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初的北京,还带着刺骨的寒气。东郊机场上空云层很低,能见度并不算好,却挡不住世界目光聚集到这里。就在这一年的2月21日,一架涂着“美国总统专机”字样的波音707,缓缓向跑道降落。这一天,后来被不少外交官称作“餐桌改变格局的一天”。
有意思的是,这场引起全球关注的访问,并不是从公开场合开始的,而是先从一次秘密的“试探之旅”和几桌饭菜拉开序幕。距离尼克松踏上北京土地的这一刻,时间要往回拨到1971年夏天。
一、“烤鸭之后,话就好说多了”
1971年7月9日凌晨4点30分,基辛格以美国总统特使的身份,经巴基斯坦秘密抵达北京。对外是“生病休养”,对内却是身负重任,准备同周恩来进行一场只有48小时的密谈。
彼时,中美之间已经对峙了二十多年。朝鲜战争的硝烟未远,越南战局仍在继续,国与国之间互不往来,舆论上更是充满敌意。对于这位从大洋彼岸而来的特使,中国方面事先做过细致研究:精于谈判,善于权衡,喜欢美食,也懂得借饭桌观察对手。
接待规格自然不能马虎。钓鱼台国宾馆第一次迎来如此高级别的美国官员,从警卫到厨师,从会场布置到菜品选择,周恩来都亲自过问。时间紧,分量却一点没轻。
第二天,会谈地点安排在人民大会堂。中方代表团和美方代表团面对面坐下,气氛一开始明显偏紧。说话很谨慎,措辞处处拿捏,没有人愿意轻易先亮底牌。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挪,关键问题始终绕着走。
到了中午,话还卡在那里。周恩来看了看表,停顿了一下,忽然笑着转了个话题,说道:“再谈下去,烤鸭就凉了。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一句看似随意的调侃,把桌上的紧绷气氛悄悄卸下来。
午宴一共十二道菜,主角是全聚德送来的北京烤鸭。周恩来没有把这当作普通的一盘菜,他特意给基辛格示范怎么卷饼、怎么蘸酱、怎么配葱条黄瓜。基辛格夹起一块酥脆的鸭皮,尝了第一口,眼神明显柔和下来。
这位一贯冷静的战略家,后来在写给尼克松的报告里,对这一顿饭赞不绝口。用词严肃,却能看出他对那桌中国菜的惊讶与欣赏。他提到:菜式丰富,却不油腻;味道多变,却不过分刺激;讲究配色,又兼顾营养。这番描述,既是礼貌,也是实感。
饭后再谈,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双方不再绕圈子,开始实质性地讨论尼克松访华的时间、形式以及预期成果。不到两天的接触,竟然把困扰世界二十多年的僵局撕开了一条口子。
基辛格后来打趣说:“只要有北京烤鸭在,许多协议都好签。”虽是戏言,但多少道出一个事实:在那次关键的密谈中,中国菜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让原本冰冷的谈判桌变得有人情味。
也正是从那次访问开始,“吃一顿中国菜”成了基辛格日后多次访华时的保留节目,其中北京烤鸭几乎是他必点的一道菜。
二、“34号”的奔波:国宴背后的无名功臣
1971年7月16日,中美双方公开宣布:美国总统尼克松将应邀访问中国。消息一出,世界舆论几乎一片哗然。长期敌对的两国,要见面了,而且是在北京。
对中国来说,这不仅是外交上的重大突破,更是一次必须万无一失的国家行动。周恩来在相关会议上明确要求:接待工作要“细致到一筷、一杯、一菜”,任何环节都不得出错。
在这当中,有一个深藏在幕后、对外只用门牌号称呼的机构,开始进入高度运转状态——“34号”。这不是普通单位,而是新中国成立后专门承担国家重大外事活动食品供应与安全的部门,负责人之一便是张涛。
“34号”的任务听上去简单:保证国宴和重要活动上的食品供应安全、品质过关。真正做起来,却是全国范围的动员。每逢重大外事活动,往往是他们最先知道具体时间、规格和特殊要求,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比别人更早开始准备。
