“结束了,你现在要好好养身体。”

出院那天,顾辰远扶着她下楼。岭江市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冷,她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冷是她能掌控的。

几天后,派出所打电话来了解情况,卫生监管部门也介入调查那家“熟人门诊”。她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经历的每一步,没有添油加醋,只把事实放在桌面上。

至于韩志成,配合调查、离婚、搬回老小区,一件件按流程走。

再后来,顾雪琴搬回城东那间旧房。墙角的水渍还在,沙发还是当年的那张,她却把窗帘换了新的,又添了一盏亮一点的台灯。

晚上下班回家,钥匙一拧,屋里仍旧安静。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这份安静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被人“留下来”的。

顾辰远隔三差五来吃饭,总要拉她去做体检,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推托“浪费钱”。

有一次,检查完回家的路上,他开玩笑:“妈,你这回总算学会为自己花点心了。”

顾雪琴笑了笑,摸了摸包里的病历和那张离婚证:“我现在只想把后面这十几年,按我自己的意思过完。谁也别再替我做计划。”

红灯跳成绿灯。

车子缓缓启动,街景往后退去。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一串又一串灯亮起来,心里那块一直沉着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我已经49岁,刚再婚不久就频繁反胃,去医院检查后发现怀孕,两天后新婚老公突然来电:这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