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20日的南京,秋意已经很重。中山陵脚下的8号院里,灯光连日不熄,医疗小组和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走廊里始终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谁都明白,这位一生在枪林弹雨中打拼的上将,正在经历一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战斗”——敌人不是日军、不是国民党军,而是潜伏在体内的肝癌和日夜侵蚀他的剧痛。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许世友做出过三次令人心惊的举动:用头猛撞墙,用毛巾勒住自己的脖子,甚至在众人防范最严密的时候,突然拔掉维持生命的深静脉插管。那一刻,医生忍不住低声叹道:“何苦啊……”这一声感慨,不仅是对病人的惋惜,也是对一代悍将晚景的复杂心情。

一、从“身体好得很”到“基本确诊肝癌”

时间往前推到1985年春节前后。那时的许世友,虚岁七十七岁,外人看来仍旧精神硬朗。他自认身体好得很,脑子清楚,眼神也不花,手脚照样利索。别说走路、爬山,就连打猎、练几下少林拳,他都兴致勃勃。

有意思的是,腹部隐隐的胀痛已经悄悄出现。疼起来时,他只是皱皱眉,忍一忍,痛过去也就不放在心上。在同龄人里,他对自己的身体几乎有一种“盲目自信”:“我打仗这么多年,吃过多少苦、负过多少伤,都过来了。现在这点小毛病,算什么?”在他看来,真要说体格,身边那些三四十岁的年轻人,未必比得过他。

按照工作人员的安排,3月初,他被“半哄半请”地送到了上海华东医院做全面检查。那天清早,他连早饭都没吃,就进了检查室。许世友以为,这不过是例行体检,很快就能回去打猎、散步。可体检结果出来后,医生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血液检查中,甲胎蛋白的数值异常惊人,远远超过正常值的几十倍。对当时的医学来说,这一指标高度提示肝癌的可能性。问题在于,许世友长期饮酒,又有肝硬化病史,判断起来格外棘手。华东医院的医生不敢草率下结论,只能召开会诊,给出的意见是:严密观察,定期复查。

随后几天,身边工作人员选择了隐瞒。他们只说检查结果“还行”,没有什么大问题,嘱咐他注意休息。许世友也就真的当自己没事,继续照常打猎、爬山,逢人还会拍着大腿说:“我身体好得很。”

4月到5月,腹部疼痛的次数渐渐增多。痛得厉害时,他偶尔也会低声说一句:“是不是老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过一旦疼痛缓解,又恢复到那副“啥事没有”的模样。周围人看在眼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两个月后,南京军区总医院又给他做了一次体检。影像学检查的结论是:“有肝硬化现象,未见明确占位性病变。”换句话说,没有发现肿块。这一度让身边人松了口气,毕竟“没发现癌灶”,听上去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问题在于,甲胎蛋白的数值依旧高得吓人。7月5日,南京军区总医院再次化验血样;7月19日,又复查了一次。三次结果前后一致,都远超正常水平。这样一来,侥幸心理彻底被打破,医生们不得不承认:恶性病变的可能性极大。

就在许世友毫不知情地坚持打猎、练功时,一份《许世友同志健康情况报告》在南京军区内部悄然流转。报告以总医院名义上报,结论很清楚——基本确诊为肝癌。文件上那几行字,像重石一样压在领导和工作人员心头。

他们的难题是:这位以脾气倔、主意正著称的老首长,要怎么才肯配合后续治疗?

二、“我不去北京”:倔将军与病痛的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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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情况严重,军区党委希望把他尽快送往北京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进一步检查和治疗。那里的设备、专家力量,无疑更全面。商量之后,组织上决定派一位他最信任的老部下——聂凤智,出面劝说。

中顾委会议期间,两位老战友见面,气氛起初很轻松,聊战场,聊部队,聊老同志。说到身体状况时,许世友习惯性地摆摆手:“好,很好。”这一套说法,他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聂凤智只好慢慢把话题往“看病”上引。他挑了个相对缓和的说法:“南京这边检查结果出来了,肝上可能有点问题,可能是肝硬化。去北京再看看,更保险一些。”许世友听完,没马上发火,只是点了点头。看上去好像在思考,实际上态度已经很明确。

