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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裴雪臣身边最乖巧的替身,为他挡刀挡枪,连眼角膜都给了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直到车祸来临,他毫不犹豫护住白月光,任由我在血泊里咽气。

重生回订婚宴当晚,我摘下戒指,连夜飞往柏林。

他嗤笑:“玩欲擒故纵?不出三天就得回来求我。”

三年后,国际AI峰会上,我以首席科学家身份出现。

裴雪臣红着眼闯进休息室:“袅袅,跟我回家。”

我晃着红酒杯,对保镖轻笑:“裴总醉了,请他出去。”

01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过分璀璨的光,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甜点奶油混杂的气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恭维与笑声像是经过精心调校的背景音,恰到好处地烘托着这场属于裴氏继承人的盛大订婚宴

楚袅袅站在宴会厅侧面的弧形露台上,指尖捏着一支没怎么动的香槟杯。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她裸露的肩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身上这件高级定制的淡金色礼服裙,据说是裴雪臣亲自挑的款式,衬得她肌肤如玉,腰肢不盈一握。头发被造型师精心绾起,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上面戴着裴家传下来的钻石项链,冰凉的坠子贴着她的锁骨。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绮梦。

前世,她也曾以为这是美梦的开始。

露台玻璃门内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但仍有些许碎片飘过来。“……裴少和楚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听说楚小姐为了裴少学过品酒、马术,连插花都请了最好的老师……”“毕竟是裴少选定的人,乖巧懂事是首要的……”

乖巧懂事。

楚袅袅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弧度冰冷。是啊,前世她将这四个字刻进了骨血里。裴雪臣喜欢黑长直,她便从未染烫;裴雪臣口味清淡,她便戒了最爱的辣;裴雪臣说女孩子该温顺,她便敛去所有棱角,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他把她当成那个叫苏婉的清冷白月光的替身,她就努力去模仿苏婉的神态、语气,甚至小动作。她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为付出一切总能换来他一丝真心。

直到那场车祸。刺目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爆响。巨大的撞击力来临瞬间,她清楚看见副驾驶上的裴雪臣,毫不犹豫地侧身,将坐在后座、因为突发争执而恰好探身向前的苏婉紧紧护在怀里。而她自己,被变形的车体卡在驾驶座,温热的血模糊了视线,碎裂的肋骨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濒死的疼痛。意识涣散的最后,她听见苏婉受惊的啜泣,听见裴雪臣焦急温柔地哄着“婉婉别怕,没事了”,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唯独没有人看向奄奄一息的她。

甚至,在更早之前,苏婉因意外眼角膜受损,裴雪臣便温柔而残忍地对她说:“袅袅,你的眼睛很亮,很像婉婉以前。她不能失去光明,你会理解我的,对吗?”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她说:“好。”麻药推进血管,意识沉入黑暗前,她还在想,没了这双他偶尔会说“有点像”的眼睛,他会不会记得她别的样子?

真傻啊。

楚袅袅仰头,将杯中剩余不多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重生回来,正好是订婚宴当晚,一切尚未真正开始,一切还来得及。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浓的香风。

“袅袅,你怎么躲在这儿?雪臣正找你呢。”来的是裴雪臣的母亲裴夫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眼里却带着一贯的审视与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轻慢。她打量着楚袅袅,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纳入裴家库房的珠宝是否还有瑕疵。

楚袅袅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前世练习过千百遍的、无可挑剔的温顺笑容:“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这就过去。”

裴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今天是你和雪臣的好日子,多陪在他身边。记者们都在,注意举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是,我知道了。”楚袅袅垂眸,乖顺应下。

步入宴会厅核心区域,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裴雪臣正与人交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淡淡的弧度,一身纯手工黑色礼服将他衬得愈发矜贵冷峻。他是天生的焦点,举手投足间带着掌权者的从容与疏离。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视线掠过她,没什么温度,只略一颔首,便又转回去继续谈话。

那眼神,和看一件摆设、一个附属品没什么区别。

楚袅袅心脏某处,还是习惯性地抽痛了一下,随即被冰冷的自嘲覆盖。她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扮演好花瓶未婚妻的角色。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曾经让她迷恋心安的味道,此刻只觉得窒息。

“累了?”裴雪臣结束交谈,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去那边坐坐。”

