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七月九日深夜,北京南苑机场灯火通明。刚从巴基斯坦转机而来的美国总统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悄悄踏上铺着地毯的舷梯。这趟神秘之旅,外界无人知晓,连美国国内也只把他当成在南亚度假。可在中美冰封二十多年的空气里,这位深沉的外交家此行最大的心事,并非只是为尼克松探路,而是想捎带把一名被扣押六年的飞行员带回家。
那名飞行员叫罗伯特·史密斯,一九六五年六月驾驶 A-6 入侵海南岛外海时,被高射炮击中,跳伞落海后被南海舰队救起。抓他的指挥官,是海南军区司令吴瑞林。美国情报界对这位“Walkie Wu”议论已久:同一条腿两次负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能在陆海空三线都让对手吃亏。基辛格在飞机上翻看过情报档案,心里盘算:要救人,绕不过这位“吴瘸子”。
十日上午,中南海怀仁堂内,毛主席与基辛格初次晤面。交谈多围绕大国格局进行,南亚局势、印度洋通道、越战僵局,一话数机锋。末了,基辛格试探着提出人道主义关切:“中国方面是否考虑释放那名误入贵国领空的飞行员?”主席抬头笑了一下:“这个嘛,去找我们的吴瘸子谈。”一句俏皮话,却暗示出此事归口海军海南军区,亦是对吴瑞林战功与分量的肯定。
当夜,外交部礼宾司安排在钓鱼台的会谈。翻译乔冠华先引入:“吴司令已到。”基辛格迎上前,“吴将军,我们久仰大名。”吴瑞林微微点头,“听说你也读过些历史,想必知道对手是怎么看谈判的。”简短寒暄,双方落座,海风与战火的往事悄然浮现。
吴瑞林出生于一九一五年七月,四川巴山深处的贫寒山村。父弱母苦,六岁便在私塾打杂换饭,识字就学会了算盘。十三岁入团,十七岁给红军带路时,腰里插两把短枪,夜里独自蹚过巴河探敌情。徐向前惊叹这小个子能“像猫一样钻沟爬坎”,当场点名让他留下。半年后,他已能动员上千穷苦子弟参军,硬是把一支“少年先锋团”拉了出来。
十八岁那年,空山坝阻击战打到天昏地暗。川军二十多次冲锋,全被打退。炮弹把他掀飞,休克二十天才醒。徐向前见他睁眼,开玩笑:“家里还有人吗?”给了他一只缴获的银镯当路费,让他回乡养伤。吴瑞林没歇几天,又拖着新招的几百乡亲杀回战场。那年头,不到二十岁的政委并不多,他是一个。
抗战爆发,他转战山东。一次莱芜伏击战,右腿被日军机枪打穿,从此落下终身残疾。敌人广播里得意地嚷嚷“吴瘸子完蛋了”,没想到半个月后,他指挥爆破九座炮楼,活捉九百多人。那天夜里,山谷里燃着大火,吴瑞林倚着树干抽旱烟,“日本人,总得让他知道瘸子也会使绊。”
解放战争时,他奉命北上东北。安东清匪、辽南六仗拖住廖耀湘、黑山合围收网,部队风餐露宿,衣服能拧出冰碴子。临江保卫战前夕,大雨封路,参谋提议撤退,他却一句“错了我负责”,指针往前指。大石桥一夜即破,数个师的援军被拦在铁道线上。胜负常在一念之间,这一回又押中。
平津战役里,四十二军先头部队挤进丰台,把守军缴械,坦克百余辆整齐停在胡同口。南下时,他给连队下死命令,不准打扰百姓秋收,夜间急行军,白天分兵帮人砍稻。刘伯承谈起他,总说“吴瘸子有股狠劲,也有颗热心。”
一九五零年十月,鸭绿江边漆黑又寒。四十二军背着干粮行军七夜,赶到黄草岭。那几天,炮弹像铁雨,山谷回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美军王牌第一师硬是没挤过去。第二次、第三次战役,吴瑞林左腿绑着木板也往前冲。天险石城岘打下来,美军才知道,这个跛步的指挥官比齐整的步伐更难对付。
一九五三年回国,他换了身海军军装,站在三亚岸边看蔚蓝。新中国南海防线尚在白纸状态,他把陆军建制的连排营套到船和飞机上,硬生生闯出一支敢打的舰队。一九六五年八月,台海对岸两艘美制护卫舰闯入西沙,他令导弹快艇围歼,夜色里两团火光把敌舰送进海底,这就是后来写进教材的“八六海战”。
同年十二月,入侵的美军 A-6 被击落。飞行员史密斯被俘后先送到陆基地,又转到海口看押。外电一度猜测人已死亡,实际却在接受正常待遇。吴瑞林向总参报告,只留下一句:“越境就得付代价。”
时间镜头拉回到钓鱼台会谈。基辛格端起茶杯,语调放缓:“史密斯军官的身体状况如何?”吴瑞林答得平静:“雨季湿气大,他的风湿犯得厉害,我已让军医给他换了药。”对话不长,却把主动权掂得稳妥。美国客人明白,要想将这位飞行员带走,必须在更大的棋盘上让出等价交换,而非单纯的人情。
数月后,中美《上海公报》筹拟期间,史密斯获准随遣返的战俘名单回国。外界只看到新闻里“人道主义安排”几个字,却少有人知,背后最关键的那道签字是“海南军区——吴瑞林”。从此,“吴瘸子”也成为华盛顿智库研究报告里出现频率极高的中文名。
翻检他的履历,川北少年、莱芜伏击、黄草岭阻击、南海夜战,一次次生死边缘,把“打赢”二字刻进骨头。枪声已远,人们只记得七一年那句轻描淡写的“去找我们的吴瘸子谈”。可正是这份沉稳,让中国在敏感时刻握紧了谈判的主动,也让一桩看似棘手的外交难题,顺势化解于茶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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