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湖南韶山一带的山雾还没散尽,村口的土路上已经有人早早守着,眯着眼望着远处。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彭家的绍辉,要回来了。”这话一出来,几个人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神情既新鲜又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从1927年离开家乡算起,他已经整整二十多年没踏上这块土地。

说起彭绍辉,其实在当地,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早年他不过是韶山瓦子坪村里放牛的穷孩子,家境清寒,父母早逝,全靠嫂嫂拉扯大。1915年前后,他才十岁出头,在田埂上赶着牛走来走去,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将来会成为新中国的开国上将。

1920年代,湖南革命风潮渐起。1925年到1927年前后,毛泽东在韶山、湘潭一带开展农民运动,鼓动乡民组织起来。彭绍辉就是在那样的氛围里,接触到了革命的理念。1927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笼罩湖南,许多年轻人却在血雨腥风中走上了另一条路。他离开故乡,投身武装斗争,自此与这片山水一别就是漫长岁月。

1930年代到1940年代,中国大地战火不断。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场接一场,彭绍辉几乎没怎么停下来。他参加红军,经历长征,在枪林弹雨里负过伤,后来又在解放战争中指挥部队作战,多次立下战功。到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他已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高级指挥员,右臂也永远遗留在战场上。

有意思的是,相比他军旅生涯中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场景之一,却还是与家乡有关。1949年以后,国家百废待兴,他先后在部队担任重要职务,工作极其繁忙。直到1953年,他才终于挤出一点时间,在赴湖南视察期间顺路回乡探亲。那一年,他四十七岁,离家已二十六年。

一、久别归乡:从放牛娃到上将

1953年,彭绍辉在湖南执行公务。工作结束后,他向组织请了短暂的假期,专门抽出几天回到韶山附近的瓦子坪。车刚到村口,消息便挡不住地传开了:“跟着毛主席打天下的彭将军回来了!”村民们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从田里扔下农具就往彭家老屋赶。

老屋前坪很快站满了人,有年纪大的老乡眯着眼打量,有青年人小声问旁边的长辈:“就是他啊?”见到久违的乡亲们,彭绍辉没有一点“高官”架子,快步走上前去,一一握手,嘴里不断地喊着“老乡”“大叔”“大婶”。有人认出他小时候在山坡上赶牛的模样,忍不住感叹:“想不到啊,当年那看牛伢子,如今成大将军了。”

他扫视了一圈乡亲,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老乡们,现在每天能吃饱饭吗?”这话问得直白,却问到了他心里的头等大事。众人纷纷笑着回答:“能吃饱!比从前好多了!”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轻松和喜悦。对经历过旧社会饥寒交迫的人来说,“能吃饱”三个字,分量极重。

这次回乡,他还特意去学校看望师生。学校条件仍然简陋,教室的窗户有的还用纸糊着,但孩子们的眼睛很亮。他站在讲台边,看着一排排坐得笔直的学生,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多年浴血奋战,为的就是让这些孩子不用再走他过去的老路。

彭绍辉回来的消息,迅速在附近村子传开。有人推着自行车来,有人拄着拐杖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好奇:昔日那个穷苦少年,当了大官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二、老友叩门:一句“你这官咋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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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乡亲们进进出出的时候,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张口就对门口的警卫员说:“我要见彭绍辉!”警卫员仔细打量他,实在不认识,只能按照规定拦在外面。老人脾气一上来,嗓门也大了:“我跟他挨屁股长大的,他现在回来一趟,我见一面还不行吗?”

