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夏天,西南一座偏远的小城里,一位满头华发的教授,在昏黄的油灯下翻着旧信件,纸页已经发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些信,大多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落款处的名字轮番出现:陈心一、毛彦文,还有后来的年轻女学生。灯光摇晃,人影也跟着颤动,这位教授,就是日后被称为学术大师的吴宓。

与讲坛上的光彩相比,他的情感史要复杂得多,也棱角毕露。

一、从报刊照片开始的婚事

1919年前后,《清华周刊》在校园里传阅开来。那会儿的清华园里,多是留学派和新文化青年,刊物上不时刊出老师和学生的照片,用现在的话说,很有“明星感”。某一期上,一张吴宓的照片引人注目,西装革履,神情严肃,旁边还配了简短介绍:清华国学导师,新派学人。

远在浙江的陈心一,拿着这份刊物时不过二十出头。她毕业于浙江女子师范学院,其后到小学任教,是典型的“新式女子”,识字、教书,经济上能自立,想法也不拘泥于旧礼法。看见吴宓的照片与文字介绍,她心里一动,便开始四处搜罗这位清华老师的文章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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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篇看下去,她愈发沉迷。长相算得上英俊,文笔自然不用多说,在那个时代,有学问、又有派头的读书人,很容易成了女学生和女教师心中的理想对象。

有意思的是,这段“远距离仰慕”很快就有了现实的线索。陈心一发现,自己的二哥竟然认识吴宓。得知这一点,她喜出望外,在家里缠着二哥打听详情,一边听一边打量着自己的条件——二十四岁,家世清白,模样端庄,又熟读经史,再想起自己在课堂上讲起古文时的底气,多少有些自信。

在婚姻问题上,她并不打算被动等待。她直接向二哥表明:自己真的看上了这位清华老师,希望他能从中牵线。这个年代,这样坦率的表达,在很多家庭里算得上“出格”,但在读书人家里,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陈家父母当时已为小女儿的婚事愁白了头,媒人来来往往,她谁也没看上。二哥思量一番:妹妹年纪不小,但气质、学识都不差,与吴宓搭配,论门第、才学都说得过去;况且他对吴宓也算了解,觉得人品学问尚可,便一口答应写信引荐。

那时的吴宓还在美国求学,周旋于课堂、图书馆之间,对国内的这场“暗流”暂时一无所知。

二、闪婚七年后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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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陈家二哥来信时,吴宓在大洋彼岸,行李旁堆满了书与讲义。信中介绍了小妹的情况,又表达了愿结亲的意思。按理说,这样的婚事,应该见面之后再谈,但当时留学路远,往返艰难,很多知识分子的婚姻,靠的便是书信与熟人介绍。

吴宓没有贸然点头。他托在国内的友人代为“考察”陈心一,这位友人正是女教师、也是陈心一闺蜜的毛彦文。毛彦文对陈心一非常看重,在回信中用了不少溢美之词,把闺蜜的优点一一道来。其时三人都想不到,将来这封信,会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层层涟漪最终形成漩涡。

在毛彦文的介绍和陈家兄长的保证之下,加上对传统“媒妁之言”的信任,吴宓同意了订婚。那时候,两人还没见过面,笔墨在前,人影在后,这样的婚约在当时不算罕见。

1922年前后,吴宓提前结束留学回国。他原本计划停留五年,为了婚事,缩短了学业。这段选择,他日后会反复提起,甚至以“牺牲”自居。陈心一坚持“女追男隔层纱”的信念,前后为这桩婚事奔走三年,等来的终于是未婚夫归国的消息。

吴宓踏上归途,一到国内,便赶往杭州与未曾谋面的未婚妻相见。西湖边,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已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接下来两天,他们游西湖、谈文章、论学问,从纸上的笔友变成现实中的伴侣。整个相识到正式交往,实际上不过短短十几天,婚期随即敲定。

那在当时,确实算得上快得惊人。家族中有人心里打鼓,但婚礼终究举行了。表面看,这段婚姻是新式知识分子的美谈:女方受过教育,男方学问出众,两人志趣相投,郎才女貌。

婚后几年,陈心一把精力都放在家庭上,操持家务,生养子女,一共为吴宓生了三个孩子。外人眼中,这个家庭似乎体面而安稳,先生在大学讲学,夫人照看内宅,一副旧式“教授之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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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外表的平静之下,裂缝早已出现。

成婚不久,吴宓便开始觉得“悔意上头”。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婚姻的想象,与眼前的现实并不重合。他向友人诉苦,说当初闪电般的决定太草率,如今“发现两人性情不合”,甚至觉得自己被束缚在琐碎生活中,难以安心做学问。

