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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贞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2026年1月底,寒假开始后笔者回到家乡西北Z县,返乡前母亲便叮嘱笔者代表家里前往她娘家送礼,事由是母亲的堂妹小黄的孩子办满月酒。这已是笔者八个月内第二次为小黄的人生大事登门随礼,2025年5月,笔者代表家人为小黄的婚礼送上礼金,如此频繁的礼尚往来,让笔者再次切身感受到农村人情礼俗的沉重。乡村向来重视人情,小金额的礼尚往来本是邻里亲友间传递祝福、互帮互助的纽带,契合农村社会的互助需求也是乡村温情的重要体现,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这场满月酒的场面格外冷清,前来祝贺的亲戚朋友寥寥无几,三婆(笔者母亲的三妈)甚至主动打电话催人送礼,这种行为让笔者察觉到乡村人情往来早已偏离原本的轨道。

乡村人情的异化,核心诱因是少部分人的功利化敛财行为,体现在酒席名目繁多、频次过高,随礼逐渐从主动的心意表达,变成了被动的义务承担。在乡村社会中,酒席与人情向来深度绑定,这本是乡人传递祝福、联结情感的重要方式,小金额的随礼也能让亲友间的互助落到实处。但现在办酒席的契机被无限放大,除了结婚、生子、满月、升学这些常规事由,新房上梁、搬家、店铺开业、老人过寿等都成了摆酒设宴的理由,如小黄这般八个月内接连办了婚礼与满月酒的情况在当地并非个例,不少家庭甚至一年之内多次办酒,让周边的亲戚朋友疲于应对。

正是少部分人的这种功利行为引发了连锁的跟风效应,让乡村办酒的风气越发畸形。有人看到他人靠办酒敛财,便也纷纷效仿,想方设法找理由办酒,生怕自己“亏了”。而普通乡人面对接踵而至的酒席,即便心中不满,也迫于人情压力不得不参与、随礼。Z县M镇的常住村民收入来源多以务农、乡村小商户为主,平均工资约2000元,仅能维持日常的基本生活开销,但当地的随礼标准却被一再拉高,普通亲戚朋友随礼需500元,至亲或关系较好的乡里则需1000元甚至更高。笔者对于这种高额份子钱非常不理解,自2021年起笔者已代表家人送过大大小小十几个礼,每次送礼无一不是500元起,单说最近一两个月笔者家就送了五个礼金额高达3000元。外婆说:“2020年之前大家都没送过这么大的礼,就是近几年有人先送500,其他人跟着学,人家都送这么多,我们不可能当例外嘛!”若遇上人情密集的月份,村里四五家接连办酒成为常态,一个月的工资甚至无法覆盖礼金开销,许多村民为了随礼,不得不省吃俭用,甚至向亲友借钱,原本契合互助需求的人情往来,彻底变成了乡人的经济负担。

乡下流传着“人到人情到”的老话,这本是强调亲友间的心意与诚意,哪怕随一份薄礼,亲自到场道一声祝福,便是最好的人情。但在少部分人敛财的功利导向下,办酒席的人开始以礼金多少、来客多少论面子,酒席的规模、礼金的数额,成为了彰显自家人脉与地位的标尺,全然忘了摆酒设宴的初衷是传递祝福。而这种风气一旦形成,便引发了全民跟风,随礼的乡人也不得不被裹挟其中:不仅要送上高额礼金,还需本人亲自到场赴宴,若因距离、工作等原因无法到场也必须拜托亲友帮忙带礼,若是既不到场也不送礼便会被贴上“不懂人情世故”的标签在乡村的熟人社会中被孤立。对普通乡人而言,每一次随礼都成了一次为未来的“人情投资”,亲自到场不过是为了让收礼人记住这份人情,为日后自家办酒时对方的回礼与帮忙做铺垫。

笔者的外婆便是乡村人情功利化的典型亲历者,外婆家极少办酒席,数十年间仅在子女结婚时简单摆过几桌,却始终遵守着乡村的人情规则,只要听闻哪家有喜事、丧事要办酒,无论多远都会赶去随礼。此次小黄的满月酒,外婆从Z县县城乘车30分钟到M镇,送完礼后再乘车返回,单单车费便花了40元,加上500元的礼金,一次随礼便花费540元,加上5月的结婚随礼外婆为小黄的两次酒席共花费1080元。外婆如今仅在Z县县城中做卖菜、卖麻糖的小本买卖,风吹日晒一整天也不过赚几十元,1080元的随礼开销需要她忙活几十天才能挣来。当笔者问起为何要如此执着于这份规则,外婆的回答道尽了无奈:“你不给人家送礼,人家以后怎么可能给你帮忙。我年纪大了,等我走了,还得靠这些人情凑人抬上坡(传统的土葬,由亲属朋友驮着棺木到山上选定的墓地下葬)。”外婆的话也印证了乡村社会本就有着真实的互助需求,合理的人情往来本是支撑乡村生活的重要纽带,只是这份需求被少部分人的功利行为利用,又被跟风行为不断放大,最终让人情往来走向了异化。

