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夏天,重庆红岩。山城闷热,嘉陵江水一阵阵翻涌,院子里却格外安静。屋内老父亲高烧不退,反复拉着邓颖超的手,沙哑着问:“小超,恩来呢?我儿子呢?他怎么不来看看我?”这一幕,成了那一年红岩最让人难以启齿的记忆。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人印象中,周恩来总是与“总理”“外交家”“大忙人”这些词连在一起,很少有人去追问:这个终日奔走的革命领袖,在做儿子这一件事情上,经历过怎样的难处和遗憾?要理解1942年那位病榻上的老人为何一遍遍呼唤儿子,就得把时间往前拨几十年,从一个江南家族、几位长辈的身影说起。

周恩来出生在1908年的江苏淮安,而他的根,却深埋在浙江绍兴周氏家族的宗族传统里。绍兴周家讲究“族里抱团”,讲究长幼有序,讲究“出门有人照应”。这种浓得化不开的宗族纽带,在那个年代既是束缚,也是保护,对周恩来童年的成长影响极大。

一、从绍兴到东北:父子关系的最初底色

周恩来的父亲周劭纲生于清末,那是个读书做官仍是主流出路的时代。17岁那年,他和族中兄弟一起参加县试,希望能捞个秀才功名,给自己和家族争口气。结果不中,家中长辈只好改变路线,把他从淮安送回绍兴,学做幕僚,走“进衙门”这条路。

不久,他的父亲周起魁又给他捐了个从六品主事衔,让他进衙门帮办事务。这样半官半幕的身份,在旧社会不算显赫,却也算有“体面工作”。这层身份,也让他后来接触社会、读报识事有了更多机会。

1887年前后,周劭纲在父母安排下迎娶淮安清江浦万家女儿——排行十二,人称“万家十二姑”。岳父为官多年,家境殷实,这门亲事对于当时的周家,算一桩不错的联姻。万氏聪慧爽朗,又颇有主见,待人处事干练大方。不得不说,她那种豁达、开朗,又不失分寸的性格,对后来的周恩来影响颇深。

然而,这个家庭的结构很快又发生变动。按照绍兴当地宗族习惯,周恩来的叔父周贻淦早逝后,为了“有后”,需要族中子侄过继。周恩来被过继给这位叔父,由守寡的叔母陈氏抚养。万氏虽然舍不得,但仍旧遵从公婆之命,把儿子送去绍兴宗支。

陈氏是当时少见的“读书女子”,识字、懂诗文。周恩来到她身边后,整日在耳边听的,都是岳飞、文天祥之类的故事,也会听到秦桧、和珅这样的人物作为反面教材。她一边讲英雄,一边说奸臣,对比鲜明,用最朴素的方式在孩童心里种下“爱憎分明”的标准。

更有意思的是,在陈氏的言传身教里,不只是忠奸善恶,还有对普通百姓苦难的同情。周恩来很早便从这些故事、诗文中,对“劳动人民”有了感性的理解。这种早期情感基础,日后演变成他对“国家”“民族”这些更大概念的关切,算是有迹可循。

命运却并不宽厚。周恩来的生母万氏、嗣母陈氏在1907年、1908年先后去世,那时他不过十岁上下。两位母亲接连离世,家中支柱坍塌了一半。父亲周劭纲为谋生,只能辗转外地做幕僚,常年不在身边,孩子在大家族里长大,名义上不算孤儿,实际已很接近“无父无母”状态。

多年以后,周恩来回忆起这两位母亲时说,嗣母终日静坐房中,少言好静,他身上的沉稳、内敛有不少来自她;而生母为人爽朗,爱笑、爱说话,他那一面豁达、乐观,多半受其影响。可以看出,这个孩子对家庭并不冷淡,只是世事太早逼着他学会把情感压在心里。