这些抱怨,在朋友间传来传去,终究还是让人听在耳里,记在心里。遗憾的是,这些话,他说得痛快,听的人或许也习以为常,却很少有人想到,这一边,他在叫委屈;那一边,整日操持家务、抚养孩子的陈心一,又该向谁诉说不甘。

从婚礼算起,七年左右的时间,两人的关系逐渐冷却。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吵,更多是长久的疏离。偏偏在这种气氛之下,一个新人物在家庭之外,悄悄走进了吴宓的视线。

三、闺蜜与教授的纠缠

吴宓回国后,很快受聘于南京高等学府任教,与他同校的,还有早年同学朱君毅。朱君毅性格外向,留洋多年,待人接物颇有自信。他未婚妻是谁呢?正是那位当年替人写信“介绍对象”的毛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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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彦文出身不错,受过系统教育。为了配得上这桩留学婚约,她在老家苦学英语三年,其后又进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英语系深造三年。算下来,从朱君毅出国,到他拿到美国博士学位回国,她足足等了六年。

1922年,朱君毅归国在即,他在信中详细告知回国时间与船名。毛彦文激动之下,专程赶到上海码头迎接恋人。可以想见,当时她在码头等候时的期待——苦等多年,如今总算要见到一个有学问、有前途的未婚夫。

不过,事情的走向很快偏离了她最初的设想。朱君毅回国后,迟迟不提婚事,只是以工作繁忙为由搪塞。到了1923年四月,吴宓突然收到毛彦文寄来的信,说朱君毅有事相商,请他前往一叙。

这一面谈的内容,后来广为流传。朱君毅提出要“退婚”,理由听上去颇为严肃:其一,他们是表兄妹,担忧近亲结婚会影响后代健康;其二,他自认喜欢的是体态丰腴、身强体壮的女子,而毛彦文身材瘦小,不合他意。说起来,这两条理由,一个披着“科学”与家族的外衣,一个则直接涉及个人审美与欲望。

从后来的零散记载看,朱君毅在感情上也并不干净利落。几年后,吴宓从人处得知,朱君毅曾暗中包养一位妓女,对方对他动了真情,希望得到正妻名分,他却顾忌舆论,始终没有答应。可见,他所谓的“近亲隐患”,未必是全部真相。

朱君毅与毛彦文最终分手,这场耗费六年的等待,以极其不体面的方式收场。一个迟迟不肯负责的男子,一个突然被宣告“不合适”的女子,这样的结局,多少让人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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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吴宓与毛彦文并没有因此疏远。相反,频繁的接触让这位男教授对女方产生了不同的感情。他欣赏她的才情,怜惜她的遭遇,又在与妻子日渐疏离的背景下,将精力一点点倾斜到这位“曾替自己牵线的闺蜜”身上。

不久之后,南京的知识圈里开始出现流言:吴宓对毛彦文“穷追不舍”。这件事甚至登上过报纸,一度闹得人尽皆知。对当时讲究名节的环境而言,这无异于在自己身上捅出一个口子。

消息传到陈心一耳中,她所面对的,已不是普通的丈夫“婚外心动”,而是来自丈夫与闺蜜双重方向的伤害。家庭的地基,在她心中瞬间塌了一半。

某个夜里,气氛尴尬又冷硬。“你这是要怎样?”她大概也问过类似的话。吴宓一开始并不想离婚,至少嘴上这么说。名教授抛妻弃子,在当时必然备受舆论指责,他十分清楚这一点。他一边向友人诉说对婚姻的不满,一边又想保住自己的名声。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居然提出希望“三人共处”,用古话讲,就是“齐人之福”。这一要求摆出来,已不仅仅是情感背叛,简直触犯了夫妻关系最基本的体面。

此时的陈心一,一向温和,行事却出人意料地干脆。她拒绝了这近乎荒唐的“要求”,并明确提出离婚。她知道,一旦签字,这段曾经苦苦追求的婚姻就此了结,但在尊严与屈辱之间,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面对她的坚决,吴宓很快在离婚书上签字。三个孩子全部判归母亲,他每月支付生活费。没过多久,陈心一带着孩子悄然搬离,另觅住处,自行承担起抚养的责任。

离婚之后,吴宓仍向友人感叹,说自己本该在国外再留几年,为了结婚提前回国,“实在可惜”。这话听上去像是在为人生规划惋惜,细想之下,却难免让人觉得凉薄:当年是他同意回国成婚,如今婚姻破裂,却把责任部分推到这段“提前归国”的选择上。

