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秋末的北京城,天气已经有些凉了。西城的一条小街上,一个身材清瘦、脚步略显拘谨的中年男子,常常夹着文件夹,穿过人群,走向自己新分配的工作单位。行人多半认不出来,他就是当年紫禁城里那个“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此时,他已经五十三岁,从宫廷到战俘营,从苏联监狱到抚顺战犯管理所,再到回到北京,身份几经变换,真正开始学习怎样做一个普通公民。

有意思的是,就是在这样一个节点上,他的人生悄悄转了个弯:不再被安排命运,而是被鼓励“成个家,好好过日子”。这句听上去再寻常不过的话,偏偏出自新中国最高领导人的口中,背后折射出的时代意味,远不是一段“往事趣闻”那么简单。

一、从战犯到公民:命运在拐弯

要说清1961年的那顿家常饭,绕不开更早几年的大背景。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关东军扶植溥仪出任“满洲国执政”,随后改称“皇帝”。名义上是“登基”,实际上是彻头彻尾的傀儡安排。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溥仪在长春试图出逃,不久被苏联红军控制,押往苏联,关在战犯监狱之中。

时间往后推到1949年末,毛泽东访问苏联,谈判新中国与苏联的一系列关系时,顺带提到一个名字——溥仪。毛泽东明确提出,希望将溥仪等战犯交还中国,由中国自己进行管教和审判。这个提法,体现的是新政权对“历史遗留人物”的态度:不是一判了之,而是要通过改造,让人真正认识到过去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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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溥仪被移交回国,送往抚顺战犯管理所。那里不只是关押地点,更是一个系统性的改造场所:学习法律、学习历史、回忆在伪满洲国时期的所作所为,再与日本侵略者的罪行对照。不得不说,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宫廷、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末代皇帝”,这一段经历,冲击极大。

1959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国家决定对一部分经过审查、确有悔改表现的战犯实行特赦。那一年秋天,特赦名单公布,溥仪在列。对外来说,这是一个重磅消息;对他本人来说,则意味着彻底翻开新的一页:从“特殊战犯”变成“北京市居民”。

溥仪被特赦后,先在公安机关的安排下做了一段时间社会适应,随后被安置在北京,工作问题交由有关部门研究。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对如何安置这样一个“前皇帝”格外上心。既要体现政策,又不能搞特殊化,这里面拿捏的分寸,其实颇费心思。

不久,溥仪被安排到中央文史研究馆担任普通工作人员。这是一个集合了不少老知识分子、旧官僚、文化界名人的机构,主要从事史料整理、文史研究咨询等工作。对于从前读书不多、但经历复杂的溥仪来说,这个岗位既稳妥,又方便在集体中继续接受教育。

二、毛主席家里的那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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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份慢慢转变的同时,溥仪与国家领导人的接触,也从“受审对象”变成了“受邀客人”。1960年1月,在政协礼堂,周恩来总理专门接见了溥仪以及部分清朝皇族、旧贵族成员。场面不隆重,却很温和,更像一次以后的生活座谈。

谈到今后的日子,周恩来语气轻松,却说到了关键处:“你还得结婚啊!有个家才能把日子过好。”这句话,听上去很家常,却是在提醒:改造不是停在“认罪”两字上,而是要进入正常社会生活,重新建立家庭关系、社会关系。周恩来当场还转头对一旁的载涛打趣,让这位“七叔”帮着张罗。

载涛是爱新觉罗家族中倾向民主的一支,与共产党往来较多,笑着回话:“现在不是提倡婚姻自由嘛,就让他自己决定吧。”几句对话,既有时代味道,也有亲切人情味。溥仪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一句暖场闲谈,谁知道,过了一年,这个话题再次出现在另一个场合,而且由另一位重量级人物提起。

1961年,毛泽东在中南海安排了一次小型家宴。出席者多是民主人士、文化界和旧政要代表,其间就包括溥仪。当日到场的,还有章士钊、程潜、仇鳌、王季范等人,大多与湖南有渊源。相比这几位熟面孔,溥仪显得有些“生”,坐在一旁,举止规矩,话不多。

毛泽东注意到了这种拘谨。开饭前,他特意招呼溥仪坐到自己身边,还半带调侃地说:“你以前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还是你的臣民呢!”一句话,既化解了气氛,又巧妙地把过去那层不可说破的关系,转换成可以轻松谈笑的历史。