12岁时,在两位伯父的安排下,周恩来随父亲离开南方,前往东北谋生。周劭纲被安插到奉天省铁岭县衙门当师爷,继续以文墨吃饭。周恩来则先在铁岭、后在奉天求学。对于一个出身江南、根在绍兴的少年而言,这一趟北上,其实也是和父亲关系的一次重新靠近。

在东北的几年里,父子相处时间比以往多了不少,但周劭纲性格沉默,不善表达。倒是读书环境的变化,让这位少年迅速成长。13岁那年,在课堂上,他说出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话——“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句旗帜鲜明的话,听上去像是突然的觉醒,实际上,背后是多年家庭教育、亲戚引导的积累。

在外祖父家,周恩来早早接触大量藏书,读历史、读小说,也读时事。表哥陈氏周引他看新式报刊,关注国内外大事。在表舅龚荫荪家,他又听到不少关于孙中山、关于改造中国的议论。这位追随孙中山的长辈,常常同他谈国家前途,把“改造中国”当成严肃课题。周恩来后来回忆,表舅算是自己“政治上的启蒙老师”。

这样一层一层的影响叠加起来,就不难解释,为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主动把“中华崛起”挂在嘴边。

1913年前后,周恩来随四伯父转到天津,在南开学校读书,后来进入南开大学。族中长辈在经济上给予支持,让他得以完成新式教育。看似普通的一桩桩家庭安排,其实把他一步步推向了大时代的风口,也代表着父辈那一代“读书人”对新世界的一点期待。

二、革命洪流中的父亲:陪着冒险,也悄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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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北京、天津风起云涌。周恩来在天津成为学生运动骨干,组织、宣传、演讲,参与了一系列抗议活动。到1920年11月,他又赴法国勤工俭学,开始在海外接触马克思主义,为后来走上职业革命道路打下思想基础。

对于许多旧式父亲来说,儿子这样走得太远,往往会引来责骂,甚至断绝关系。周劭纲却没那么做。资料中提到,他对儿子走上革命道路,表面不多言,内心并不反对,甚至“内心是支持的”。这位沉默寡言的老幕僚,一生漂泊、生活清苦,想法却不算迂腐。

更值得注意的是,周劭纲关注时局并不是嘴上说说。他常常花钱买各种报纸,留意新闻中的共产党活动,从字里行间寻找儿子的一点踪迹。那毕竟是个电报不畅、通信不稳的年代,对一个老父亲来说,通过报纸寻找儿子,是他能做到的最现代、也最无奈的方式。

1927年,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在即,上海局势紧张。是年春天,周恩来在上海领导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风声鹤唳。蒋介石背叛革命,白色恐怖迅速笼罩上海,中共党员被通缉、被捕杀,成为家常便饭。周恩来被悬赏缉拿,悬赏金额之高,足以让很多心思复杂的人动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劭纲从东北赶到上海。这个选择,不难理解,却极难做到。到这时,他已清楚地知道:上海很危险,儿子在刀尖上行走。他本可以远远躲开,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跟儿子的事业划清界限。但他没有。周劭纲选择留在上海,陪在儿子身边,甚至参与一些秘密联络工作。

试想一下,一个传统幕僚出身的老人,深知“株连”意味着什么,却仍愿意冒同样的风险。不能说他完全理解共产主义理论,但站在父亲位置,护住儿子的决心却十分明确。

后来局势进一步恶化,周恩来离开上海转战他地,周劭纲才稍稍放下心,返回吉林。然而,这位父亲的担忧并没有因此消失。1931年前后,他又一次来到上海,继续帮助儿子联系、掩护。这次他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多半是传话、打掩护之类,却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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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最危险的都市地下斗争时期,父子之间并没有公开的情感表白。没有“我为你骄傲”这种话,有的是悄悄留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做联络员,是在暗处盯着形势变化,是在别人不方便出面的时候,出来充当一块遮风挡雨的“旧式父亲”。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国共第二次合作形成,周恩来以中共中央代表身份来到武汉,公开挂出“八路军办事处”的牌子,身份由“隐身”转为“半公开”。在这种相对宽松的环境下,他终于有机会把父亲接到自己身边。