而与此同时,他与毛彦文之间的纠缠,并没有因为离婚而消失,反而进入了新的阶段。

四、晚年婚姻的反复与孤寂

离婚后的几年,吴宓对毛彦文的追求更加明显。他频繁示好,在信中表达情感,对外则表露出一种“情深难断”的姿态。毛彦文这一边,既心软又犹豫。一方面,两人有共通的文化背景,又彼此了解多年;另一方面,她亲眼看见了吴宓对前一段婚姻的处理,未必敢完全托付终身。

更让她迟疑的,是吴宓对婚姻的理解。婚事尚未定下,他就提出要求,希望毛彦文放弃自己的学业,全力照顾家庭。换言之,他期待的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而不是在学术与社会活动上与自己并肩的伙伴。这种观念落在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已经在学界闯出些名堂的女子身上,难免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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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吴宓在情感上也并不彻底“专一”。他与其他女性保持热络往来,言语暧昧,引起不少议论。对于一个曾因感情问题登上报纸的学者而言,这些行为无疑增加了他的“花心”名声。

在种种矛盾之下,毛彦文做出了一个看似激烈的选择。她嫁给了熊希龄——这位年长许多的前清重臣,在政界和教育界都有名望,年龄却足以做她的父辈。这样的婚姻,从情感角度看显得仓促,但从现实角度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撤退”:离开纠缠不清的关系,投向一位稳重、有地位的长者。

婚后不久,熊希龄病逝,婚姻只维持了短短几年。寡居后的毛彦文,对吴宓的“缠绕”更加厌倦。她晚年回忆时提到,对吴宓一直有怨,言辞中毫不掩饰,“从未真正爱过他”这句话,被不少研究者引用。不得不说,这样的评价,对一位曾为情事奔波半生的男学人来说,是极沉重的结语。

时间来到1940年代末,吴宓已经步入中年,事业上依旧有一定地位,但个人生活早已几经起伏。这时,他做出了另一桩让人议论纷纷的决定:在五十六岁时,与一位年仅二十多岁的女学生邹兰芳结婚。

师生恋在那个年代极具争议,尤其在人伦观念较为保守的知识圈里,更容易招致非议。男方是“德高望重”的教授,女方是学生,还年轻体弱,这样的组合自然让人猜测背后的动因。

婚后不久,事实走向出乎许多人预料。邹兰芳体弱多病,生活起居需要悉心照料。吴宓一方面要负担家庭开销,一方面要照拂妻子的病体,压力骤然增大。三年后,邹兰芳病逝,留下了一地辛酸。更复杂的是,邹家部分亲属生活困难,吴宓又承担起一定的接济责任,经济负担与精神负担交织,使他常常感叹“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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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界来看,这似乎是“老来再婚”的失败尝试;从个人角度看,这段婚姻夹杂着补偿心理、情感需要与现实压力,很难用简单的好坏来概括。但有一点相当清楚:他想象中的温情与理解,并没有在这一段关系里长久停留。

后半生,吴宓在学术上仍旧耕耘不辍,讲课、写稿、整理文献,留下颇多成果。然而在家庭层面,他与儿女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张。尤其是女儿,对父亲长期的情感风波、婚姻选择感到不能接受,最终选择与他断绝父女关系。这种决裂,对一个重视家族与伦理的读书人而言,无疑是一种深刻的失败。

夜深时分,人静灯昏,他时常想起的,仍是早年与毛彦文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往事。有人记载,晚年的他在谈及往昔时,情绪复杂,说不清是悔恨还是不甘。

不难想象,一个在课堂上讲《诗经》《楚辞》,推崇古典情义的教授,在自己的人生里却反复陷入感情漩涡,这种强烈的对照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许多读者在看他的故事时,往往会生出一个直观的问题:才华与人品、学问与婚姻究竟能否分开看待?

吴宓的一生,至少提供了一个颇具反差的例子。学术上的“先生”,在情感世界里未必是稳重的丈夫;语言里充满古典情意的人,在现实选择中可能相当自我。时间往前推,是报刊上一张照片牵出的姻缘;再往后看,则是一段段关系留下的遗憾、争议与破碎。

当年那个为了照片中人心动的浙江女教师,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苦苦追求来的婚姻,会在七年后迎来如此决绝的终点;当年那个在码头等待未婚夫归来的女子,也不会想到,多年后自己会说出“从未爱过他”的冷硬话语。至于站在这些故事中心的吴宓,最后留在世人记忆中的,既有“学术大师”的名号,也有一连串难以回避的感情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