“还好。”楚袅袅轻声答,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雪臣,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裴雪臣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在此时提出“商量”。在他印象里,楚袅袅从来都是说“好”。

“你说。”

楚袅袅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宴会厅璀璨的光线下微微伸展,那枚象征裴家认可、硕大夺目的订婚戒指,正牢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她低头,看着戒指,然后,用另一只手,缓慢而坚定地,将它褪了下来。

冰凉的铂金圈离开皮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空落感。

她摊开掌心,戒指静静躺在那里,折射着冰冷的光。

“这个,”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穿透了周遭隐约的音乐和人声,“还给你。”

裴雪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站在自己身边两年、永远温顺安静的女孩。她脸上没有赌气的委屈,没有欲擒故纵的矫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降温。

“意思是,”楚袅袅迎上他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订婚取消。裴雪臣,我们结束了。”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将戒指轻轻放在旁边侍者端着的空托盘里,发出“叮”一声轻响。然后,她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朝着与宴会厅中心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摘下脖颈上那条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随手放在经过的另一个托盘上;解开腕上配套的手链,同样丢弃。

每一步,都像挣脱一道无形的枷锁。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压抑的哗然和裴夫人失态的低声惊叫。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也能感觉到那道最冰冷、最具压迫感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仿佛要将她刺穿。

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宴会厅,穿过长长的、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电梯下行。机械的运转声中,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绵长颤抖的气息。手指用力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酒店外,夜风凛冽。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楚小姐,都安排好了。”

楚袅袅坐进车里,报了一个地址。车子汇入霓虹流淌的车河,朝着机场方向疾驰。她拿出关了静音的手机,上面有数十个未接来电,来自裴雪臣、裴夫人,以及一些看热闹的朋友。她划掉通知,点开航空公司的APP,电子登机牌已经生成。

柏林,今夜启程。

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发来短信,是裴雪臣。

只有短短一行字,带着他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笃定与嘲讽:

【楚袅袅,玩欲擒故纵?不出三天,你得回来求我。】

楚袅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干脆利落地将这个号码拉黑。她按熄屏幕,将手机丢进随身的小包,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

求他?

不。

这一世,她的路,自己走。裴雪臣,你的世界,我再也不奉陪了。

02

柏林。

秋意比国内浓得多,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带着苔藓和旧砖石味道的凉。楚袅袅推开公寓的窗,对面是灰扑扑却线条优雅的老建筑,哥特式教堂的尖顶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楼下街道不算宽阔,石子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声音悠远。

这间公寓是她用自己名下仅有的、裴雪臣不知道的一点积蓄租下的。一室一厅,面积不大,装修是典型的德式简洁,甚至有些冷硬,但干净,且完全属于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自由的刺痛感。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一台骤然卸下所有冗余程序的机器,高效而沉默地运转。办理入学手续(凭借前世残留的记忆和紧急补习,她申请了柏林工业大学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交叉学科)、置办必需的生活用品、熟悉周边环境、联系语言班……每一步都精准而迅速,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伤春悲秋的时间。

身体很累,心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不再需要揣测谁的喜好,不再需要顾忌谁的眼光,不再需要在深夜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哪怕只是用来发呆,也是踏实的。

偶尔,在超市选购最便宜的食材时,在深夜对着艰涩的专业文献皱眉时,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悄然袭来时,她会想起裴雪臣那条短信。

“不出三天,你得回来求我。”

现在,三天早已过去。她的手机安静如死水。拉黑了裴雪臣,也切断了和国内那个圈子所有不必要的联系。世界并没有因此崩塌,相反,新的世界正在她脚下徐徐展开,粗糙,真实,充满未知的挑战,却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她没有“求”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楚袅袅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来自她即将加入的实验室教授,措辞严谨,欢迎她的加入,并附上一长串需要提前阅读的参考文献。她揉了揉因为倒时差和拼命啃书而干涩的眼睛,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然后坐下来,点开了第一份PDF。

