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中秋节前后,北京的天已经有了凉意。那段时间里,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在功德林外的一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窗外的树叶一阵阵哗响,他心里惦记的,却不是自己的病,也不是稿费,而是远在香港的一封信,以及在北京医院病床上躺着的那位老友——杜聿明。
这封来自香港的信,并不长。信里提到了旧日家庭的变故,提到了已经各奔前程的亲人,也顺带问起了一个名字:“杜先生近况如何?”字里行间既不政治,也不宏大,只是平常关切。但对于已经特赦、开始在文史馆整理回忆的沈醉来说,这几个字却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久久不散。
有意思的是,真正把他们两个人紧紧拴在一起的,并不是抗战时的军令,也不是淮海战役乱成一团的战场,而是建国之后那一道高墙之内,一段别人很少触及的共同经历——战犯管理所里的岁月。
一、从“死路一条”到同囚一室
时间往前推到1949年初,淮海战役进入尾声。1月9日深夜,杜聿明所在的第五军司令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仍试图组织突围,带着十来个副官、卫士摸黑行动。第二天凌晨,这支小队在野地里被我军俘获。那一年,他四十出头,是蒋介石最信任的一批集团军司令之一。
同一年的年末,在大西南,局势也在急速变化。1949年12月9日,时任云南省主席的卢汉在昆明宣布起义。沈醉当时人在昆明,身为军统要员,起初也在起义通电上签了字,确实配合逮捕了一批潜伏特务。但很快,形势一转,他与卢汉等人一起被扣押为战犯。
从军统的角度看,沈醉绝不是一般人物。这个出身特务系统的少将,年纪不大,资历却很老,从年轻时就参与布置秘密行动。一直到解放前,他手里仍然握着生杀大权,在云南最后的日子里,还下令逮捕进步人士,甚至枪决过特训班的学生。这些事,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所以刚被关押时,他根本没往“有活路”那方面想。被从昆明押往重庆白公馆那天,中午机务人员给每人发了一盒点心。沈醉吃得很快,还觉得不够,旁边的被押人员把没吃完的点心都递给他。他把剩下的装在一个盒子里,准备留着。
到了白公馆,看守的两位干部见状随口问了一句:“晚饭吃了没有?”押送的干部赶忙答:“在飞机上吃点心吃饱了。”旁边那个女干部又补了一句:“光吃点心哪能吃饱啊,还是给他弄点面条吧。”这几句话,说得十分随意,却让沈醉愣住了。
在军统监狱里,犯人连“人”都算不上,拳打脚踢、刑讯逼供是家常便饭。如今他以“战犯”的身份走进这座旧牢房,对面却是这样一种态度。虽然只是一点细节,他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热,像寒冬里突然吹来一阵暖风。
不过,暖意归暖意,他心底里对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马上改变。白公馆开始组织他们集中学习,分批听报告,一些文章里出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的句子,他越看越心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过去军统对待共产党人的种种酷刑,他不免暗暗琢磨:“大概这是先让人认罪,再处决,好让我们心里觉得自己死得不冤。”
就这样,一边学习,一边猜测,日子缓慢地往前挪。直到1957年,他被转移到北京,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才真正遇上了那个改变他想法的人——躺在石膏模里的杜聿明。
有一天,沈醉被安排到第一组居住。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曾经在重庆一起关押的王陵基。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张床上横着一个大石膏模,差不多占了半个床位,一个人就那么固定在里面,一动不动。
那个人,就是杜聿明。
这一刻,沈醉反应里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重逢的惊喜,而是惊讶:“他怎么还活着?”早在1952年,他在重庆看过一本《名人字典》,上面写得肯定:杜聿明在淮海战役突围时释放毒气,被俘后,经战士请求,已遭枪决。这样的版本,在当时已经被不少人当成事实。
此刻亲眼看见对方,躺在石膏模里抬头跟自己打招呼,这种地道的“活人”,把那本字典上的内容彻底推翻。沈醉甚至误以为,这石膏模是一种特殊的惩罚方式,是“慢性折磨”。
