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上的路(散文)
作者/李高富
【作家/诗人风采】
★李高富,江西省修水县人,修水县李氏宗亲联谊会(李氏文化研究会)原会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修水县郁林农业开发有限公司(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江西省方臻贸易有限公司创始人。本公司于2018年注册《修水县郁林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微信公众号、《郁林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微信视频号;在《九江日报》、《修水报》、《江西文学》、《红烛诗刊》、《温文馨语》等多个平台刊登作品!
【作家/诗人作品】
年根上的路(散文)
作者:李高富
霜,是一夜之间厚起来的。像老天爷撒下的一把粗盐,把赣西北的丘陵、田垄、屋瓦,严严地腌了一层。空气变得脆生生的,吸一口,凉意直钻到肺叶子里去。这时候,便觉出“年根”的味道了。这“根”,不是扎在土里,倒像是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无形的藤蔓,开始悄悄地收拢、绷紧,把人心也缠得慌慌的,痒痒的。屋檐下的腌肉、腊鱼,被北风抽干了最后一丝水汽,泛着沉甸甸的油亮。村头那棵空了心的老樟树,叶子落尽了,枝桠戟指天空,却成了鸟雀们的会馆,麻雀、喜鹊、还有认不出名目的野鸟,每日天不亮便在那里聒噪,黑压压的一片,那声浪,竟比夏天的蝉鸣还要喧嚣几分。仿佛它们也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于是,路上的人,便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先是摩托车的队伍。他们是离得最近的,多在邻县、邻市做工。一辆旧摩托,能驮起一个家。男人在前头,风把他的旧夹克吹得鼓鼓的,像一只逆风的帆;女人紧贴在后座,怀里搂着孩子,再用一床厚厚的花棉被,将三个人严严实实地裹成一体。他们的行李很简单,几个鼓囊囊的蛇皮袋,用麻绳死死地捆在后座两侧,随着颠簸晃晃荡荡。车把上,有时还挂着两只褪了毛的光鸡,或是几截熏得黢黑的腊肠。他们沉默地飞驰着,引擎声在山谷间撞出单调而坚韧的回响。脸是皴裂的,被风刀刻得通红,可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弯弯曲曲、永无尽头的盘山路。偶尔在陡坡前熄了火,男人下来,低吼一声,用力推上一把;女人也赶紧跳下车,在一旁帮着使暗劲。那摩托便又喘息着,吭哧吭哧地往上爬,像一头倔强的老牛。远远望去,那蠕动的黑点,不是车,倒像是一个移动的、用尽全力的小小家园。
再后来,是班车。那是从更远些的市镇开来的。老旧的客车,漆皮剥落,车身糊满了黄泥。它喘着粗气,像一头不堪重负的巨兽,吼叫着从山隘口转出来。车窗紧闭,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由水汽、尘土和无数张呵出的气息混合而成的污浊薄膜,只能模糊地看见里面挤挤挨挨的人头。车顶上,捆扎着更大的行李,用绿色的网兜罩着,鼓凸出各种形状——有笨重的被褥卷,有红蓝条纹的编织袋,甚至有崭新的、还未拆封的塑料脚盆。车总是停靠在乡场唯一的水泥空地上,门一开,一股复杂的热浪便冲出来,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劣质香水味,还有隐约的、孩子身上的奶腥气。人们蜂拥而下,跺着冻麻的脚,大口呼吸着清冽而寒冷的空气,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着陆”的恍惚与庆幸。他们互相用乡音高声打着招呼,辨认着似曾相识的面孔,七手八脚地卸下行李。空地上顿时被这些五颜六色的包裹和喧嚷的人声填满,像一个突然沸腾起来的集市。班车稍作停留,又喘息着开走了,留下满地狼藉的烟蒂和果壳,以及久久不散的、关于远方的余味。
当然,最牵动人心的,还是那些从“外路”回来的人。“外路”,在我们那儿,意味着火车、长途汽车,意味着地图上遥远而陌生的地名。他们不会出现在每日的乡场上。他们的归来,总带着某种“事件”的性质。往往是傍晚,或是深夜,一阵陌生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你家门前,或是不远的晒谷坪上,戛然而止。接着,便是门环被拍响的声音,狗先是狂吠,随即变成亲昵的呜咽。左邻右舍的灯,便接二连三地亮了。人们披衣起来,趿着鞋,拢着手,聚拢过去。归来的人,被簇拥在中间,像个凯旋的将军。他们穿着与山里人格格不入的衣裳——也许是笔挺却沾了风尘的呢子大衣,也许是亮得扎眼的羽绒服。他们从后备箱里,或是从随身的大号拉杆箱里,掏出包装精致的盒子:给老人的蜂王浆、铁皮枫斗,给孩子的新衣裳、遥控汽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城市零食。他们的话音里,夹杂着一些生硬的、拗口的普通话词汇,手势也变得比山里人幅度大些。老人们围着他们,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他们的胳膊、后背,嘴里喃喃着:“瘦了,瘦了,外头的饭不养人。”或是:“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眼睛里,是混浊的、快要溢出来的光。