窗外的柏林,渐渐沉入夜晚的静谧。只有她桌前这一小方光亮,映着她平静而专注的侧脸。

全新的生活,开始了。从剥离那个名为“裴雪臣”的旧世界开始。

03

柏林的冬天来得粗粝而直接。风像冰冷的锉刀,刮过建筑棱角,卷起枯叶和尘埃。楚袅袅裹紧身上不算厚实的羽绒服(有限的预算得优先保障学费和资料费),低着头,快步穿过工业大学空旷的校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实验室在老旧的主楼深处,走廊灯光昏暗,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她的导师,冯·海因里希教授,是个银发一丝不苟、蓝眼睛锐利如鹰隼的老头,以要求严苛和不近人情著称。楚袅袅这届,他是唯一招收的、非德籍且非传统顶尖名校背景的学生。起初,不少人都等着看这个“空降”的东方女孩能坚持几天。

楚袅袅没理会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尤其是跨专业而来,很多基础需要恶补。她拿出了前世对着裴雪臣喜好钻研的劲头,只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晦涩的数学模型、复杂的代码和天书般的德文专业书籍。每天最早到实验室,最晚离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和问题。咖啡当水喝,面包片夹点冷肉就是一顿饭。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里面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汲取知识、攻克难题后纯粹的快意。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她也会做噩梦。梦见冰冷的手术台,梦见眼角膜被剥离的虚无黑暗,梦见疾驰而来的车灯和裴雪臣护住苏婉决绝的背影,梦见自己躺在血泊里,逐渐冰冷。然后她会猛地惊醒,在异国孤寂的黑暗中喘息,冷汗涔涔。但很快,她会打开台灯,就着那点光亮,继续看那些让她安心又充实的文献。仿佛只有不断前行,才能彻底将那些阴冷的梦魇甩在身后。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楚袅袅逐渐跟上了进度,甚至开始在一些小组讨论中提出独到的见解。海因里希教授依旧严厉,但斥责的频率在降低,偶尔,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瞥过她工整详尽的实验报告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认可。

春天,实验室承接了一个与慕尼黑大学合作的前沿项目,涉及当时还颇显神秘的神经网络早期架构优化。任务艰巨,时间紧迫。楚袅袅主动承担了最繁琐的一部分基础算法验证工作。整整两周,她几乎住在实验室,累了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囫囵睡几小时。最终,她不仅完成了验证,还发现了一个原始设计中的潜在缺陷,并提出了修正思路。

项目会议那天,当楚袅袅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德语清晰阐述自己的发现时,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合作方的教授惊讶地推了推眼镜。海因里希教授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思路正确。后续由你跟进。”

散会后,同组的德国男孩马库斯,一个平时有些倨傲的金发学霸,难得地对她笑了笑,递过来一杯咖啡:“嘿,楚,干得不赖。”

楚袅袅接过咖啡,道了谢,指尖感受到纸杯温热的熨帖。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柏林的天空竟透出了一丝稀薄的湛蓝。她慢慢喝着咖啡,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坚实的成就感。

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但这至少证明,离开裴雪臣,离开那个需要仰人鼻息、小心翼翼的世界,她楚袅袅,可以靠自己的头脑和双手,站稳脚跟。

又过了一阵,她收到一封来自香港的邮件。发件人是她从前在国内大学一位交情很浅、但人品正直的师兄,如今恰好在港大交流。邮件里,师兄措辞谨慎地提到,最近在一次学术活动上偶遇了赴港大深造的裴雪臣,裴似乎“不经意”问起是否有柏林工大的消息,尤其是否听说一个叫楚袅袅的学生。

师兄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只告诉他,不太清楚。袅袅,你在柏林还好吗?如果需要帮助……”

楚袅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敲下回复:“谢谢师兄,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柏林学业繁忙,无暇他顾。祝顺利。”

点击发送。

她关掉邮箱,打开编程界面。复杂的代码行如瀑布流般刷新,映在她沉静的瞳仁里。

裴雪臣,你看,没有你的世界,风虽然冷,路虽然难,但天空,是我自己的。

04

时间在文献、代码、实验室和公寓的两点一线间无声滑过。柏林的四季轮转,从萧瑟到新绿,从暖阳到积雪,再周而复始。楚袅袅的生活被学术填满,充实到近乎单调,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除了主修的课程和实验室项目,她还主动去旁听相关领域的讲座,参加各类技术研讨会。最初只是安静地坐在后排听,后来逐渐鼓起勇气提问,再后来,甚至能在一些小型学术沙龙上分享自己的阶段性思考。她的德语越来越流利,专业词汇运用得愈发娴熟,瘦削的肩膀渐渐能承担起更独立的研究任务。