直到过了几天,几个人聊到重庆和北京的不同,有人顺嘴说了一句:“还是在北京好。”沈醉忍不住追问“哪里好”。王陵基等人不假思索:“功德林干部政策水平高。”他又指着那副石膏模问:“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杜聿明笑了:“这是给我治病用的。我得了脊椎结核,脊柱变形,管理所专门给我定做了这个石膏模,用来矫正脊椎。”说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朴实的感激,还提到自己刚被送来时身上带着四种严重疾病,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更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国内还不能生产,管理所派人跑到香港、澳门去设法购买。一段时间里,医生、护士经常上门给杜聿明检查,管理人员还给他送鲜牛奶补充营养。到了沈醉与他同囚时,几种病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剩脊椎需要矫正,他就这样躺在石膏模里三年多。
对于一个曾经坐镇方面军的国民党高级将领来说,这种待遇完全出乎意料。杜聿明后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共产党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因为他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装样子,而是在漫长改造中,一点点转变过来的。
沈醉听完这些,不得不开始重新打量自己过去的认知。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共产党最早的印象,都来自军统的宣传和传闻。如今同处一屋,一个被传闻“早已枪决”的老对手躺在床边石膏模里,认真谈治病、谈学习、谈改造,这种鲜明的落差,很难不让人动摇。
二、功德林里的“先生”和那张缺席的名单
功德林并不是一个普通监狱。那里关押的,大多是国民党军以上的军官,甚至包括集团军司令、兵团级人物。大家聚在一起,职务不小,过去手里的兵力都不小,到了高墙之内,一个个却成了编号战犯。审判和判决并没有立刻进行,大家在“未审未判”的状态下进行劳动和学习,这种悬着的日子,对许多人来说是最难熬的。
管理所按照中央的要求,推行“思想改造与劳动改造相结合”的方式,陆续成立了缝纫、补鞋、洗衣、理发等小组。杜聿明报名去了缝纫组,一开始,别人多少有点惊讶:堂堂集团军司令,居然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
可没过多久,这份惊讶就变成了服气。原来抗战时期,他在部队设有缝纫厂,妻子曹秀清在那儿当厂长,他时常在旁边看,也跟着学了些。久而久之,别说踩缝纫机,连简单维修也都难不倒他。很快,他就成了缝纫组的组长。
一次,缝纫组接到任务,要给管理所里的人缝制鞋袜。沈醉也参与其中,他一开始以为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人穿的,好坏都在内部,心里就免不了有些敷衍。有几双做得粗糙,他也没当回事,想着凑合就行。
杜聿明看了,眉头皱起来,当场把不合格的全退了回来:“成功靠的就是认真两个字,这种马马虎虎的习惯,一定得改。”语气不重,但态度很坚决。
这个细节,对沈醉的触动其实不小。在高墙之内,很多人心里都在打鼓:前途如何,没人知道。可是杜聿明却在这种不确定中,用力抓住每一件眼前的小事,干活认真,学习也认真。他不仅把劳动当作改造的一部分,还把它当作一种新的职责,以前管军队,如今管缝纫组,心态却丝毫不见怨气。
1959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9月16日下午收工后,有人拿来一张报纸,王耀武抢过来念。报纸上写着,将对一批“确实已经改恶从善”的战争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实行特赦。听到“特赦”二字,许多人眼睛一下亮了,包括沈醉在内,心跳也都快了一些。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第一批特赦名单。名单上有熟悉的名字,也有没听过的名字,却没有沈醉。他走出会场的时候,心里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屋子里一时气氛低落,有人连中午饭都没吃。
脾气最急的徐远举,在屋里来回走,嘴里不停嘀咕:“我也流汗写材料,干活也不差,怎么就轮不上?”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有人说这是对台工作,有人说是因为那些人“级别高”,还有人说是谁谁保荐出去的。
沈醉在这种议论中并没有立刻跟着起哄,他反复在心里过筛:如果是因为台湾因素,那同属“土木系”的黄维为什么没在特赦之列?如果说是某位解放后投诚的旧上级保荐,那同系统的老部下也不少,为何又只特赦了其中的部分?随便一分析,就知道这些说法站不住脚。
