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本出版科学研究所发表了一份数据：2025年的纸质出版物（书籍和杂志）销售总额，比上一年又下降了4.1%，只落得9647亿日元（约430亿元人民币），这是自1976年以来首次跌破1万亿日元大关。要知道，巅峰时期的1996年，这个数字曾高达2万6000亿日元，如今缩水了近三分之二。
在战后经济高速增长的时代，出版业曾是日本的骄傲，支撑了国民的知识获取和娱乐消遣。但如今，为什么这个市场会如此不堪？这其中，映照出了日本社会科技、文化和生活方式的深刻转变。
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刚到日本留学时，地铁列车上的最奇异风景，是人人拿着一份报纸左右折叠着认真看——因为日本的文字是竖排的。挤得满满的车厢里，没有说话声，只有翻阅报纸的“沙沙”声。那一道风景，曾是日本社会文明的典型写照，极具震撼。
后来，我在2001年时，也在日本创办了一份日文报纸《中国经济新闻》，向日本社会尤其是日本企业介绍中国经济的最新动向，当时的发行量也是非常不错，但是，过去20余年，《中国经济新闻》的发行量减少了一半以上——明显感觉到，读报的人少了。现在的东京地铁列车上，已经看不到有人在读报，而是人人捧着一部手机。
我们不得不承认，数字革命是纸质出版下滑的最大“元凶”。
日本的出版市场下滑并非突发事件，而是长达近30年的渐进过程。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开始普及，智能手机的出现更是加速了这一趋势。2025年的数据显示，纸质市场整体下降，但电子出版却增长了2.7%，虽然增速比前一年放缓了3.1个百分点，却依然是正增长。年轻一代更喜欢在手机或平板上阅读电子书、漫画，甚至是短视频和社交媒体内容。这种“碎片化”阅读，让报纸和周刊杂志遭受重创，每两本杂志中就有一本被书店退回出版社，库存压力巨大。
为什么周刊杂志特别惨？这里面有日本出版业的结构性问题。日本的杂志市场高度依赖“周刊”模式，比如《周刊文春》《周刊新潮》等，以八卦、时事和娱乐为主。这些杂志一度是上班族的“快餐阅读”。但是现在，网络信息获取的速度远超印刷周期，使得不少杂志社关门，活着的也大多转向电子阅读——当然收费。我们《中国经济新闻》除继续维持纸质报纸的出版之外，也同时转向网络阅读，“中国经济新闻”网站的日浏览量已远超报纸的发行量。
漫画市场曾是日本出版业的支柱之一，如今也未能幸免。2025年，漫画单行本销售额下降了15%。电子漫画的便利性——随时下载、无限存储——让纸质版逐渐边缘化。数据显示，电子出版整体增长中，电子漫画虽增速放缓，但仍是主力。写真集等视觉类电子内容也表现不错，因为它们适合在高清屏幕上欣赏，而非纸张。
除了数字化冲击，日本的社会结构变化也是出版市场下滑的深层原因。日本是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2025年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29%。老年人固然是纸质书的忠实读者，但整体人口减少（日本总人口已跌破1.25亿），出生率低迷，导致年轻读者群萎缩。年轻人不只转向电子阅读，还面临“时间贫困”：工作压力大、加班文化盛行，留给阅读的时间越来越少。文化层面上，日本的“御宅文化”虽依然支撑着纸质漫画和小说，但主流阅读习惯在弱化。书店数量也在减少，从高峰期的2万多家降到如今的1万家左右，许多社区书店关门，转为网上销售或咖啡书吧模式，这进一步压缩了纸质书的曝光渠道。
经济因素也不能忽略。日本经济长期低迷，消费疲软。2025年，通胀虽温和，但工资增长跟不上物价上涨的幅度，民众更倾向于节省开支。买一本杂志或书，远不如浏览免费网站休闲来得有趣。
尽管日本出版市场整体下滑，书籍市场却展现出难得的韧性，这让日本纸质出版行业看到一缕光明与希望。
2025年，日本书籍销售额比上一年增加2亿日元，这个数字虽然不大，但却是4年来首次转为正增长。为什么书籍能表现的如此顽强？因为几部畅销书的拉动。譬如《国宝》，这本书探讨日本的文化遗产，结合历史和艺术，吸引了中老年读者群。另一本《変な地図》（奇怪的地图），以趣味地理知识为主，图文并茂，适合闲暇阅读。这些书不是靠短期炒作，而是凭借内容深度和口碑传播。不同于杂志的时效性，书籍更注重永恒价值：在快节奏社会中，人们偶尔需要一本能静下心来阅读的书。
日本的纸质出版市场的下滑，是时代变迁的必然。但书籍的顽强，提醒我们：人类对知识的渴求不会消失，只是形式在变。在快节奏、碎片化的时代，真正有深度、有共鸣、有“被触摸感”的内容，依然有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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