屋里的人听见门口动静,有人赶紧进去禀报。彭绍辉一听“挨屁股长大”这几个字,当即站起身往外走。一出门,便看见多年前一起放牛、下地的伙伴——乡人叫他“三六阿公”。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伸出手,相握许久都没松开。

场面稍微安静下来,三六阿公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彭绍辉,真看你不出,你这官咋当的?差点连老朋友都不能见了?”表面上像是在埋怨,话里却带着一丝心疼和不适应。毕竟在他印象里,这个发小当年不过是个穿着打补丁短衫的小伢子。

彭绍辉听得明白,笑着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这边工作的人不晓得你。今天我当了个小小的军官,全靠党和毛主席。我这一辈子,在任何时候都把自己当普通一兵,怎么会不见老朋友呢?”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老友往屋里走,语气十分诚恳。

这一番话,说得不生硬,也不空洞,既有对组织的感恩,也有对故人情谊的珍视。误会就这样被轻轻化解了。屋里坐下后,两人像许多年不见的兄弟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过去。三六阿公提起小时候一起放牛在山沟里摔跤的趣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彭绍辉则把一些战场上的经历挑着说给他听,没有夸耀,更多是一种平静的回顾。

遗憾的是,这次回乡时间很紧。因为工作任务重,他只在家乡待了三天。临走前,他站在彭家老屋前,再次握着乡亲们的手,说了一句发自内心的告别:“乡亲们,再见了,下次再回来看大家。”那时谁都没想到,“下次”会显得如此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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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肩挑公职:心里始终装着家乡

1953年离开家乡后,彭绍辉继续在军队系统担任重要职务。随着国家建设的推进,他的工作范围更广了。到1960年代中期,他已经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分管全国民兵工作。这在当时是一项关系全局的重要职责,他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1965年5月,湖南省委社教工作团和杨林乡党委接到上级通知:彭绍辉将来湖南考察,并要回故乡看看。消息传到村里,人们的心一下就热了。几天里,村口来来回回总有人张望,惦记着车什么时候能开到。

几天之后,他在省军区领导和韶山方面负责同志的陪同下回到故乡。车到村口,也没摆什么排场。与乡亲们简单寒暄几句,他并没有先回屋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乡里的会议厅,听取乡党委关于民兵工作的汇报。坐在台下,他时不时点头,遇到需要改进的地方,也当场提出意见。

对他来说,民兵建设不仅是工作,也是对家乡的一种牵挂。家乡这支队伍的训练、装备、作风怎样,在他心里都有一杆秤。听完汇报,他对大家说话时,语气很认真:“民兵是战备力量,也是群众中的骨干,平时抓实一点,关键时候就靠得住。”

值得一提的是,1966年元旦前夕,他还给家乡民兵送来了一份颇为“硬核”的礼物:几支“中正式”步枪、一批子弹和两箱手榴弹,以及一些先进典型材料和军事书籍。这些东西在当时非常紧俏,能拿出来送回家乡,足见他对这片土地的用心。这些武器用于民兵训练,也让当地民兵的战备条件有了明显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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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回乡,他在老屋里与侄儿彭克文一家吃了顿团圆饭,吃得很简单,却颇为温暖。饭后,他特意跑去看了附近修好的水库。水库边上风不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得知“旱涝无忧”后,忍不住感叹:“家乡修了水库,从此旱涝保收,还是共产党领导得好,群众劲头大。”这句话听上去朴素,却把他心里的感受说明白了。

不过,因为公务繁忙,他这次回乡停留同样不长。离开前,他又绕道到韶山冲,瞻仰毛泽东旧居上屋场。站在旧居前,他沉默了一阵,对身边人说,相比个人的命运,这座旧屋象征的时代变迁,更让人感慨。

时间推进到1971年7月,彭绍辉再次来到韶山。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回瓦子坪,而是住在韶山宾馆。但他仍旧牵挂家中的亲人,便托工作人员把家里人接到宾馆团聚。亲人们来到宾馆,有些局促,他却显得一点也不拘谨。席间,他亲自给大家夹菜,让年纪大的先动筷,又一一询问身体和生活情况。

聊到抚养自己长大的嫂嫂汤氏,他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下来。早在1953年第一次回乡时,嫂嫂见他成了独臂,眼眶立刻红了:“走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少了一只手呢?”那一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难受。后来他简单解释了战伤经过,反而安慰嫂嫂:“没事的,人还在就好。”

