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弓弦是在李世民全力张弓时断的。那声脆响不像牛筋断裂的闷声,倒像有人用刀尖在耳边刮了一下铁片。箭还搭在弦上,没来得及离弦,就随着半截断弦软塌塌垂下来。那头原本已进入射程的雄鹿惊得跃起,几个纵跳消失在白桦林深处。侍卫们谁也没敢出声。风从北面山谷卷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天象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李世民松开握弓的手,看着掌心被断弦扫出的红痕。这张柘木弓跟了他十二年,征刘武周时在马背上拉过,玄武门那天清晨也拉过。弓身摩挲得油亮,弦是年初才换的新弦。随驾的太仆少卿已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草皮不敢抬。李世民摆了摆手,让人把弓收起来。他翻身上马时又回头看了眼那片林子。林间光斑碎得晃眼,什么也看不清。
回营路上没人说话。马蹄踏过溪涧的声音格外清楚。李世民忽然想起去年冬猎,也是在这片山,一头野猪冲撞御驾,他连发三箭都从鬃毛边擦过去。那天回去夜里就发了热,梦里总见着血红的猪眼。长孙皇后守在榻前,用浸了井水的帕子一遍遍敷他额头。那些事想起来竟有些远了。营帐近了,炊烟混着烤肉的焦香飘过来。李世民在帐前勒住马,没立即下鞍。他看见袁天罡立在帐门侧边,道袍被风吹得贴住身形。那道士本该在长安城里研读星图,不知怎的出现在猎场。袁天罡的目光落在侍卫捧着的断弓上,停了停,又移开。他行礼时袖子垂得很低,像两片灰云。
晚宴摆在最大的牛皮帐里。篝火把每个人脸膛都映得红亮。李世民喝了两杯酒,羊肉嚼在嘴里没滋味。臣子们还在说白日围猎的场面,谁射中了獐子,谁的马惊了。那些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什么。他看见袁天罡坐在末席,面前酒盏没动过,筷子整齐摆在一边。有个武将过去敬酒,袁天罡起身还礼,袖子带倒了酒杯。酒液在案上漫开,沿着木头纹路爬成奇怪的形状。李世民移开视线。帐顶的牛皮被火光照得半透明,能看见外面树枝晃动的影子。他忽然放下筷子,说今日乏了。臣子们静下来,跪送的声音参差不齐。走出帐门时,夜风灌了他一脖子。袁天罡还站在原地,道袍的袖口微微动着。
01
袁天罡的帐子在小丘背风处。里面没点灯,只靠帐帘缝隙漏进的月光照出模糊轮廓。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握在掌心捂热。铜钱边缘的齿痕硌着皮肤。白日他看见断弦时,心里那根弦也跟着颤了。这不是第一次。武德九年夏天,太白经天,他在太史局连续七夜观星,最后把记录星象的薄绢都烧了。灰烬落在水盆里,浮成一片片黑絮。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有些事不说破就不会发生。现在他五十有三,眼角的皱纹深得能藏住叹息。铜钱在掌心转了三圈,他撒在案上。月光刚好移过来,照见钱文。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第二日拔营回京。车驾走得很慢,李世民骑马在前,袁天罡的车跟在文官队伍末尾。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黄了梢,农人在地头跪着,不敢抬头。袁天罡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皇帝马鞍旁挂着新换的弓。弓身缠了金线,在太阳下亮得刺眼。车队经过渭水时,李世民突然勒马停下。他望着河水看了半晌,吩咐左右去取水来。水囊递上来,他喝了一口,又递给身边的房玄龄。房玄龄接过,也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人议论。袁天罡放下车帘。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单调重复。他闭上眼,指头在膝上轻轻划着。划的是昨夜铜钱显示的卦象。划到第三遍时,马车颠了一下,他手指顿住。
长安城门在午时过后出现在视野里。城楼上的旗帜看久了像在淌血。进城时百姓被拦在道路两侧,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孩子手里举着支野菊花。李世民经过时,孩子把花扔了出去。花没落到马前,被侍卫用矛杆挡开了。袁天罡看见那朵花掉进尘土里,被后面跟上的马蹄踏碎。他的车经过时,那妇人还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孩子在她怀里哭起来。哭声被喧哗淹没。进城后队伍分散,袁天罡该回太史局,却见有个内侍朝他走来。内侍说话时眼睛盯着他衣襟上的褶皱,说陛下召见。时辰是酉时三刻,地点在两仪殿偏殿。袁天罡应了声,内侍便走了。太阳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街心,竟一时不知该往哪边转身。
02
两仪殿偏殿里焚着檀香。香炉是汉代旧物,兽首衔环,青烟从兽嘴里一丝丝吐出来。李世民坐在案后批奏章,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又轻又快。袁天罡跪坐在下首蒲团上,已经过了两刻钟。没人说话,只有更漏滴水,每隔很久才响一声。殿窗开着,能看见外面庭院里的石榴树。石榴结得密,把枝条压得弯垂。有个宫婢端着茶进来,放下时盏底碰着漆案,轻轻一响。李世民终于放下笔。他拿起茶盏,没喝,只是握着。瓷是越窑的青瓷,釉色像雨后天空。袁天罡,他开口,声音在空旷殿里显得格外清楚。你师承李淳风,却比他会看脸色。袁天罡俯身行礼,额头触到手背。手背下的蒲草编得紧密,硌着皮肤。臣愚钝。李世民笑了声,那笑声很短。昨日朕弓弦断了,你看见了。今日召你来,不是问吉凶。他顿了顿,茶盏放回案上。朕想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袁天罡的呼吸停了一瞬。檀香的味道忽然变得很浓,浓得他喉头发紧。他抬起眼睛,第一次正视皇帝。李世民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长久蹙眉留下的痕迹。眼白里有血丝,像细密的网。臣在想,他说,弦老则易断。话出口他就知道错了。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就这些?陛下,有些事说出来,会乱人心。朕的心没那么容易乱。玄武门之后,朕夜里常做梦。梦见建成和元吉站在榻前,不说话,只是站着。朕问他们来做什么,他们不答。后来朕明白了,他们是来提醒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退路。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石榴树上停了只乌鸦,黑得发亮。所以你说,弦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断?为什么是你看见?袁天罡感到后背的衣料贴住了皮肤,汗是冷的。他该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说天命难测,说陛下洪福齐天。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因为时候到了。