得知尼克松喜欢海鲜后,张涛决定在菜谱里加入新鲜黄海鲍鱼。任务落到辽宁长海县獐子岛潜水队身上。那时的冬天,黄海海水温度极低,潜水员下水不仅要对抗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还要提防暗流和海底不确定的风险。一次次下潜,只为挑出最合适的鲍鱼。
选好的鲍鱼在严格检验后,迅速运往北京。尼克松在宴席上听说这些鲍鱼来自黄海深处,对中国方面为此付出的精力颇为感动。这种“用心”,不用过多解释,客人自然能感受到。
另一道颇有代表性的菜,是“芙蓉竹荪汤”。竹荪来自四川长宁。当地方领导接到调运任务时,被郑重告知:这是政治任务,不能出差错。数量要求不算多,只是两斤,但必须品质上乘、无污染、无损坏。
长宁方面在完成采集和检查工作后,通过专门渠道将竹荪送往北京。后来,地方干部在报纸上看到一篇《竹荪:从国宴到世界》的文章,这才明白,那次紧急调运的目的,是为了尼克松访华时的国宴。竹荪入口鲜嫩,汤味清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印象深刻。基辛格甚至感慨道:“这是你们中国的白珍珠。”
最麻烦的,恐怕还不是这些名贵食材,而是一种看上去极其普通的东西——新鲜蚕豆。按照宴会菜谱安排,有一道菜离不开鲜蚕豆点缀。但问题是,春播蚕豆正常要到7月才能收获,而那会儿是1月,天寒地冻,哪里去找“正当季”的蚕豆?
任务落到了浙江平阳县供应组身上。大家从假期中被紧急召回,挨村挨户打听,终于在钱仓镇发现了一块长势不错的早熟蚕豆地——“钱仓早”。此时蚕豆尚未完全成熟,能不能在运到北京时达到适合入菜的成熟度,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
供应组特意请来当地有经验的老农,请他根据气温、长势估算几天之后的豆荚大小。老农掐着秧苗看了半天,给出判断:按现在的长势和天气,到运抵北京那天,豆粒大小已经够入菜。得到这个结论后,供应组立即向北京汇报,并紧锣密鼓安排采摘、包装和运输。最终,这批早熟蚕豆准时上桌,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意思的是,美国方面提出一个额外要求:为尼克松夫人准备一种“可以直接饮用的果汁”。今天听来,这似乎不值一提,当年却真让张涛犯了难。那时候国内有的主要是兑水的汽水,能直接喝的纯果汁几乎没有。权衡再三,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办法——人工压榨。选水果、洗净、切块、榨汁,全程手工操作,保证新鲜、安全,又要口味自然。
所有原料进京之后,“34号”还要进行系统的毒物和细菌检测。化验室条件有限,空间狭小,工作人员却几乎是连轴转。做到“随到货、随取样、随化验”,有时甚至24小时盯在现场。凡是要端上国宴餐桌的东西,必须一项一项过关。
在多数人只能看到灯光璀璨的宴会厅时,这些幕后工作者默默守在台下,保证那一桌菜没有任何隐患。不得不说,正是这些细琐而严谨的准备,让后来那场“改变世界的一周”,没有因为任何生活细节而出现失误。
三、“加三道菜”的深意:毛泽东的餐桌寓意
1972年2月21日上午11点30分,“空军一号”在东郊机场落地。尼克松携夫人一走下舷梯,便看见周恩来已经站在前排。两人握手的那一刻,闪光灯几乎没停过。
周恩来对尼克松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手,越过了世界上最辽阔的海洋。”简单一句话,把过去二十多年里那条看不见的鸿沟点得很明白。
按照安排,尼克松夫妇下榻在钓鱼台国宾馆18号楼。这天中午,国宾馆安排了第一场欢迎午宴。菜单已经准备妥当,但就在此前,毛泽东特意做了一个调整——亲自加了三道菜,并指定由中南海的厨师程汝明掌勺。