这一次在宾馆得知嫂嫂生活困难,他心里更是难受。聊到动情处,他对身边的韶山方面负责同志说道:“嫂嫂过去对我很好,就跟母亲一样。能不能请组织上多照顾她一些?如果能按军属待遇给点补助就最好了,如果确实有困难,那就算了。”语气里既有恳切,又有分寸,不强求,但把自己的心事说得很明白。

当地干部很快表态答应。此后多年,政府每年都给汤氏发慰问金和医药费,一直持续到1984年她去世为止。她去世时,民政部门还送去抚恤金,以示纪念。这些安排背后,是制度的关怀,也是彭绍辉那一句“如同母亲一般”的真心。

四、暮年回望:对故土的最后叩门

1973年,杨林乡党委副书记给彭绍辉写了一封信,提到家乡建设遇到困难,希望能在交通上得到一点帮助。当时乡里办事,很多事情都受限于交通条件,车少路难,一辆汽车能发挥的作用,很难想象。信里提出,希望他能支持家乡买一辆汽车。

拿到信后,他很快就作出回应。没多久,他自掏腰包拿出五百多元,请有关单位帮忙,弄来了一辆用过的“解放牌”汽车,送回家乡。那个年代,五百多元不是小数目,一般家庭存上一两百元都不容易,他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了。这辆车后来在乡里跑前跑后,参与运输物资、拉人办事,对当地生产生活帮助不小。

1975年,他又下决心回了一趟故乡。那一年,他已经接近古稀,身体状况不比从前。车到村口,他下车时动作缓慢,却坚持要自己走完这段路。见到乡亲们,他仍旧逐一握手,问寒问暖。与年轻时相比,语速慢了许多,但态度依旧真诚。

这次回乡,他提出了一个很朴素的愿望:“我要去给父母扫墓。”在亲人陪同下,他先到了父亲墓前,站了很久,继而带着家人恭恭敬敬地行三鞠躬礼。对他来说,父亲去世时自己年纪尚小,能做的孝道并不多。这一鞠躬,既是为亲情,也是为多年的牵挂。

接下来,他原本打算再上山给母亲扫墓。可那几天连着下雨,山路泥泞,随行工作人员担心他行动不便,会有危险,多番劝阻。考虑再三,他只好放弃。虽然没能成行,但那份心意,身边人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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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回到老屋,带着子女一间一间地指认:“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那边是当年干农活的场院。”说到几间破旧的小茅屋时,他感慨道:“过去有些穷人连这样的房子都没有哩。现在可好了,穷人翻身了,生活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话语简单,却道出了旧社会和新社会的巨大差别。

这一次回乡,他原本计划多留几天,多走走、多看看。只可惜身体不争气,很快就出现不适,只得提前离开。临上车前,他忍不住流泪,拉着乡亲们的手说:“乡亲们,再见了,下次再回来看看大家。”乡亲们也红了眼眶,纷纷劝他:“你要多保重身体啊,别累着了。”

他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不要紧,三年以后,我还要回来的。”话说完,人也上了车。车子慢慢开远,村口站着的人越聚越多,很久才舍得散去。谁也没有想到,这句“三年以后”,终究没有兑现。

1978年,彭绍辉已有七十二岁。这一年,他本来有意再回一次故乡,把一些心愿补上。遗憾的是,身体情况却每况愈下,终究没能成行。4月25日,他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二岁。很多年后,家乡人提起他,往往会说一句:“他心里始终没忘记这片山。”

回过头来看彭绍辉的一生,从1910年代的放牛童,到1920年代走上革命道路,再到1930年代、1940年代浴血奋战,直至1949年后参与建设新中国,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交给了国家和军队。1953年、1965年、1971年、1975年几次与故乡的相聚和擦肩,正好勾勒出他晚年与家乡关系的几个重要节点。

不得不说,有些将领的故事,表面看去波澜不惊,其实越细想越有分量。战功赫赫是一面,回乡时那一句“你这官咋当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普通一兵”,又是另一面。前者写在史书里,后者留在乡亲的记忆里,两者合在一起,才算完整地勾画出一个军人、一位开国上将的真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