经济上依然拮据。奖学金覆盖了学费和基本生活,但想买些最新的专业书籍、参加远一点的学术会议,就显得捉襟见肘。她开始尝试接一些零散的翻译工作(利用语言优势),甚至帮一些初创公司做基础的数据分析。赚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来的,花得格外踏实。

偶尔,马库斯或者其他同学会邀请她去参加聚会。柏林的年轻人玩起来很疯,地下酒吧、河畔派对、艺术展览后的酒会。楚袅袅去过两次,看着那些肆意欢笑、热烈讨论甚至争吵的脸孔,感觉有些遥远。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喝着最便宜的啤酒,观察着,学习着,却很难真正融入那种毫无负担的狂欢。她背负着过去,也清晰地眺望着未来,当下的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宝贵的积累期,容不得太多挥霍。

马库斯有次喝得微醺,凑过来问她:“楚,你总是这么……严肃。难道没有什么想放纵一下的欲望吗?比如,谈场恋爱?”他的蓝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袅袅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笑了笑,没说话。恋爱?她的心似乎在前世那场车祸和漫长的“乖巧”岁月里,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关于风花雪月的能量。如今,她更相信代码的逻辑、数据的确定性和亲手构建的未来。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险。

她更多的时间,是留给自己的。周末,她会去市中心的博物馆,在一幅幅古典油画前驻足;会沿着施普雷河慢慢行走,看天鹅游弋,看游客如织;会钻进 Kreuzberg 区某个不起眼的旧书店,淘一两本便宜的二手小说。这些独处的时光,是她修复内心、确认自我的方式。

当然,也有脆弱的时候。异国他乡,生病了只能自己硬扛,想家时(尽管那个“家”早已没什么温暖)只能对着月光沉默。有一次,她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躺在冰冷的公寓里,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辆扭曲的车中,冰冷的绝望蔓延四肢百骸。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挣扎着起来,烧水,吃药,然后强迫自己喝下一碗稀粥。活下去,好好地、按照自己意愿活下去,成了最简单的信念,也是最强大的支撑。

她很少再去想裴雪臣。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被她刻意地、成功地屏蔽在忙碌的生活之外。直到有一天,她在图书馆查阅最新期刊时,偶然翻到一本财经杂志的国际版。封面人物是裴雪臣。照片上的他更显成熟冷峻,眉眼间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疏离。标题写着他在港大的研究成果如何惊艳,并已成功融入裴氏集团最新一轮的战略布局。

楚袅袅的手指在光滑的铜版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平静地翻了过去。内心并非毫无涟漪,但那更像是一种对“过去”的确认。看,他依旧在他的轨道上,光芒万丈。而她,也在自己的路上,默默扎根。

这样就很好。平行线,永不相交。

她把杂志放回原处,抱起自己挑选的一摞书,走向借阅台。窗外,柏林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滴顺着古老的窗棂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楚袅袅想,明天有个重要的项目中期汇报,她还需要再核对一遍数据。

她的战场,在这里。她的未来,由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实验数据、每一次深夜的坚持组成。

裴雪臣,早已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05

港岛的湿热水汽漫过太平山,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裴雪臣站在港大某实验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维港璀璨却略显规整的夜景,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将落未落。电脑屏幕上,一份关于神经网络优化在金融风险预测中应用的报告刚刚收尾,数据漂亮,逻辑严密,导师不吝溢美之词,合作方也发来了后续意向。

一切都在轨道上,精确、高效,朝着预设的目标稳步推进。就像他的人生。

可心底某处,却像这港岛的天气,闷着一场无从降落的雨。

楚袅袅。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又在某个疲惫的深夜撞进脑海。距离那场荒诞的订婚宴“闹剧”,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当时笃定她撑不过三天。三天,足够让她认清离开裴家、离开他能得到的庇护和光环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然而,三天,三十天,三百天……音讯全无。

他动用了些关系去查,反馈回来的信息简单到令人烦躁:楚袅袅,确在柏林工大注册入学,专业是那个晦涩难懂的交叉学科。没有休学,没有求助,甚至没有在留学生常见的社交圈里留下什么痕迹。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柏林那片冰冷而陌生的海洋,消失得无声无息。

最初是恼怒。不识抬举,欲擒故纵玩过了火。他等着看她狼狈回头的样子,甚至想好了届时该如何冷淡地“原谅”,让她更死心塌地。

接着是淡淡的疑惑。她哪来的勇气和资本?那点可怜的积蓄,撑得过柏林高昂的生活费?她那个温顺到近乎怯懦的性子,应付得了异国他乡的严苛学业?