桌上摆了不少湘菜,其中一道是苦瓜。毛泽东夹起一块,放到溥仪碗里:“这个是苦瓜,我们湖南人喜欢吃,你尝尝。”溥仪不太习惯这种口味,小心咬了一口。毛泽东笑着问:“味道怎么样?吃得惯吗?”溥仪赶紧回答:“好吃!好吃!很不一样!”现场的人都听得出,他多少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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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大家聊起家常、工作、生活,气氛渐渐热起来。毛泽东在闲谈间,突然转向溥仪,问了一个非常生活化的问题:“你还没有结婚吧?”溥仪如实回答:“还没有。”随即听到对方接上一句:“往事不可追,你还可以再结婚嘛!不过这是大事,你要慎重考虑,找一个合适,成个家,日子会越来越好。”

这几句话,表面看只是劝人成家,背后却是一种态度:历史错误已经在审判中得到处理,个人命运不该永远压在旧身份之下。试想一下,一个曾经被当做“天子”的人,如今以普通公民身份,被劝“找个合适的,成个家”,其中的落差,既现实又带有某种象征意义。

从周恩来到毛泽东,先后两次谈到婚姻问题,并且是带着鼓励意味,这对溥仪触动极大。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半生已经被过去的错误彻底压住,将来只能独自收尾。现在发现,国家不仅允许他活下去,还希望他“活得像个普通人”,这种心理上的缓冲,不难想见。

三、一段不寻常的婚姻:末代皇帝追护士

话题回到日常生活。特赦之后,溥仪在中央文史研究馆上班,日子并不紧张,他需要适应的是琐碎而真实的社会节奏。1962年的某一天,文史馆的一位年轻资料员周振强,拿来一张照片,让同事帮忙留意对象。照片上的女子,打扮朴素,神情干练。

溥仪看着照片,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女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周振强解释:“这是我朋友的朋友,叫李淑贤,是个医务工作者。”这个信息,引起了溥仪的兴趣。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前与周恩来谈话中,曾经问过溥仪想做什么工作。溥仪突发奇想,说想当医生。周恩来听完略感意外,随即摇头制止:“你没学过医,如何给人看病,医死人可怎么办?”这番话有些幽默,但态度严肃:工作要讲专业,不能凭喜好随便来。

虽然当不成医生,可对医务工作的好感却留在心里。如今得知李淑贤是医院里的护士,溥仪觉得可以见上一面。周振强出面联系,两人约在全国政协文化俱乐部见面。那是一个相对中性的场合,不算拘谨,又有基本礼节。

李淑贤事先知道对方的身份,心理多少有点复杂:曾经听说过“末代皇帝”的传奇,想象中应该是高高在上、说话文绉绉的样子。真正见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溥仪穿得很朴素,说话节奏有点快,一见面就显得略微紧张,却努力想找话题。他主动点了两杯咖啡,看到李淑贤手中拿着一本医学书,立刻接上去聊起医学,谈自己在战犯管理所期间接触到的一些医学常识,甚至还能讲出一点器官功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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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贤虽然表面平静,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这位昔日皇帝,居然有点“话唠”,还挺认真。两人谈话中,溥仪不断强调自己现在的工作、收入情况,也谈到曾经的经历,不过说得比较克制,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一切都很平实。

有句话倒是点中了气氛。据说在交谈间,溥仪小声说了一句:“过去那些事,已经像书里的故事了,现在就盼着有个家。”这样的坦白,不华丽,却很直白。对一位从战乱、改造中走出来的中年人而言,这样的心态相当正常。

几次见面后,两人关系明显拉近。溥仪很主动,经常打电话问候,关心李淑贤的工作轮班情况。有时听说她值夜班,还会略带笨拙地叮嘱一句:“夜里凉,别着凉。”这样的关心,在普通人眼中再寻常不过,但放在他的身份上,就显得格外“接地气”。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这段婚事并没有什么特殊仪式,走的是正常登记程序。相关部门也进行了一些了解,认为双方条件尚可,思想上没有问题,便同意他们结合。很快,两人结婚,组成一个普通家庭。

有意思的是,这段婚姻既不是包办,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门当户对,而是通过同事介绍,相识、相知,再到成家。对于一位曾经被安排一切的“末代皇帝”来说,这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婚姻自由”。

四、走向社会:从宴会宾客到普通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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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以后,溥仪的生活逐渐稳定。他继续在中央文史研究馆工作,时常参加一些与统战工作、文史咨询相关的活动。有些活动规格较高,参加者多为原国民党将领、旧政权高级官员、知名学者等。对外界来说,这些场合透露出一个信号:新中国对待这些“特殊人物”,采取的是团结、教育、使用的方针。

1963年11月10日下午,人民大会堂举行一次接见活动。溥仪这回没有独自一人,而是牵着妻子的手一同前往。大厅里,已经陆续到了不少人,有杜聿明、傅作义、张治中等人,都是曾经在旧军政体系中身居高位的人物,现在则以全国政协委员或者其他身份参加活动。