更令人唏嘘的是,这种功利化的人情往来还暗藏着明显的不公,进一步加剧了其异化程度。少部分人频繁办酒、借机敛财,次次都能收获不菲的礼金,成为人情往来中的既得利益者;而有的人性格不喜张扬,或是因职业、家庭原因没有办酒席的由头,便只能一味地随礼,却没有机会收回这份人情,最终落得“亏了”的结果。这种不公让乡村人情失去了“礼尚往来”的对等性,也让乡人对人情往来的不满愈发强烈,但在集体跟风的氛围下又始终无法挣脱,只能被迫参与这场畸形的人情博弈。

乡村人情从合理的互助纽带异化为沉重的生活负担,根源是少部分人的功利化敛财行为,而熟人社会的跟风心理、乡土社会的互助传统被利用、农村社会保障体系的缺位,更是让这份异化不断加剧。乡村是封闭的熟人社会,“别人都这么做,我不做就会被孤立”的从众心理让一部分人的功利行为快速蔓延形成了“一人敛财,众人跟风”的恶性循环;而乡村社会本就有着“人情大于天”的互助传统,办酒席送礼本是攒人情、求互助的正常方式,这份淳朴的传统却被利用成为其敛财的借口;再加上农村养老、医疗、丧葬等社会保障体系始终处于较低水平,养老保险金额微薄、医疗报销比例有限、养老照料与丧葬事宜缺乏正式服务体系支撑,乡人不得不依靠人情网络寻求生存保障,这也让一部分人的功利行为有了可乘之机,让普通乡人即便承受着经济压力,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参与畸形的人情往来。

乡村人情往来的异化,既违背了乡村互助的本心,也加重了乡人的生活负担。治理这份畸形的人情风气,让人情往来回归原本的温情与合理成为当下农村发展的迫切需求。

第一点,制定乡规民约,规范酒席与随礼标准,从源头遏制功利敛财和盲目跟风。各村结合实际通过村民代表大会共同商议制定乡规民约,明确合理办酒事由,剔除新房上梁、店铺开业等非必要名目,禁止一年内多次办酒;同时结合村民收入约定小额随礼标准,引导乡人回归“礼轻情意重”的本质,杜绝份子钱跟风上涨,鼓励以串门看望、赠送小礼物等方式替代高额随礼,让人情往来回归简单温暖。

第二点,发挥基层组织引导监督作用,打击不良办酒送礼行为。村委会作为乡规民约的执行者和监督者,要对村内办酒行为进行登记审核,及时劝阻违规办酒;对刻意敛财、多次办酒的村民予以批评教育和公示,倒逼其遵守规则。同时引导村民摒弃攀比心理,纠正打电话催人送礼、以礼金论人情的行为,明确人情的核心是心意与互助,而非物质排场。

第三点,完善农村社会保障体系,减少乡人对人情网络的过度依赖。乡村人情异化与社保缺位密切相关,乡人因养老、医疗、丧葬等后顾之忧,才不得不靠攒人情求互助。因此需提高农村养老保险金额、扩大医疗报销范围、完善养老照料服务,建立乡村丧葬互助服务队,让乡人在关键事宜上有正式保障,无需为寻求互助被迫参与畸形人情往来,为合理人情往来保驾护航。

这场冷清的满月酒是乡村人情异化的一个缩影,它让我们看到少部分人的功利敛财行为,再加上众人的跟风盲从,会让原本温暖的乡村人情变得冰冷而沉重。乡村社会本就有着重情重义、互帮互助的淳朴底色,合理的小金额人情往来始终是乡村社会的温暖纽带。治理乡村人情的异化,并非要否定人情往来的价值,而是要剔除功利的外衣、摒弃跟风攀比的陋习,让人情往来回归“轻礼重情”的本质,让这份淳朴的情感联结重新成为乡村生活的温情底色,而非压在乡人身上的沉重负担。只有这样乡村的人情才能真正温暖人心,乡村的发展才能更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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