再后来,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失衡。生活中似乎少了点什么。耳边少了那个轻柔的、总是附和的声音;回到住处,少了那个总会亮着一盏小灯、准备好温热宵夜的影子;出席某些场合,少了那个安静陪伴、从不多言却能恰到好处衬托他的女伴。他尝试用苏婉填补那份空缺,婉婉清冷、有才华,是他心中真正的白月光。可婉婉是婉婉,她需要呵护、需要浪漫、需要他全神贯注的对待,而不是像楚袅袅那样,无声地存在,又无声地打点好一切琐碎。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向一个恰好在柏林工大交流的旧识“不经意”打听。得到的回复是:“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个中国女生,很低调,挺拼的。”

挺拼的?

裴雪臣掐灭了烟,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拼什么呢?拼一个没有他参与的未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苏婉刚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能否飞回北京陪她看一场艺术展。他回了句“项目忙,下次”,然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辉煌,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照不进丝毫暖意。楚袅袅,你以为逃到柏林,就能彻底抹去一切吗?

06

柏林的第三个春天,来得迟缓却坚决。嫩芽顶破冬季坚硬的灰色,街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又摆了出来,阳光有了温度。

楚袅袅的生活,已经形成了稳定而坚韧的节奏。她不再是实验室里那个需要拼命追赶的“外来者”。海因里希教授将她视为得力助手,重要的子项目时常交给她独立负责。马库斯成了她可以讨论专业问题甚至偶尔吐槽教授的朋友。她甚至开始指导新入组的学弟学妹。

经济状况改善了不少。持续的奖学金,加上她参与的几个工业合作项目分成的酬劳,让她不必再为了一本专业书犹豫再三。她搬离了最初那个狭小冰冷的公寓,换了一间稍大、阳光更好的房子,添置了一张宽敞的书桌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生机勃勃。

改变的不仅仅是外在。她的眼神愈发沉静笃定,步履匆匆却目标明确。与人交谈时,能清晰流畅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卑不亢。曾经需要刻意练习的温顺姿态,早已被一种由内而外的、源自专业底气的从容所取代。她依旧不太热衷社交,但必要时的得体与锋芒,已能收放自如。

核心期刊上,出现了她的名字,虽然不是一作,但已是重要的合作者。在一次欧洲范围的学术会议上,她代表课题组做了一场十五分钟的报告。面对台下诸多知名学者的目光,她起初心跳有些快,但当她将激光笔指向复杂的图表,用清晰的语言开始阐述时,紧张感迅速褪去,只剩下分享研究成果的专注与平静。提问环节,她应对得体,甚至对一个尖锐的质疑给出了巧妙而有力的回应。会后,居然有两位教授主动过来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她沿着会议中心附近的河岸走了很久。晚风柔和,星光稀疏。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最大的“成就”或许是按照裴雪臣的喜好,插好一瓶让他略点一下头的花,或是模仿苏婉的神态,换来他片刻的恍惚。那时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喜怒哀乐的阴影。

而现在,她的世界在无限延展。里面有算法的精妙,数据的律动,有跨越国界的学术交流,有深夜攻克难题后的豁然开朗,有凭借自己能力赢得尊重的踏实感。这个世界也有孤独,有压力,有挫败,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择的,每一分收获,都烙着她的名字。

偶尔,在极其稀少的放松时刻,她也会想起过去。但那种想起,不再是锥心刺骨的痛或是不甘,更像是在看一部属于别人的、有些模糊的老电影。裴雪臣的面容甚至都有些记不真切了,只留下一个符号般的、代表压抑与依附的轮廓。

她打开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前世她躺在病床上,眼前最后模糊扭曲的天花板(她根据记忆简单画的示意图);另一张,是她重生后,在柏林工大图书馆前,拍下的第一张属于自己的、带着些许忐忑却更多是决心的照片。