下午四点整,周恩来和陈毅走进大厅。周恩来环顾四周,先是向老熟人点头致意,很快就注意到溥仪夫妇,径直走过去,与两人握手,还特地说了一句:“恭喜你啊,成立了新的家庭。”这种当面祝贺的方式,既是对个人生活的肯定,也是公开表达一种态度:过去的皇帝,已经是新社会的一份子。

周恩来随即转向李淑贤,笑着说:“听说你是杭州姑娘,好啊,杭州姑娘就是漂亮。”一句风趣的话,立刻让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场面不僵硬,大家站在一起,既有礼节,又不失轻松。

简短交流之后,周恩来走上台,对在场人员讲话,对大家在和平建设时期作出的努力表示肯定,鼓励继续发挥作用。讲话结束后,安排了合影留念,几代人、几种身份,被定格在同一张照片里,历史的交错感非常明显。

六点过后,众人移步宴会厅用餐。周恩来特地招呼溥仪夫妇一道同行,边走边和李淑贤聊家常:“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李淑贤答:“他在上海中国银行工作。”接着又问:“父母现在身体还好吗?”李淑贤如实说:“父母都不在了,母亲去得早,父亲在我十四岁时也去了。”

周恩来听后,略点头,语气更为柔和,接着询问她在朝阳区某医院的具体工作。当得知她是医务工作者后,还认真地说了一句:“你要加强专业知识学习,更进一步。”一语看似普通,却把她当作一个实实在在的专业人士来看待,而不是“末代皇帝的妻子”这个附属身份。

宴席上,溥仪与李淑贤同桌就座,身边还有周恩来、陈毅以及其他领导。一边吃饭,一边交谈,从国家形势聊到个人近况,氛围热烈但不夸张。这种场景,对于溥仪来说,是从“被审讯的对象”到“受邀宾客”的彻底转变。

1964年4月,组织上安排溥仪夫妇到南方几个省份参观。行程内容包括工厂、人民公社、历史遗址,既有现实建设,也有文化参观。对溥仪来说,这既是对新中国建设的实地了解,也是一次继续改造世界观的旅程。回北京后不久,他们又被邀请出席五一劳动节招待会。

那次宴会上,周恩来看见他们,再次把两人叫到身边。这回,他还担负着一个小小“翻译”角色——向布隆迪王国来访客人介绍这对夫妇。周恩来指着溥仪说:“这是中国末代皇帝溥仪先生,他身边是他的夫人李淑贤女士。”外宾听后颇为好奇,与他们互相敬酒。这一幕,颇有历史剧的味道:曾经的皇帝,站在人民大会堂里,作为新中国公民,与非洲国家来宾举杯致意。

与此同时,毛泽东也时常关注溥仪的生活情况。在一次座谈中,他听人提起溥仪的实际收入,大约每月一百八十多元。放在当时城市工资水平里,不算低,但更谈不上富裕。毛泽东略一沉吟,随口说了一句:“我听说溥仪生活不太好,每月只有一百八十多元的薪水,怕是不太够用。”然后转头对在场的章士钊说:“我想拿点稿费出来,你帮我送给他改善改善生活,人家以前是皇帝嘛,现在生活也不容易。”

这番话,既有调侃意味,又带着几分体贴。不过,溥仪后来得知此事,婉拒了这笔资助。他的态度很清楚,只表示领了这份情谊,生活上靠自己的工资已经足够。这种回答,既出于自尊,也反映出他对“劳动生活”的认同:不再依赖“赏赐”,而是靠工作养活自己。

时间推到1966年底,溥仪因尿毒症住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经过多次治疗,终究没能挽回病情。1967年,他在北京病逝,终年六十一岁。根据当时的安排,他的遗体进行了火化,暂时安葬在八宝山,后又将骨灰迁到河北的华龙皇家陵园。清代皇帝多是土葬,溥仪成为这一皇室体系中唯一火化的一位,这个事实本身,也带有强烈的时代印记。

从紫禁城到病房,从龙椅到办公桌,再到中南海餐桌旁的一把普通椅子,这个人的一生,横跨清末、民国、日本侵略时期与新中国前二十年。1961年那顿看似普通的家常饭,放在他的生命轨迹中,只是一个片段;但在那个片段里,“你还可以再结婚,要成个家”这句朴素的劝告,意味着他不再被历史符号完全绑住,而被当作一个能重新安排生活的具体的人。

他自己后来曾说,做了几十年皇帝,却是当了公民以后,才学会排队买票、自己洗衣、追求对象这些事情。听上去略带自嘲,却不是玩笑。那些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细节,恰恰构成了他晚年最踏实的一段时间。

也正因为如此,1961年在毛泽东家中的那次聚餐,并不只是谈笑风生、夹一筷子苦瓜那么简单。对于溥仪来说,那是一扇门:从被历史裹挟的人,向能够在新社会里“成个家”的人,缓缓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