想来想去,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在改造态度和具体表现上,自己与一些人确实有差距。也就在这些日子里,他再一次仔细观察身边的人。杜聿明、宋希濂等人,干起活来认真,学习时也扎实;周振强、郑庭芨做最脏最累的活,从不挑剔;每个人都有各自特别突出的地方。
就在这种情绪起伏的时候,杜聿明找他谈了几句。
那天傍晚,屋子里人不多。杜聿明看他满脸郁闷,主动说道:“你不能泄气,也没有理由泄气。既然有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今天不符合标准,就好好争取。”话说得不复杂,却像一盆凉水浇在头上,又像一只手搭在肩上,很实在。
这番话,说出口的人自己也并不好过。虽然第一批特赦名单里有他,但他清楚知道,这个结果不是凭过去的军功,而是多年改造的积累。与其说他是在安慰别人,不如说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眼前这条路虽然看不清尽头,但方向已经摆在那里。
1960年11月28日,管理人员通知他们去干部食堂布置会场。许多人心里隐约猜到,又一批特赦要宣布了。沈醉心里同样七上八下,一边搬花盆,一边提心吊胆。手一抖,他不小心打碎了一盆花,吓得赶紧向管理员认错,生怕因此留下“坏印象”。
管理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这句简单的话,并不是什么政治表态,却让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到会场上,当法官念到“沈醉”两个字时,他反应有点慢,整个人愣了一下。等对方又念了一遍,他才站起来,从台上接过那张纸。
在他的心里,那并不仅是一份特赦通知,而是11年改造的结束,也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他后来回忆时,用了“第二次生命”这样的说法,这个词并不夸张。因为从那一刻起,他从战犯管理所的人,变成了社会上的普通公民,需要重新学习如何面对家庭、工作和未来。
三、香港之行与病床前的托付
特赦之后,如何回到社会,是许多人的共同问题。对杜聿明来说,这条路尤其不易。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集团军总司令,他需要重新在和平年代找一个定位。好在他对现实看得很清醒,愿意放下旧日身份,接受安排,与社会慢慢接轨。
在这段适应期里,他对沈醉的帮助不少。从工作上的介绍,到生活中的关照,都尽力而为。两人原本在战前只见过两次面,谈不上熟,真正交心,却是在功德林和特赦之后。可以说,他们的友情,是在共同的困境和共同的反思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1980年前后,香港方面传来消息,提到旧日友人时,沈醉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问问杜聿明是否愿意写点什么,让香港的老相识看看。那时候,大陆与香港、台湾之间信息交流有限,许多曾经在国民党军队任职的人,对“那一边”的情况很关心,却看不到直接材料,只能通过零星文章去判断。
中秋节前后,沈醉的女儿沈美娟收到母亲从香港寄来的信。信里提到希望女儿能去香港探望,也顺带打听老人的近况。沈美娟把信拿给父亲看。沈醉沉默了一阵,对女儿说:“那你写个申请,试一下,看能不能去。”
第二天,他拿着女儿的申请,找到文史办公室负责人。本以为这事多半悬着,没想到对方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一起申请?”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淡,却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久,父女俩的港澳通行证办理下来。有关部门考虑到他们经济情况,还预支了一笔稿费,等日后回忆录出版时再行冲抵。这些安排简简单单,却带着一种很现实的体贴。对经历过战火与牢狱的人来说,这种“被考虑到”,本身就是一种安稳的信号。
到了香港之后,事情的发展比沈醉预想的还要热闹。军统旧人、政界旧识、亲戚朋友,纷纷找上门来。一些人已经在香港扎根,领着台湾方面发的薪水,但心里对大陆的情况并不清楚,更多只是从一些零散的消息中猜测。他们好奇,也有顾虑,更关心未来会怎么走。
在与这些老朋友交谈时,话题不可避免地扯到了“老上司”“老长官”身上。有人问起某某人,有人问起“杜先生”的身体如何。面对这些询问,沈醉不可能装作没听见,也不愿只说几句“还好,还好”打发过去。
有一次,住处里一位老友忍不住感叹:“要是能看看你们这些特赦后写的东西就好了,在这里总是看不到。”这句话听着轻描淡写,却点到了关键:不少老国军出身的人,在心底里其实很在意大陆那些老部属、老长官的选择。他们一边拿着台湾方面的薪俸,一边又希望了解真正的情况,只是缺少渠道。