她删掉了第一张。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预订了暑假飞往西雅图的机票。那里有一场更顶尖的AI夏季研讨会,她提交的摘要刚被接收。需要自费一部分,但她付得起。

合上电脑,她走到窗边。柏林之夜,宁静而深邃。远处有电车的铃声隐约传来,像是这座城市平稳的脉搏。

她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07

港岛的盛夏,闷热如蒸笼。裴雪臣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始终萦绕着一丝来自柏林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楚袅袅依旧没有回头。不仅没有回头,他断续得到的信息,拼凑出一个让他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形象:她在学术上似乎做得不错,拿了奖项,发表了论文,甚至开始在一些区域性会议上露面。照片上的她(他设法看到过一两次会议合影),穿着简单的衬衫或素色毛衣,站在一群学者中间,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眉眼间褪去了昔日的柔顺怯懦,多了几分他陌生的、清晰的棱角和沉静的力量。她甚至看起来……健康了些,虽然还是瘦,但那是一种精干的瘦,而非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脆弱。

这不对劲。完全脱离了他预设的剧本。

苏婉打来越洋电话,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雪臣,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柏林那边,有什么让你烦心的事?”

裴雪臣捏了捏眉心,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淡:“没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数据有些问题。”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婉婉,下个月你生日,我回北京陪你。”

挂了电话,他却更添烦躁。无关紧要?楚袅袅什么时候成了他需要向苏婉隐瞒的“烦心事”?

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比较。婉婉需要他安排浪漫晚餐、挑选昂贵礼物、小心呵护情绪;而楚袅袅……她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就能在另一个世界里自顾自地生长起来。婉婉的艺术品味高雅,谈吐不俗,但他们的交流总隔着一层什么;而楚袅袅,他竟有些想不起,除了“乖巧”,他们之间曾有过怎样的对话。或许有过,只是他从未在意。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家族内部一些元老,近期对他“过度专注海外学术、忽略国内实务”略有微词。父亲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提醒他,裴氏继承人的根基在商场,而非实验室。他引以为傲的港大研究成果和光环,在某些老派人物眼中,或许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甚至是不务正业。

他需要更实质的、能立刻震慑住他们的成绩。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了——裴氏集团意欲大力进军高科技产业,首个重点押注的领域就是人工智能,特别是与金融、医疗结合的垂直应用。集团计划组建一个全新的核心AI研发中心,由他全权负责。

这意味着,他将正式从学术研究,转向更具挑战和权力的产业前沿。也是向家族证明自己商业魄力的关键一步。

在规划核心团队时,一个名字突兀地跳了出来:楚袅袅。她的专业背景,她所在实验室的方向,甚至她近期发表的那篇关于算法优化的论文……竟然都意外地契合他急需的某个关键环节。

荒谬。他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他裴雪臣,何须主动去寻一个当初不识抬举、擅自逃离的女人?天下人才济济。

可是,当他浏览一份份顶尖人才的简历,评估一个个国际知名的实验室时,那种“契合感”却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混合着探究与征服的冲动。

他想知道,现在的楚袅袅,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在他身边温顺如羔羊的女孩,究竟在柏林锤炼成了何种模样。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她知道,无论她飞了多远,只要他伸手,她依然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不再是简单的“找回”,更像是一种需要被验证的权威。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与果决:“帮我查一下,柏林工业大学,海因里希教授实验室,一个叫楚袅袅的中国籍研究员,最新的详细情况,包括她当前的研究重点、项目参与度、以及……个人联系方式。”

08

西雅图的夏季研讨会,让楚袅袅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与真正世界级的学者交流,哪怕只是短暂的对话,也让她受益匪浅,同时也更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差距与未来努力的方向。她的 presentation 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会后甚至有美国西海岸的科技公司 recruiter 过来攀谈,询问她毕业后的意向。

她礼貌地回应,但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规划。柏林工大和海因里希教授这里,还有她想要深入挖掘的课题,她计划至少完成博士阶段的研究。学术之路固然清苦,却让她感到纯粹和满足。产业界的机会,可以作为一种未来的可能性去了解,但不必急于决定。