周恩来给在天津的父亲写信,邀请他来武汉同住。周劭纲没有犹豫,立即动身南下。他到达武汉那天,周恩来正在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第二次理事会。席间,他专门向与会者致歉,说要失陪去汉口码头迎接多年未见的老父亲。

这一细节,多少说明两人之间并非外界想象的“冷淡父子”。只不过,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儿子永远在忙,父亲永远在旁边静静站着,亲近往往只体现在一些匆忙的安排和不经意的细节中。

从此以后,两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生活在一起。1940年,随着抗战形势变化,八路军办事处及家属从武汉转移到重庆红岩。周劭纲随之迁往重庆。年事已高,加上旧疾缠身,本可安静养老,但他坚持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小活:帮忙看门、打扫院子、照看环境。这种“不给集体添麻烦”的朴素姿态,在红岩的人缘极好。

三、红岩病榻: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病床上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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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重庆红岩,周恩来和父亲名义上是同住一城,但工作的繁忙程度,却让父子相见的时间并不多。长时间的日夜操劳,早年的几次负伤,加之环境艰苦,使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为了不让父亲觉得过分冷清,周恩来专门拜托正在病休的工作人员多陪陪老人,聊聊天、照看一下起居。

事实上,就算他不这样安排,红岩的同志们也会自觉照应这位老人。周劭纲性情温和,待人有礼,与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相处得就像亲人,大家见到他都会主动打招呼,帮忙做点事。对很多年轻同志来说,这位老人既是“周主任的父亲”,也是红岩生活里一位慈祥的长辈。

1942年夏天,意外却突然降临。周劭纲先是轻微发烧,众人还没太往心里去,觉得老人偶感风寒并不稀奇。谁知病情很快转重,烧退不下,体力急速下降。周围人隐约感觉到,老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多次拉住邓颖超的手,反复问起:“小超,恩来呢?我儿子呢?他怎么不来看我?”语气里既有疑惑,也有隐隐的不安。这些简单的问话,既像父亲在临终前的本能呼唤,也像是在确认:儿子是不是还好好的。

邓颖超俯下身,在老人耳边温声安慰:“恩来出差了,他很快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来看您。”她只能这么说,只能编出这个善意的“白谎”。因为事实上,那时的周恩来并不在外地,而是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

那一年,周恩来的小肠疝气严重复发。旧疾本就顽固,再加上长期劳累,最终不得不住院治疗。干部们考虑到他的病情,决定对他隐瞒父亲的重病,同时也瞒着老人,不让他知道儿子正在挨刀受苦。邓颖超和身边工作人员反复商量,最后达成一致:两头都不说,免得父子双方都被另一端的病情拖垮。

住院期间,周恩来仍惦记着父亲。他在写给邓颖超的信里专门提到老人的生日,叮嘱要照料周全。7月9日,邓颖超写信向他报告父亲病情的恶化,并描述了一些症状和照护情况。信中虽用词谨慎,却已经难以掩盖危险的信号。

周恩来收到信后,当即回信,说“很不放心”。在信中,他细致地写下自己对父亲病情变化的担忧,逐条叮嘱吃食、睡眠、用药等细节。信里的字句沉稳,却透出难以掩饰的焦急。这些文字,清楚记录了一个革命者作为儿子的那点挂念。

遗憾的是,天不假年。他写下那封信的当天夜里,周劭纲病情急转直下,不幸去世。红岩的同志们沉浸在悲痛和忙乱中,却又不得不压住情绪,因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要不要、以及什么时候,把这个噩耗告诉正在住院的周恩来?