于是等回到北京后,沈醉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去找杜聿明商量,请他写一两篇文章,带到香港去发表,让那边的老朋友看看他如今的想法。他觉得,以杜聿明的身份与经历,这些文字的分量会很足,也更有说服力。
然而,现实的情况比想象要严峻得多。那时杜聿明已经病重,在北京医院治疗。虽然女儿女婿从美国带回了进口药品,可效果并不理想,病情反复拖着,人愈发消瘦。沈醉接连去了三次,前两次都没见上,只在病房外听到医生、护士的脚步声。
第三次终于进去时,杜聿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撑着精神和他聊天。两人先说了一些老友近况,杜聿明问起香港那边的情形,也问起几位旧时同事的态度。说着说着,他忽然抓住沈醉的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几天一直在等你来。”他缓缓说道,“是想请你帮我写一篇东西,送去香港发表。”
本来,沈醉是想请他亲自写点文章,却没料到对方反而开口托付,让自己“代笔”。沈醉半开玩笑:“这可不行,我可不给你做代笔。”一句话在病房里晃了一圈,气氛轻松了片刻。
谁知杜聿明随即收了笑,目光沉下来:“我想写的是关于祖国统一的问题,这事不能拖。你去过香港,接触了一些台湾方面的亲友,比我更了解他们的心思。如果你不帮我写,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说到这里,他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他没有故作姿态,也没有堆砌口号,只是把内心那些压了多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祖国分裂,数以千万计的人民在战火中死去,现在很多骨肉分离,到一封信都难以互通。这些,我们都脱不了关系。”
病床前,这些话听上去格外沉重。他想通过自己的经历,向台湾那边的老长官、老朋友、老部属说明:战争的代价有多大,分裂的后果有多深。他反复强调:“这一件事,必须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尽力解决,不能把担子丢给子孙,不然后人难以原谅,历史也不会宽恕。”
这番表态,并没有华丽辞藻,却极为真切。他一边说,一边紧紧握着沈醉的手:“趁着我们还活着,还有一点声望,还有些能被人听见的话,就该担这个责任。再往后,人走了一批又一批,要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不得不说,这种“赶在有生之年”的紧迫感,深深打在沈醉心里。他从功德林一路走来,自知背上许多旧账,却也亲眼看到另一条路——在改造中反思,在现实里弥补。杜聿明的托付,某种意义上,是以往一切经历的延伸,也是对自己后半生的一种要求。
从医院回来后,沈醉立即着手构思,用稿纸一点点写。可偏偏在这时,身体出了问题。长期劳累加上奔波,他突然病倒,写作被迫中断,只能隔几天写一点,又不断修改。时间在纸张翻动间悄悄过去,病情稍好时,他就重新坐到桌前,试图赶上心里的那条“时间线”。
1981年春天,他的病情一度加重,直到5月初才略有好转。5月7日,天刚放亮,他心里惦记着医院里的那位老友,决定亲自去一趟,顺便把写好的初稿给他看看。出门没多久,正好遇上政协的一位老友,对方脸色凝重,一句话把他定在原地:“杜聿明凌晨已经去世了。”
沈醉只来得及说出“我跟你们一起去”,眼前一黑,人顺着墙边滑坐在地。等回过神来,被大家扶到办公室,他才勉强稳定住情绪。直到5月23日遗体告别时,他在家人的陪同下到了北京医院。走进告别厅,看见灵前那副安静的面容,他再也忍不住,站在原地失声痛哭。
两天后,追悼会结束,他在骨灰盒和遗像前站了很久。周围人来来往往,他却像钉在地上一般。那时,他心里清楚一个事实:病床前那番话,自己已经听全了,答应的事,却还没做完。沉默片刻,他在心里默默说道:那篇为香港准备的文字,那些关于统一的想法,那份“必须在这一代人手中完成”的坚持,他会尽自己的力量,一字一句写出来,带给有需要的人看。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替朋友完成的托付,更是对自己过往经历的一种交代。那些在战场上做出的选择,那些在牢狱里经历的反思,那些在病房里听到的叮嘱,都不再只是个人恩怨,而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能做的事也许有限,但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把应该承担的责任尽到,这一点,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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