这三道菜分别是:烧滑水、鱼翅仔鸡、牛排。鱼翅仔鸡、牛排相对而言较符合当时外宾的饮食习惯,而烧滑水就显得有点“特立独行”了。
所谓“烧滑水”,主料是青鱼尾部。鱼尾肌肉发达,是全身最有力量的一段,鱼靠它摆动前行。这道菜肉质细嫩,却偏多小刺,一般外宾不太习惯吃这种“麻烦”的鱼。毛泽东却坚持要加,理由没有当场讲明,只说“小菜一碟,试试吧”。
尼克松与夫人用餐时,得知这几道菜是毛泽东亲自点的,颇为意外。他们几乎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连向服务人员道谢。程汝明事后回忆,尼克松明显非常重视这顿饭,吃得慢,却吃得认真。
直到后来,程汝明才慢慢体会到“烧滑水”背后的寓意。用鱼尾象征“推进力”,用一道略带“难度”的鱼菜,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不难让人想到:中美两个大国,如果愿意由对立走向接触,就像鱼借尾力破水前行,能够一起推动局面向前发展。
不得不说,这种借菜寓意的安排,很符合那个年代中国领导人的思维方式:话可以少说一点,意思却要透出来。菜本身还是那道菜,真正重要的是端菜的人和坐在桌旁的人,都懂得这份“言外之意”。
当天的第一顿午宴,并没有安排太多正式言辞。更多是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先放松下来,适应环境,熟悉节奏。毕竟,真正的重头戏在当晚的人民大会堂。
四、茅台火焰与音乐暗号:周恩来的“细致文章”
1972年2月21日晚上,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灯火通明。为欢迎尼克松及夫人,中方准备的国宴正式开始。那一刻,北京的现场画面,通过国际通讯卫星传向世界各地,成为众多家庭电视机上的画面。
宴会之初,周恩来致欢迎词,然后举杯祝酒。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用来招待美方的酒,并非普通白酒,而是早已久负盛名的茅台,而且是贮存多年、品质极佳的一批。
当服务员打开白色陶瓷酒罐,酒香迅速在大厅弥漫开来。尼克松闻到这种陌生又强烈的香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杯中的透明液体。
周恩来端起酒杯,带着一点幽默向尼克松介绍:“这就是驰名中外的茅台酒。”话锋一转,又提起一个流传在外的“笑话”:“有人说,喝多了茅台,饭后点烟,火还没点着,人先‘爆炸’了。”说到这里,尼克松还没等翻译,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恩来随即拿起一盒火柴,认真地点燃杯中的酒。只见杯口升起一团幽蓝的火焰,微微摇曳,却烧得很稳。他指着这团火,对尼克松说:“总统先生,请看,它确实可以燃烧。”尼克松凑近看了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酒,真不简单。”
后来,尼克松在回忆录中,对这杯“会燃烧的酒”印象极深。他提到自己对这种既能入口,又能点燃的酒既惊讶又好奇。这一小小的展示,不仅让茅台名声更加响亮,也让两国领导人之间多了一层轻松的共同话题。
祝酒之后,双方开始挨桌碰杯。有心人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恩来不再像早年那样“一说干杯就满杯见底”,而只是让嘴唇沾一沾酒,动作轻,但态度非常真诚。他用目光、用点头、用握手来表达敬意,酒却尽量不多喝。
尼克松一直留意着这一点。等周恩来回到座位,他忍不住问:“听说您的酒量很大?”周恩来笑了笑,答道:“过去能喝。红军长征的时候,一次喝过二十五杯茅台,比今天这个杯子大得多。”