出于对他身体的考虑,邓颖超和组织上决定暂时隐瞒。三天之后,消息还是传到了周恩来耳中。得知父亲已经离世,他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失声。当晚,他便坚持回到父亲灵前守灵。

在灵前,他一向极少流露的儿子情感尽数爆发。他甚至罕见地对邓颖超发了脾气,质问:“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吗?”这话不重,却带着深深的悲伤和自责。

邓颖超红着眼睛向他道歉,解释说是考虑他的身体,才作此决定。董必武在旁劝道,这也是组织上的集体决定,是为了他这个“核心干部”的健康着想。周恩来听罢不再多言,可心里的那道坎,大概很难轻易越过去。

这件事情,一头连着临终前反复呼唤儿子的老父亲,一头连着躺在病床上仍想着父亲生日的儿子,中间隔着的,是战争年代严酷的现实安排。没有人有恶意,结果却留下一层无可弥补的遗憾。

四、讣告、悼念与“爹爹遗像”:深藏不露的父子情

周劭纲去世之后,重庆各界纷纷前来吊唁。蒋介石等国民党军政要员、社会名流也通过不同方式表示哀悼,有的亲自来,有的送花圈,有的致悼函。这一场葬礼,多少带着一点当时政治格局的特殊意味:在战时大后方,一位共产党重要领导人的父亲去世,引来各方悼念,本身就是局势微妙的一种折射。

7月15日,周恩来和邓颖超联名在重庆《新华日报》上刊登讣告,简要介绍了周劭纲的一生,告知社会各界他已经辞世的消息。讣告文字朴素,并没有过多渲染,却足以说明,对这个家庭而言,这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关口。

有意思的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周恩来极少主动向晚辈谈起父亲的往事。侄子侄女们多年回忆,能记住的与祖父有关的评价并不多。其中一段发生在1964年,他曾简短地说:“我对父亲是同情的。”短短几个字,既有对父亲一生颠沛、身不由己的理解,也带着那么一点未曾说出口的愧疚——一生都在革命路上的儿子,很难给父亲一个安稳团聚的晚年。

1974年,与侄子周秉均谈话时,他又说起父亲:“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还掩护过我。”这句话,把父亲的一生高度概括。没有功成名就,也没有显赫声名,却在关键时刻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用一个普通人的方式,掩护自己的儿子走上一条危险又漫长的道路。

对侄辈们来说,这样寥寥数语很难勾勒出周劭纲的完整形象,更难看出周恩来内心深处的情感起伏。他们只看到平日里严谨克制的伯父,很少流露私人悲喜。于是,许多人以为他对父亲的怀念,并不那么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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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周恩来逝世之后,邓颖超把他长期随身携带的小皮夹交给侄女周秉德,情况才出现微妙变化。邓颖超解释,当年做地下工作,带大公文包目标太明显,只能用这样不显眼的小皮夹。这个皮夹里,一直夹着一张老人的照片,那是周劭纲的遗像。

周秉德接过皮夹,把照片取出,看到的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老者面孔,神情温和,眼神宁静,既陌生,又让人觉得亲切。她下意识地把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爹爹遗像”。

这四个字,并不华丽,却很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周恩来,很少在纸面上流露情绪,却偏偏在这张小照片背后,认真写下这样一个称呼。“爹爹”这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儿女语气,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更像是写给自己看的一个记号。

对周秉德而言,这才真正意识到:伯父对父亲的思念,从来不是没有,只是一直压在心底,藏在皮夹、照片、几个字里,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站在时间轴上回望,从绍兴的宗族家风,到东北的苦读求学;从上海白色恐怖下的冒险相伴,到武汉、重庆的短暂团聚;从1942年病榻前一遍遍的呼唤,到那张背面写着“爹爹遗像”的老照片,这段父子关系看上去并不热烈,却极其坚韧。

在时代洪流中,一个人要扮演太多角色:学生、革命者、谈判代表、组织者,最终是共和国的总理。可在这些身份之外,他也只是一个儿子。对于年迈父亲,他能给的陪伴,本就有限;而战争、疾病、秘密工作的种种安排,进一步挤压了这点本就不多的空间。周劭纲临终前那句“我儿子怎么不来看我”,既是老人心底最后的牵挂,也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家庭共通的一种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