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三年的深秋,汴京皇宫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日,宋太宗赵光义正在延和殿批阅奏章,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孩童的哭声。内侍禀报说,是吴越王钱弘俶的幼子钱惟演在御花园里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厉害。
赵光义放下朱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才七岁的孩子,是钱弘俶归宋后最小的儿子,生得玉雪可爱,聪慧伶俐,颇得宫中上下喜爱。太宗念及钱弘俶纳土归降之功,特许其子女可在宫中自由行走,与皇子们一同读书玩耍。
"带他进来吧。"赵光义吩咐道。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缎小袍的男孩被内侍领了进来。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见了皇帝,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奶声奶气地说:"惟演叩见陛下。"
赵光义招手让他近前,亲自查看他膝盖上的伤口。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已经敷上了药。
"怎么摔的?"
"回陛下,惟演在假山上捉蛐蛐,不小心滑下来了。"小惟演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赵光义笑了:"你父亲知道你这般顽皮,怕是要罚你抄书了。"
提起父亲,小惟演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他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光义察觉到了异样,温和地问:"怎么了?想父亲了?"
小惟演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是什么?"
"陛下……"小惟演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父亲他……他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赵光义一愣:"你为何这样问?"
"因为父亲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小惟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惟演半夜起来找水喝,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有时候还会……还会流眼泪。"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赵光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盯着眼前这个懵懂的孩子,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流眼泪?"
小惟演用力点头:"惟演问父亲为什么哭,父亲说眼睛进了沙子。可是惟演知道,晚上没有风,不会有沙子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父亲书房里有一个小匣子,锁得很紧。有一次惟演偷偷看见父亲打开它,里面放着一块旧帕子,上面好像有字。父亲看着那块帕子,哭了好久好久。"
赵光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一年前,钱弘俶率领吴越国文武百官,捧着版籍户册,跪在汴京城外请降的情景。那个曾经统治十三州、坐拥百万子民的吴越王,跪在尘土中,将祖宗三代基业双手奉上,脸上没有一丝怨恨,只有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赵光义当时还暗自庆幸,觉得钱弘俶识时务,是个聪明人。可现在,听着这个孩子天真的话语,他忽然意识到,那份平静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惟演,"赵光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小惟演歪着脑袋想了想:"父亲说,做人要像水一样,能屈能伸。还说,有些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还说……"小惟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惟演长大后,一定要做大宋的忠臣,要报答陛下的恩情。可是惟演不明白,父亲明明很难过,为什么还要惟演报恩呢?"
赵光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钱弘俶归降后,自己赐给他的宅邸、官职、俸禄,想起每次宫宴上钱弘俶恭敬谦卑的模样,想起他从不提起吴越旧事,从不流露半分不满。
原来,那些都是演的。
不,也不能说是演的。那是一个亡国之君,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的体面。
"陛下,"小惟演怯生生地问,"惟演是不是说错话了?父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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