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还有很多人没意识到，这届冬奥会早在前几天便开始了，并且极具戏剧性。
首先是米兰圣西罗体育场的开幕式，相比之前东京奥运会的“阴间舞步”，和巴黎奥运会上的“群魔乱舞”，时尚之都果然没让人失望，虽没亮点，但终于算是正常了。
当地时间2月6日，模特身着代表意大利国旗颜色的服装入场。 新华社记者 张豪夫 摄
不过可能因为太正常，没有整活、搞抽象，所以在网络上并没有什么热度，连热搜都上得稀稀拉拉。
然而，这种静悄悄的表象下，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当美国副总统万斯出现在大屏幕上，迎接他的不是掌声，而是圣西罗球场6.5万名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嘘声；当然，以色列代表团入场时，也没意外的被嘘了。
与此同时，场外还有关于美国ICE（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可能参与安保”的争议，引发意大利学生抗议，米兰市长甚至怒喷ICE是杀人的民兵。
同一天，意大利还碰上交通和港口体系的大罢工，口号直接指向“不要用港口运武器、不要让劳动服务死亡”。
抛开这些政治层面的，即便是在纯粹的运动场上，也有刺眼的画面：一些比赛场馆还没彻底完工，像工地一样；甚至首轮比赛就出了停电这种低级事故。
如果说奥运会是观察世界格局的窗口，那么米兰冬奥会展示给我们的，不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温情脉脉，而是一个经济失速、社会撕裂、且正在与盟友渐行渐远的欧洲。
很多人会把这些当成意大利不靠谱、欧洲爱抗议。但如果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你会发现，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背后折射出的，是欧洲经济的深层困境，更是美欧关系实质性破裂的开始。
圣西罗的嘘声
万斯被嘘，这事本身就很罕见，尤其是在欧美地区，冬奥这一幕，确实震撼全球。
虽然美国NBC的转播画面里一片祥和，白宫发布的视频里甚至还有掌声，但社交媒体不会撒谎，现场6.5万名观众的耳朵不会撒谎。加拿大广播公司的解说员尴尬地圆场：“哎呀，这嘘声真多……”
当冬奥会开幕式的大屏幕出现美国副总统万斯（右）挥舞着美国国旗的画面时，现场嘘声一片。 （路透社）
为什么嘘万斯？
表面上看，是因为万斯个人的大嘴巴行为。他去年炮轰欧洲，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但从深层逻辑看，这嘘声是欧洲民众对“特朗普主义”2.0版本的集体宣泄。
在欧洲人眼中，万斯代表的是那个极度自私、唯利是图的美国。
欧洲民众对美国近来的移民执法强硬行动、以及ICE的名声非常敏感。更别说还有“ICE可能以某种形式部署到冬奥会现场”的模糊报道，直接点燃了反感情绪。
米兰学生抗议、米兰市长公开表态不欢迎，这不是反美，这是对老美这种长臂管辖的恐惧。米兰市长朱塞佩·萨拉那句“我们就不能对特朗普说一次不吗？”不仅是无奈的呐喊，更是整个欧洲政坛面对美国霸权时的心理写照。
意大利政府整体更亲美、更接近右翼国际网络，但意大利社会并不只有政府。所以你会看到一种分裂，总理会见万斯、强调合作；市长怒喷ICE；学生上街抗议。
欧洲很多国家现在都处在这种结构里，政府可能需要美国，社会未必喜欢美国。事实上欧洲不少国家的民调数据显示，将美国视为盟友的民众比例，正在从2023年的80%左右断崖式暴跌至20%左右。
所以，在这个冬天，美欧之间的关系，正从社会最底层瓦解。
穷办的冬奥
如果说政治上的嘘声是面子问题，那么经济上的窘迫就是里子问题。
过去我们总以为奥运会是展示国力的舞台，砸钱、上科技、拼审美。但2016年以后，尤其是疫情之后，全球大多数国家其实都进入了增长慢、债务重、财政紧的下行周期。意大利更是典型中的典型。
它属于被戏称为“欧猪五国”（PIIGS）的一国，不是骂人，而是国际金融市场对主权债务压力较大国家的一种标签。
欧债危机时它受冲击，疫情时它大幅举债，近几年为了满足欧盟财政框架又拼命压债务占GDP比重，结果2024年之后债务又开始抬头。这就意味着办冬奥会，不再是我愿意花多少，而是我还能花多少。
所以这届米兰冬奥会，给人的最大观感就是，寒酸，能省则省。
为了省钱，意大利人把共享经济发挥到了极致。组委会从巴黎奥组委那里租借了约2万件二手家具，检修消毒再用，仅此一项就省了几百万欧元。在场馆建设上，更是坚持存量优先，93%的场馆都是旧的或者临时的。
节俭办赛本无可厚非，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但问题是，省钱并没有带来效率，反而暴露了欧洲基础设施的极度老化和治理能力的衰退。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2月5日凌晨。在冰壶混双首轮比赛中，开场仅仅5分钟，场馆突然停电。灯光熄灭，计分板停摆，转播中断。这可是冬奥会啊，全球直播的顶级赛事，竟然因为电力系统无法承受负荷而瘫痪。
原因也很简单，这个冰壶馆是1956年冬奥会的遗产，70年前的老场馆，虽然翻新了，但核心电力系统并没有彻底升级。
更让人意外的是，意大利虽然看起来抠搜，但花钱却最多。
2014年索契冬奥会，花了510亿美元。
2018年平昌冬奥会，花了130亿美元。
2022年北京冬奥会，预算控制极佳，支出22.37亿美元，还有结余。
而这次米兰冬奥会，预算却高达60亿欧元。
这笔账怎么算都让人看不懂，预算是北京的两倍，效果却大打折扣。
同样一笔钱，在不同体系里能换来的结果差别极大。这也是今天欧美在很多产业竞争中显得性价比不足的底层原因之一。这种虽然我很穷，但我花钱依然很贵的怪圈，正在吞噬欧洲的竞争力。
欧洲凛冬已至
米兰冬奥会的种种乱象，绝非偶然。从宏观视角来看，欧洲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历史周期。
向外看，它失去了美国的庇护。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政策，实际上是在告诉欧洲：要么交保护费，要么自己玩。关税大棒随时可能落下，北约的承诺变得摇摇欲坠。美国不再是那个慷慨的盟主，而变成了一个精明的、甚至带有掠夺性的商人。
向内看，它失去了增长的动力。经济上，债务高企、增长乏力、财政受限，让欧洲必须节衣缩食；但制度性高成本又让节衣缩食很难转化为更高效率，最后就变成，省了也不便宜，花了也不痛快。
欧洲当下的核心矛盾，可以浓缩成一句话：钱越来越难赚，钱越来越难花得值；朋友还在，但越来越不像从前。
在这个背景下，米兰冬奥会的静悄悄，其实是一种无奈的沉默。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昂贵的特效，只有精打细算的预算表，和民众发自内心的嘘声。
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还在自欺欺人，说“万斯在美国从没被嘘过”。但他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美国是要做世界的领袖，还是只做美国人的美国？
如果美国继续把盟友当耗材，把领土当商品，把国际规则当儿戏，那么米兰圣西罗球场的嘘声，仅仅是一个开始。
而对于欧洲来说，这场冬奥会或许是一个转折点。它让人们看清了，那个曾经富庶、优雅、秩序井然的旧世界，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欧美关系不一定会翻脸，但会不断再谈判；欧洲经济不一定会崩，但会长期紧绷。而这恰恰是最难受的状态：不至于完蛋，但也很难回到从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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