没过多久,他就直接表态:“不去!”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聂凤智了解他的脾气,也知道这声“不要”,背后其实是顽固的自我判断——他始终相信自己扛得住,也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

劝说并没有马上结束。聂凤智又从治疗条件、家属便利、领导关心等各方面做工作,还请来了自己当医生的爱人何鸣,从专业角度解释肝病的凶险和治疗时机的重要。结果很无奈,对上许世友只有两个字:“不去。”

这种坚持,并不是一时情绪。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是中顾委的同志,还是南京军区的领导,轮番规劝,得到的几乎都是同样的回答。许世友一句:“我不去北京,不去301医院。”像是给事情画了句号。

等到病情明显加重,301医院方面干脆主动派人南下会诊。政治委员刘轩亭带着两位专家来到南京,希望现场了解情况。他曾在许世友手下工作,对这位老首长的脾性再清楚不过。看着病床上的许世友,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问:“首长,您转到北京去,多方便啊。”

许世友的回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我不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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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轩亭追问:“为什么?北京条件要更好一些。”

许世友淡淡来了一句:“北京路太窄。”

这话听上去好像不讲道理,刘轩亭也有些纳闷:“北京路很宽啊。”许世友又补了一句:“人多啊,我吵架吵不过他们。”这句半真半玩笑的话,点到为止。他嘴里没提具体是哪些“人”,但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只是不方便多问。

不去北京是一回事,就留在南京好好住院,总该能接受吧?偏偏他又极不愿意长时间待在医院里。中山陵8号,是他熟悉的环境,也是他内心真正的“根据地”。在他看来,病再重,也要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医院那套严格管理,他从骨子里就不喜欢。

战争年代,他负伤不少,却惯于用土法子、偏方解决,能扛就扛,很少正规住院。建国后条件改善,他的习惯没改,照样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生形容他“过于相信自己的意志力”,并非夸张。他真心觉得,只要意志够硬,许多病都能挺过去。

有位参与会诊的医生曾感慨:“他坚信自己不会被病痛击倒,甚至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形成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这种心理,在普通人身上也不少见,只不过落在一位久经沙场的上将身上,后果更明显一些。

随着病情发展,痛苦越来越重,许世友的抗拒心理却并未完全消退。他不愿轻易接受手术或侵入性检查,经常跟医生“顶牛”,甚至习惯性一句:“医生自己能把自己的病看好?要真行,还会有这么多医生生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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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近乎“拗脾气”的逻辑,让医疗小组相当头疼。最后,组织上只好退一步:既然人不肯离开中山陵,那就把医疗力量搬过去。南京军区总医院抽调了骨干医生,组成专门的医疗小组,进驻8号院,对他实行全天候的看护和治疗。形式上,他仍然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实质上,已经被“半强制”纳入重症管理。

三、三次自杀:一个悍将被疼痛逼到绝境

尽管布置如此周密,任何人都没想到,真正的危险并不是来自突发并发症,而是许世友自己。

某天午饭后,他说要去卫生间,要求不让医护人员跟着。在大家印象里,他向来讲究一点个人尊严,愿意独自解决这类事情,所以也没多想。过了很久,里面没有动静,外面的人心里发慌,推门一看,几乎都愣住了——许世友正用头,狠狠往墙上撞。

这种自伤方式,对一个长期卧床、体力已经下降的七旬老人来说,其实并不“高明”,却足够让人后背发凉。小护士当场吓哭,慌忙扑上去抱住他。几个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拉住,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被制止后,他只是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没多辩解,转身回了房间。周围人谁都不愿把这件事直接称作“自杀”,嘴上只说“情绪不好”“一时想不开”,但心里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发脾气。

没过几天,第二次危险出现了。那是一个深夜,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值班护士突然听见微弱的异响,赶紧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几乎惊呆——许世友把毛巾绕在自己脖子上,用尽全力勒紧,脸憋得发紫,泛出一种恐怖的暗红色。

