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冬,凛冽的江风刮得人直打哆嗦,黄大琳站在上海虹口码头,背后是一箱简单行李,眼前是即将起锚的“长崎丸”。田汉递上一封信,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黄大琳点点头,没有回身,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这段五年婚姻也随浪声终结。

要理解这场体面的告别,还得把时针拨回到1925年春天。那年三月,易漱瑜在北平病榻上突然加重,临终前把好友黄大琳与田汉的手叠在一起:“我走后,你们照顾彼此。”房间里灯芯跳动,空气几乎凝固。两位当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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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琳1907年生于长沙东乡,自幼随祖母奔走东北,辗转吉林、奉天。身子骨瘦弱,却爱读《湘报》,也听祖父谈维新旧事。易漱瑜是她求学生涯里遇到的那束亮光,从长沙到吉林、再回长沙,两人像影子一样难分难舍。对田汉,她只在信里见过——“那位写《乡愁》的湖南才子”,概念而已,并无爱慕。

田汉当时刚丧妻,心在废墟里飘着。朋友们劝他:“阿汉,该往前看。”他却常常盯着空凳子出神。情势逼人,他和黄大琳决定先试着恋爱。恋爱更像互助契约:他给她讲莎士比亚,她替他整理剧本手稿;夜深了,他在桌前蘸墨疾书,她在灶台旁学做湘味排骨。母亲易克勤瞧在眼里,说:“这姑娘稳实。”

1927年正月十八,花灯高悬,他们在上海徐家汇一座小洋房办了婚礼。郁达夫提着花篮走得最早,徐悲鸿送来一幅速写。热闹过后,生活的窘迫才冒头——剧团开支大、稿费又时常拖欠。为了锅里有米,黄大琳卖掉棕色皮衣,拿出父亲给的200元嫁妆。她从不抱怨,笑着说:“咱家是戏班子,戏散了钱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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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情感的天平并未回正。1928年夏,田汉收到一封来自南洋的长信,落款林维中。信里夹着一张素描,纸上写着:“愿做你剧本里的蔷薇。”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往返数封后,田汉心神不定;秋末,林维中抵沪,二人数次避开黄大琳私语。黄大琳并非迟钝,一天清晨,她在案头看到那封未合上的信,才明白自己终究只是过客。

她没哭闹,反而为田汉煮了最后一顿紫苏鱼汤。饭桌上,她轻声道:“分开吧,你自由,我也自由。”田汉沉默良久,低声说:“对不起。”对话不过十几字,却把局势说透。离婚协议写得干干净净:无财产纠纷,无子女牵绊,只留一句——“愿后会有期”。

海轮汽笛划破夜色,黄大琳把那封“好好读书”的信收进册页,随后在东京女子高等师范旁听教育心理课程,空闲时去看歌舞伎,也到银座偶遇早稻田留生。异国的冬天,她常想起长沙的米粉香,却很少再想田汉,想了也只是旧同学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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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留东学生纷纷返国。黄大琳留到1937年才回到桂林,在广西师范兼职教国文。1939年初夏,剧作家田汉随抗敌演剧队到桂林,排演《扬子江暴风雨》,两人竟在八路军办事处的茶座相遇。田汉先看见她,微微一怔,又笑着举杯:“大琳,好久不见。”她端起茶盏回敬:“阿汉,别来无恙。”四目平静,像同窗会面,旁人很难想象他们曾是夫妻。

当晚,演剧队宿舍灯光未熄,两人谈到日本战机轰鸣下的东京,也谈到长沙火烧连营的故乡。黄大琳只说一句:“时代比个人重要,别为旧事耽搁创作。”田汉点头,应了一声:“记下了。”那夜,他们像朋友,更像彼此的镜子。

后来,黄大琳随学校辗转贵州、昆明,再回到西南联大旁旁听西方教育史。胜利后,她经港赴英,数年后与旅欧学者罗某成婚,生活平稳。田汉则在1949年走进北京,主持文化部艺术局,忙得脚不沾地。朋友问他后悔否,他摆摆手:“有些情,落在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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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过去,田汉留下《义勇军进行曲》与无数剧本,被后世称为“风云里的诗人”;黄大琳名字鲜少出现。偶有访谈提起,田汉只说:“她是个好人。”再多只字未提。两人青年时的合影仍夹在他的剧本草稿里,边角已卷,却从未被弃。

那场无爱的婚姻像一段错位的插曲,旋律并不和谐,却让两位性格倔强、同样热爱自由的知识分子,在离散之后学会尊重、学会体面,也为彼此保留了最后的善意。往后岁月,他们以朋友相称,风雨中偶有书信往来,不痴缠,不追悔,只把记忆摆在心底安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