回到柏林,她立刻投入到一个新的合作项目中。这次是与瑞士一家顶尖的神经科学研究所合作,试图将更先进的机器学习模型应用于脑电信号的分析。跨学科的合作充满挑战,也让她兴奋。

就在项目进入关键攻坚阶段时,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邮箱是陌生的,但域名指向一家知名的国际猎头公司。邮件措辞专业而客气,表示对她的研究背景很感兴趣,受一家“总部位于亚洲的顶尖科技集团”委托,为其新成立的、资源雄厚的核心AI研发中心物色优秀人才。邮件提到了高额的薪酬包、领先的研究环境、以及“对职业生涯的飞跃性助力”,并委婉询问她是否有意向进一步接触,甚至可以安排与研发中心负责人直接进行保密视频会议。

楚袅袅仔细阅读了邮件。条件的确优厚得令人咋舌,甚至有些超出了她这个阶段研究人员通常能触及的范畴。但她注意到,邮件中对这个“科技集团”的具体名称语焉不详,只强调其“实力雄厚、志在颠覆”。而所描述的研究方向,与她目前所做,以及她发表过的论文重点,契合度高得有些不自然。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马库斯随口提到,似乎有身份不明的人在打听实验室里中国学生的情况。当时她并未在意。

一丝警觉,悄然浮上心头。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通过自己的渠道,小心地核实了这家猎头公司的真实性(是真的),然后又侧面了解了一下近期亚洲范围内,有哪些集团在如此大规模、高调地招募AI人才。几条信息逐渐汇聚,指向了一个她并不陌生的名字——裴氏集团。

尤其是,当她看到一篇财经报道,提到裴氏集团新任命的、最年轻的执行副总裁裴雪臣,将亲自领军集团向人工智能领域战略转型,并已在全球范围内秘密搜罗顶尖团队时,心中的猜想基本得到了证实。

裴雪臣。

原来如此。

楚袅袅关掉了报道页面,望向窗外。柏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她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三年了,她几乎已经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图谱中彻底移除,他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试图重新介入她的未来。

用一份看似前途无量的工作邀约?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心态。或许是某种不甘,或许是掌控欲作祟,或许只是想看看她这只“风筝”到底飞了多高,然后再亲手拽回线。

可惜,她早已不是风筝。

她是鸟,羽翼渐丰,航线自定。

楚袅袅没有拉黑这封猎头邮件(那显得太在意),也没有回复。她只是将其标记为“未读”,然后最小化邮箱窗口,重新打开了布满代码和实验数据的界面。

她的战场在这里,她的价值,不需要由裴雪臣,或者任何一个“裴氏”来定义和施舍。

09

猎头公司的邮件石沉大海。裴雪臣等了一周,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让人以猎头名义再次发了一封措辞更恳切、条件更优渥的邮件,依旧杳无音信。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无论是愤怒拒绝、犹豫试探,甚至是欣喜若狂——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挫败。楚袅袅竟然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对他提供的、足以让任何同龄研究人员心动不已的台阶,不屑一顾?

他坐在裴氏集团总部崭新的副总裁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 CBD 令人窒息的繁华景象。室内装修现代冷硬,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手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详细报告,关于楚袅袅在柏林近三年的情况:成绩优异,项目参与深入,学术产出稳定,人际关系简单,经济独立,甚至还有余力参加国际会议。报告还附有几张近期会议照片的打印件,像素不高,但足以看清她站在演讲台后的样子,眼神专注,姿态沉着,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微微垂首、躲避目光的女孩判若两人。

一种混杂着恼怒、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挑战了权威的躁动,在他胸腔里盘桓。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楚袅袅从前具体的样子,反倒是照片上这个陌生的、带着清晰边界的形象,越来越频繁地闯入他的思绪。

“裴总,关于欧洲研发中心的选址评估会议,五分钟后开始。”助理的声音从内线传来,小心翼翼。

“知道了。”裴雪臣收敛心神,将那份报告锁进抽屉。楚袅袅的事,暂时搁置,但并未从他脑海中移除。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之间,还没完。

集团 AI 战略推进迅速,但内部阻力也不小。元老们更信任传统业务和成熟模式,对烧钱且前景不明的高科技投资心存疑虑。裴雪臣需要一场漂亮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堵住悠悠众口。他选中了一个突破口:竞标某国有大型医疗机构的“智能化诊疗辅助系统”一期工程。这不仅利润丰厚,更是裴氏切入智慧医疗领域的绝佳名片。