来不及多想,护士扑过去扯毛巾,其他人闻声而至,一起把他按住。好在抢救及时,才把命保住。等到危险稍稍过去,病房里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一般的情绪波动,必须按“自杀倾向”来处理了。

经过一番讨论,医护人员被迫“退居二线”,由他最信任的家属和老部下加强看守。病房里的尖锐物品全部清理,能拆的都拆了,麻醉药、毒性药物统一集中管理,连普通注射器也要登记造册。24小时轮流值守,又增派了保卫干部,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小“警戒圈”。

就在大家以为防范已经“滴水不漏”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某次整理床铺时,一名护士在他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支手枪。这个发现,让所有参与看护的人都深感震惊。没人弄得清,这支枪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落到他手里的,也不敢去细想他准备在什么时候扣动扳机。

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一刻,他已经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判断,也做出过极端的准备。

考虑到他已经明显丧失自我控制能力,组织上最终决定将他转入南京军区总医院,由重症监护病房统一管理。那时的许世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手敏捷、七上八下敢死队、在枪林弹雨中趟出血路的猛将。十七八岁参加革命,几十年征战,到了晚年却只能昏迷在病床上,大小便都要人用便盆接着。

疼痛袭来时,他极少出声,连呻吟都尽量压在喉咙里。身边人回忆,他有一次要打止痛针,针还没扎下去,突然摆手拒绝,硬生生咬牙扛过去。更特别的是,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痛得不成样子,一疼起来就要求清场,房间里只留他一个人。哪怕是儿子、儿媳,也只能守在外面干着急。

身体不断走下坡路,他却依旧不肯轻易认输。有一回,他躺在床上口齿含糊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值班护士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想“活动活动”。

从医学角度看,这个请求不现实。高度危重病人,本该绝对卧床,何况他已经连续躺了几个月,因为全身水肿,体重大大增加,超过二百斤。让他起身活动,风险极高。可问题是,了解他性格的人都预感到:越不答应,他越可能想办法“自己来”,到时反而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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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七嘴八舌商量,最后决定折中一下:不让他下地,但可以搬到沙发上坐一坐。于是,七八个小伙子合力,把他连人带被轻轻抬到病房里的沙发上。等他坐稳了,他又提出新的要求——“走动走动”。

没办法,工作人员只好推着连人带沙发,在病房里一圈圈“遛弯”。楼下病房的病人听见上面“轰隆轰隆”的动静,还跑上来打听:“你们在干什么,跟打雷一样。”没人告诉他们,这里坐着的是许世友。

推了几圈,大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才又把他小心翼翼抬回床上。医护人员重新把导管、监护线一一接好,他终于露出一点难得的笑容,闭眼睡去。这一幕,说不上悲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辛酸——一个习惯在野外奔跑的军人,到头来,只能靠“推沙发”来满足活动的欲望。

几天后,类似的要求又出现。这一次,他说自己要大便,坚持要下床去卫生间,拒绝使用便盆。面对他的坚持,没人敢太强硬,只好再度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就在这短短几秒间,他突然动作极快地扯掉了右下腔深静脉插管

那根粗大的静脉插管,是维持他生命的关键通路。一拔出来,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场面触目惊心。医生和护士当即冲上前抢救,迅速压迫止血,再次进行插管。忙乱中,有医生忍不住喃喃道:“唉,何苦呢……”

这一句“何苦”,道破了一层残酷的现实:在剧烈的疼痛和漫长的折磨面前,这位向来不怕死的将军,宁愿用极端方式结束一切。三次自杀行为,从撞墙、勒脖子到拔管,每一次都把周围人吓出一身冷汗,也让人不得不重新思考他晚年的精神状态。

在连续的打击下,他的病情很快滑向无法挽回的边缘。心、肝、肾等重要器官相继出现严重衰竭。10月20日,医疗小组发出了“紧急警告”,从全国各地请来专家,会诊、抢救,能用的办法几乎都用上了,但肝癌晚期的进程,并没有因为这些努力而停止。

10月22日这天,他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下午,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逐渐变平,最后变成一条直线。抢救持续了一段时间,生命被勉强延长了几十分钟。16点57分,许世友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四、告别礼堂:风雨一场,悼念一人