尼克松听完明显吃惊,接着追问:“那今天怎么没喝?”周恩来轻轻举了举杯子,说:“年龄大了,医生限制,不能超过两杯,最多三杯。”语气平静,却隐约带着一丝过往岁月的味道。
尼克松提起自己看过一本书,说红军长征时,攻占生产茅台的茅台镇,把酒“全喝光了”。周恩来听后,眼神微微一亮,带着一点遥远的回忆,说:“在长征路上,茅台被当作包治百病的药,洗伤、止痛、解毒,连感冒都用它。”尼克松顺势接了一句:“那今天就用这‘万能良药’,再干一杯吧。”
这一问一答,不像正式会谈,却把两段完全不同的经历连在了一起:一边是经过长征洗礼的老一代中国领导人,一边是冷战时代走到十字路口的美国总统。碰杯的动作背后,是两条历史线开始尝试交汇。
宴会进行中,乐声响起。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奏起一首曲子,旋律一出,尼克松明显一愣,随即露出笑意——那是《美丽的亚美利加》。这首歌曾在他就职仪式上演奏,对他个人有着特殊意义。
周恩来事先专门安排了这首曲目。他曾说过,大意是:既然尼克松是音乐内行,就用他熟悉的旋律,让他在北京也有“回到家乡”的感觉。这不是简单的礼节,而是有意识地通过音乐,向对方传递尊重与友好。
曲终时,宴会气氛到了高潮。尼克松在周恩来陪同下,特地走到军乐团面前,向演奏人员致谢。从他的表情和态度看得出来,这份“懂得用什么歌来欢迎他”的用心,他是领会到了。
多年后,尼克松在回忆录里写到,当在北京听见这首熟悉的美国民歌时,心里确实涌起一股暖意。对一个远离本国、处在高度紧张外交日程中的总统来说,这种细节,往往比华丽措辞更能打动人。
说回这场国宴本身。菜式之多,在当时的新中国是很少见的。冷盘九道,热菜六道,再加上点心七道,外加甜品、水果、饮料和各类酒水。菜谱既考虑到中餐传统的色香味形,又兼顾美方习惯,既有典型的中国风味,也安排了牛排等西式菜品,避免客人“吃不惯”的尴尬。
美国方面显然也下了功夫。尼克松在宴会中使用筷子的时候动作颇为娴熟,这并非天生,而是他在出访前对着家里的筷子练了一个月。周恩来看到后,笑着夸赞他“学得很像”。这种看似小小的准备,实则是对东道主的尊重。
从密谈时的烤鸭,到正式国宴上的黄海鲍鱼、芙蓉竹荪汤,再到午宴上毛泽东亲自加上的三道菜,以及杯中点燃的茅台酒,这一系列安排背后,有礼节,有策略,也有人情味。在那个年代,这样的用心,既属于国家层面的外交,也带着很浓厚的个人风格。
尼克松在访华结束前的答谢宴会上说,那一周是“改变世界的一周”。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但如果把镜头拉近一点,会发现:这场“改变”,并不是只发生在会谈桌上的几份文件里,也体现在一次次举杯、一道道菜品、一首首选定的乐曲之中。
1972年2月27日,中美双方正式发表《中美联合公报》,长达二十二年的对峙局面开始松动。同一天的晚些时候,美方答谢宴会上,中国方面又准备了一份颇具象征意义的礼物——大熊猫。大熊猫从那时起,成了中美关系中一位颇受欢迎的“特殊使节”。
回看这一系列事件,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从基辛格深夜抵京,到尼克松走进人民大会堂,从毛泽东加的三道菜,到周恩来端起的茅台,每一个环节都很朴素,却又都带着清晰的目的性。既要符合礼仪,又要体现诚意,还要通过一些不言自明的安排,向对方传达信息。
在没有社交媒体,也缺少即时传播手段的上世纪七十年代,这样的国宴不只是简单的“吃一顿饭”,而是一场需要用心设计的综合表演。桌上的菜,杯中的酒,耳边的乐曲,都是道具,也是语言。谁准备,谁品尝,谁看懂,其实都留在了那个年代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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