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重庆江北机场那天，雾气把航站楼裹成一枚润白的贝壳。接站口人群如织，我正踮脚张望，一块手写牌从缝隙里斜斜伸出来——“欢迎来重庆吹江风”，字迹圆滚滚，像小学生描红。举牌的女子个子不高，马尾扎得利落，正踮脚跟另一位旅客解释：“去解放碑的商务车在12号出口，芳芳姐交代过，行李多的走电梯。”她口中的“芳芳”便是我们此行的导游。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清晨她同时调度着三个团的接站，却还能从五十米外一眼认出我——只因出发前问过她一句“重庆冬天冷吗”，她便记住我穿藏青色羽绒服。这座8D城市像一本竖排的立体书，而遇见一个能把页码拆开、重新装订成故事的人，是旅行的第一桩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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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三晚的行程被她切成薄片，每一片都纹理清晰。
第一天，接站、入住、松弛。商务车平稳滑向解放碑，她把酒店房卡递过来时夹了张手写便签：“明早八点楼下见，第一站湖广会馆。”没有多余景点，那夜我只在酒店附近走了走，看轻轨从居民楼第八层呼啸穿过，像城市跳动的脉搏。
第二天，湖广会馆在晨雾里醒来。她提前三天订好门票，扫码入园只用十七秒。雕花戏台下，她讲“湖广填四川”的迁徙史，讲黄桷树如何在石缝里把根扎成钢筋铁骨。午后李子坝观景台，她把我安排在轻轨进楼的最佳角度，自己退到阳光外，连按十几张：“你负责好看，我负责把重庆塞进你手机。”傍晚洪崖洞亮灯，千厮门大桥挤满人，她带我们拐进戴家巷，从老居民楼缝隙里拍下吊脚楼倒影——那晚朋友圈获赞最多的一张，没有路人甲乙丙。
第三天，武隆天坑。七座商务车沿乌江盘旋，她把靠窗位让给晕车的小女孩，自己缩在过道加座讲《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威亚故事。天生三桥的地缝风刺骨，她变出五件一次性雨衣，两块钱一件，自己那件破了洞也不换。中午镇上吃碗碗羊肉，她帮每桌添汤，自己最后扒冷饭。下午回程车上，全团睡得东倒西歪，她却在手机上逐一标注：张姐不吃香菜，明早小面要免青；王叔膝盖不好，磁器口得绕开长梯坎。
第四天，磁器口晨光未醒。她带我们走宝轮寺后门，青石板还汪着昨夜雨水，三炷清香免费，钟声惊起檐角鸽群。陈麻花店未开张，她早有准备——前一晚排号买的椒盐味，每人一小袋，塞进行李箱像塞进山城的脆响。午后送站，她把车票信息核对了三遍才递给我，像递一封写给未来的信。
出发前我算过账：四天三晚，住宿协议价240元、市内交通120元、武隆门票加往返198元、吃饭不到250元，总计八百元有找。她把行程单做成excel表格，每一笔都勾选“已含”，连景区二销项目的价格都提前截图发群。这趟旅程没有购物店，没有“加点”推销，唯一被她反复强调的消费是：“火锅微辣就好，中辣省下的医药费够多玩一天。”
这世上多数相遇是平行线，只在站台短暂交错，然后各奔东西。但芳芳不一样。她把游客当成移居远方的旧邻，带他们吃自己从小光顾的梯坎豆花，坐票价两块的老轮渡，在十八梯拆迁前指认她读过的小学。她让我看见旅行不必是奢华朝圣——普通人也能体面地走向远方，只要有人把琐碎扛上肩头，把攻略折进手心。列车启动后，我收到芳芳发来的照片：李子坝阳光下我仰头大笑，发丝被江风吹乱，背后轻轨正穿楼而过。她说：“下次来，我带你看雪后的金佛山。”我把照片设成屏保，对话框里反复删改，最终只发去两个字：“记到。”芳芳回了个太阳表情，那个符号在冬夜里亮了很久，很久。
导游芳芳：155 0234 3287 ← 长按复制，免费咨询。我把这串数字存进通讯录，备注写成“重庆灯绳”。山城多雾，是她把每个异乡人领进灯火通明的人间。列车驶过平原，窗外渐无山影，我却仍听见嘉陵江在枕边流淌。芳芳说重庆人骨头硬，因为坡太陡，不硬就滚下去了。这个春节，她把硬朗的山掰成碎银，分文不取地装进我的行囊。想起芳芳在磁器口后门说的那句话：“鸽子认得钟声，飞再远也回得来。”若真是如此，我想我早已认得了归途——不是认得路，是认得那个举着手写牌、把每个陌生人都当作故人归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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