10月31日,南京军区礼堂。吊唁厅里的白花、挽联摆得满满当当,哀乐缓慢而沉重。按惯例,大军区副职以上首长的遗体告别仪式,一般会安排在华山饭店会议室。以许世友的职务,他完全可以在条件更好的地方举行告别。

但最终,场地还是选在了军区礼堂。原因其实很简单:这里承载了太多往事。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刘伯承、陈毅、叶剑英等老一辈国家领导人,都曾在这个礼堂发表过重要讲话。对南京军区的老干部而言,这里不仅是开会的地方,更是见证无数历史瞬间的舞台。

要在礼堂举行遗体告别,并不轻松。楼下中间区域的座椅必须拆掉,用来空出一大片平地。看上去不过是螺丝和木板的问题,真干起来才发现,很多座椅的螺丝早已锈死,根本拧不动。为此,警卫营、工程队等多个单位被紧急调来,忙活了很久,才算把座椅一排排拆开,搭出一片宽敞的吊唁空间。

布置好的吊唁厅里,最醒目的,是正中央那幅遗像。照片上的许世友佩戴红五星、红领章,脸色黝黑结实,眉毛短而浓,嘴唇紧抿,神情坚毅。遗体停放在遗像正前方,身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一束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看上去就像沉沉睡去。

大厅里,大大小小的花圈铺天盖地,层层叠叠。有意思的是,治丧办公室临时统计他生前好友名单,仅仅“拼凑”一下,就有八百多人。名字太多,不得不筛选。负责审核的,正是田普和聂凤智等人。反复斟酌后,最终确定为七百三十八位,这已经是慎之又慎的结果,却仍然引来一些“怎么没把某某算进去”的议论。

花圈数量庞大,摆放也是个不小的工程。地面摆满之后,墙上又挂了一圈,甚至加了不少撑杆,把花圈架高,错落摆放。即便如此,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花圈只能放在礼堂门厅,好在位置也算醒目,聊胜于无。

告别仪式正式开始前,家属已泣不成声。下午三点整,军乐队奏起哀乐,从北京赶来的多位领导同志缓缓走入,依次在遗体前鞠躬致意,随后转身慰问家属。这个过程庄严而克制,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沉重。

聂凤智走进大厅时,步伐很慢。他曾在战场上和许世友出生入死,既是老部下,也是老朋友。站在灵前,他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走到田普和孩子们面前,一一握手,想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口,嘴唇动了几下,终究只是长长叹息。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告别仪式开始不久,外面天气突然变化。原本还是蓝天白云,转眼间乌云压城,一道雷声炸响,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雨势之猛,在南京也并不常见。礼堂内的人们没有因为风雨分神,队伍仍旧缓缓前行,只是偶有人抬头,隐约觉得“有点巧”。

到了下午五点,告别仪式接近尾声。等最后一批吊唁者离开礼堂,有人走出门外,才发现刚刚还如注的大雨竟然戛然而止,乌云也迅速散开,天空恢复明朗。短短两个小时里,风云变幻,仿佛只为这一场告别而来。

民间总爱给这类巧合套上一层传奇的意味,议论中难免有人低声说:“许将军是星宿下凡,现在该回去了,所以天有异象。”这类说法带着明显的朴素情感,未必符合科学逻辑,却能反映许多普通人对这位上将在心底的那份敬重。

从十七八岁扛枪参军,到晚年在病床上与癌症周旋,许世友一生经历了太多刀口舔血的场面。战争年代,他把生死看得很淡,不怕牺牲,也不怕负伤。但不得不承认,肝癌晚期的绞痛,比战场上的子弹更阴狠,也更难以抵挡。三次自杀举动背后,是一个惯于掌控命运的人,在疼痛和病弱面前,作出的极端选择。

他离世那年,距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已经过去四十八年;距离新中国成立,也走过三十六个年头。时代早已转换,但许多老兵心中的那杆“硬骨头”标尺,并没有改变。对了解他的人来说,这位曾经七次参加敢死队的猛将,在晚年以这种方式与病痛对峙,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精神的一种复杂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