竞标对手强劲,不乏国内外技术巨头。裴雪臣的团队在算法模型的关键环节,遇到了瓶颈。几次内部测试,效果均未达到预期。重金聘请的几位海外专家,提出的方案要么不够创新,要么与本土医疗数据适配性不佳。

时间紧迫。

一次深夜的技术讨论会后,裴雪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那份报告中提到的,楚袅袅近期参与的那个“机器学习模型应用于脑电信号分析”的跨学科项目。脑电信号分析……与医疗数据挖掘,在底层算法逻辑上,是否存在某种可迁移的灵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熄灭。他知道这很荒谬,甚至有些自降身价。但竞标的压力和对成功的迫切渴望,压倒了他那点微妙的骄傲。

他亲自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打给海因里希教授实验室的公开联系方式。接电话的是秘书。他表明身份,表达了对海因里希教授团队某项研究方向的兴趣,希望有机会交流,并特别提及,听说团队中有一位楚袅袅研究员,在该领域有独到见解,希望能有机会与她探讨。

他的措辞严谨而客气,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求贤若渴的商业精英姿态。秘书表示需要转达。

裴雪臣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北京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光。他忽然很想知道,柏林此刻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楚袅袅接到这样的“邀请”,会是怎样的表情?

惊讶?惶恐?还是……依旧无动于衷?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她的反应。这种期待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10

楚袅袅从海因里希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上面记录着一个北京的座机号码和“裴先生”这个简单的称呼。教授只是转达,说有一位中国裴氏集团的高管,对他们的跨学科研究“很感兴趣”,希望能与她进行“非正式的学术交流”,并强调对方态度诚恳,似乎对医疗数据分析有实际需求。

教授本人对产业合作持开放态度,但也尊重她的意愿。“楚,如果你不想接触,完全不必理会。不过,听听业界的需求,有时对研究方向也有启发。”老先生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或许不清楚具体纠葛,但能看出自己学生瞬间的僵硬。

楚袅袅道了谢,回到自己的工位。便签纸被她捏在指尖,边缘有些卷曲。

裴雪臣。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更迂回,也更“体面”。以集团高管、寻求技术交流的名义。他大概以为,这样她就无法拒绝了吧?毕竟,谁会拒绝一个可能带来合作机会的“业界关注”呢?

可惜,她太了解他了。这看似礼貌的邀约背后,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试探和不容拒绝的掌控。他大概觉得,经过三年,她或许会“成熟”一些,会“识时务”一些,会懂得抓住他递过来的“橄榄枝”。

她将便签纸对折,再对折,然后,轻轻撕成了碎片,丢进了废纸篓。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界限感。她与裴雪臣,早在三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结束。现在,他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的商业帝国,他的竞标压力,他的“兴趣”或“需求”,都与她无关。

她的研究,是为了探索未知,解决真实世界的科学问题,或许将来也能创造应用价值,但绝不是为了成为裴雪臣商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更不是为了满足他某种验证权威的心理游戏。

她打开邮箱,斟酌了片刻,用实验室的官方邮箱,给教授秘书回复了一封邮件,请她代为转达那位“裴先生”:

“感谢关注。本人目前研究任务繁重,专注于既定课题,暂无精力进行额外的非正式交流。祝裴先生寻得合适的合作方。”

措辞客气,立场明确,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点击发送后,她感到一阵轻松。这是一种明确说“不”带来的力量感。从前,她对裴雪臣说的最多的字,就是“好”。现在,她终于可以坦然地说“不”了。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复杂的脑电信号图谱上。那些起伏的波纹,代表着人类大脑最隐秘的活动,比任何商场博弈或情感纠葛,都更让她着迷。

几乎就在她邮件发出后的半小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来自中国的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袅袅,我们有必要谈谈。裴雪臣。】

连称呼都变了。从公式化的“楚研究员”,变成了略带亲昵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袅袅”。楚袅袅几乎能透过这行字,看到他微微蹙眉、不容置疑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回复,直接将这个号码拖入黑名单。

动作熟练,心无波澜。

柏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实验室,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而她的世界,安静地运转在自己的轨道上,稳定,清晰,不容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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