孩子们则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腿后,偷眼瞧着那些陌生的“叔叔”“姑姑”,以及他们手里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稀罕物件。直到父母催促着:“叫人呀!这是你三叔!”才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唤出一句来。那被唤的人,便笑了,忙不迭地把糖果塞进孩子的小手里。夜色浓得化不开,寒气砭骨,可这一小片被车灯、手电和屋里透出的光照亮的土地上,却蒸腾着一种燥热的、近乎晕眩的欢喜。这欢喜里,有炫耀,有好奇,有羡慕,但更深处的,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条从山里伸出去的、细若游丝的路,的的确确能通到某个繁华的所在;确认那走出去的骨血,不管走了多远,身上那根看不见的线,依然牢牢系在这片屋瓦之下。
而守在家里的人,又是另一番忙碌。年货是要备的,但更重要的,是“备”那个“归人”。屋角那间空了一年的厢房,早早地就被打扫出来。被褥抱到日头底下,晒了又晒,拍打得蓬松柔软,满是阳光干燥的香气。床板吱呀作响的地方,父亲会找来木片,仔细地楔紧。窗户的玻璃擦了又擦,明晃晃的,能照见人影。母亲则开始盘算归期,一天不知要念叨多少遍:“信上说腊月二十六到县里,坐老表的车进来,那二十七总能到家了。”于是,从腊月二十五开始,灶火便比平日旺了许多。浸糯米,磨米粉,蒸年糕。大铁锅里终日热气腾腾,熬着浓稠的腊八粥,炖着香飘十里的红烧肉。那肉要炖得极烂,筷子一戳便是一个窝,因为“他们在外面,吃不到这样入味的”。新炒的花生、瓜子,用大簸箕盛着,放在火塘边,随时都是温热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待命”的状态,一种蓄势待发的饱满。就连家里的狗,似乎也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再整日懒洋洋地趴在门槛边,而是时常竖起耳朵,跑到路口,朝着山外的方向张望一阵,再跑回来。
路,便在这琐碎而炽热的准备中,被一寸寸地缩短,被一遍遍地温习。那不再仅仅是地图上曲折的线条,而是具象为母亲数算的日历,父亲加固的床脚,灶膛里不熄的火苗,和狗望向山外那专注的眼神。它是温暖的,可触可感的,弥漫着食物香气和阳光味道的等待。
等到人真到了家,那最初的喧腾与热络过去之后,一种更深沉的、静水流深的意味,才慢慢浮现出来。夜晚,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塘火毕剥作响,映得人脸膛红红的。归来的人,起初总是话多的,说着外头的见闻:高得吓人的楼,跑得飞快的车,看不到边的海,还有那些听不懂方言的异乡人。老人们静静地听着,不时往火塘里添一块柴,或啜一口浓茶。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于他们,如同听一则遥远的神话,脸上露出茫然却又慈和的笑。慢慢地,话头便转了。转到屋后那棵老枣树今年结得不多,转到前村谁家起了新屋,转到开春后哪块田该种早稻,哪块地该点豆子。这些话题,像火塘里沉稳燃烧的炭块,不耀眼,却恒久地散着热。归来的人,起初或许有些不惯,插不上嘴,只是听着。但渐渐地,那熟悉的乡音,那关乎泥土、庄稼、屋檐的细碎谈论,像一层暖洋洋的被子,将他裹了起来。他身体里某个紧绷的部分,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他开始记起这片土地的脾性,记起某个田埂的拐角,记起某种野草的滋味。他偶尔插一句:“那块沙地,是不是种花生更好些?”父亲便会看他一眼,点点头,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夜深了,话渐渐稀了。只有火塘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和窗外无边的、沉静的寒夜。归人躺在晒得蓬松的被窝里,枕着有着阳光和母亲气息的枕头,听着屋外隐约传来的、守岁似的风声。这一刻,千里奔波的辛劳,异乡漂泊的孤悬,似乎都被这老屋厚重的黑暗与温暖吸吮了去,化作了匀净而深沉的呼吸。他像是溯流而上的鱼,终于回到了那片孕育他的、水温妥帖的水域;又像是一棵曾被移栽的树,此刻,根系又重新触到了故土深层那熟悉而滋养的脉络。
这时,你才真正懂得,为什么不管多远,都要回来。
回来,不是为了那顿丰盛的年夜饭,也不是为了那些喧闹的仪式。回来,是为了让身体重新记忆这片土地的节律,让耳朵灌满这血脉里的乡音,让心灵浸染这无所不在的、沉默的牵挂。回来,是用这短短的几日,为自己这只飘摇在外的风筝,紧紧线,夯实地,好积蓄起面对未来一年、乃至更久漂泊的、最深沉的底气。
那一条条从天涯海角蜿蜒而来的路,最终都通向了火塘边这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圆心。年过完了,路,又会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带着腊肉的香,带着火塘的暖,带着父母欲言又止的叮咛,和故乡沉甸甸的、夯入心底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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