03
时候到了。这四个字在殿里悬着,像梁上垂下的尘絮。乌鸦飞走了,石榴树枝晃了晃。李世民转身看他,眼神很静。什么时侯?袁天罡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放在地上。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金。陛下可记得武德四年,太白经天?记得。太史局报上说,是秦王当有天下的征兆。当时朕在洛阳围王世充。是。但臣那夜观星,看见的不止这些。袁天罡伸出手指,在铜钱周围虚画了一圈。太白犯毕宿,毕宿主边兵。可毕宿旁有附耳星动,附耳主谗言。星象从来不是单一的解,它像一张网,这里动,那里也跟着颤。臣推演了七日七夜,推出来的结果,让臣不敢落笔。李世民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奏章上方,墨将滴未滴。你说。
臣推得一句谶语。袁天罡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墨滴终于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黑。笔搁下了。李世民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女主?是。武王?是。代有天下?是。殿里彻底静了。更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李世民忽然笑了。荒谬。妇人如何坐得天下?吕后临朝,终归是刘家的天下。北魏冯太后听政,皇位也没改姓。你说武王,朝中武将封爵带“武”字的,不下十人。李君羡封武连县公,前日还跟朕讨新酿的葡萄酒。他每说一句,袁天罡的心就沉一分。可陛下弓弦断了。在臣面前断了。臣这些年反复推算,星象越来越显。今年开春,荧惑守心。夏至那天,日食。昨日弓弦断时,臣袖中的罗盘指针自己转了三圈。这些事单独看是偶然,放在一起……李世民抬手止住他。够了。你是说,那“武王”就在昨日猎场之中?或者,就在朕的身边?
04
问题问出来,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烛火晃了一下,袁天罡的影子在墙上跟着颤。他看见皇帝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是更冷更硬的东西。昨日猎场,陛下身边有十六位将领。封号带“武”字的,有左武卫将军、武安县公、武连县公。他们的生辰八字,臣都暗中推算过。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划着,划的是那几个“武”字。结果呢?有一人,袁天罡停顿了,像在权衡每个字的分量。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小名“五娘子”。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五娘子?是。他祖籍武安,封武连县公,官职左武卫将军。小名五娘子。陛下,五,武同音。娘子,女主之象。三武一娘,全应在他一人身上。李世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李君羡。朕记得他。玄武门那日,他守玄武门。那日他杀了多少东宫的人?袁天罡没答。他知道皇帝不需要答案。更漏的水快滴尽了,宫婢该来添水了。可殿门紧闭着。
过了很久,李世民睁开眼。你告诉朕这些,想要什么?袁天罡伏下身,额头触地。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想陛下知道,有些事,防比不防好。防?怎么防?杀了他?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或者,把带“武”字的都杀了?袁天罡没抬头。地砖的凉意透过蒲团渗上来。臣只是观星的人。星象如此,臣如实禀报。至于如何应对,在陛下。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是添更漏的宫婢。李世民没唤人进来。他站起身,走到袁天罡面前。影子罩住跪着的人。你师父李淳风,朕也问过他天象。他说天道幽远,不可尽知。你倒比他知道得多。袁天罡闻到皇帝衣上的龙涎香,混着墨的味道。臣与师父不同。师父信天命不可改,臣信……信什么?信人定胜天?袁天罡终于抬起头。臣信,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哪怕知道了更难受。
05
那夜袁天罡出宫时,宵禁的鼓声刚响过第一通。长安街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走到安仁坊附近时,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底有家酒肆还亮着灯,布幌子被风吹得卷起一角。他推门进去,李淳风坐在最里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两个酒碗。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个小豁口。师父。袁天罡坐下,酒碗已经满上了。浊酒,浮着沫子。李淳风没看他,盯着碗里的酒沫慢慢破灭。说了?说了。全说了?全说了。李淳风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你呀。他放下碗,碗底碰着木桌,闷响。太史局待了三十年,还没学会话该说几分。袁天罡也喝酒,酒很涩,顺着喉咙烧下去。师父当年不也说太白经天的事?那是武德四年。现在是什么年月?贞观。陛下不是高祖。李淳风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圆,又画了个方。方和圆怎么能合在一起?星象是圆,人事是方。硬要合,总要削掉些棱角。
酒肆老板在柜台后打盹,头一点一点。油灯的火苗跟着晃。袁天罡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影子碎在酒沫里。师父,如果当年您说了,玄武门的事会不会……不会。李淳风打断他。该流的血,早晚要流。星象只是预告,不是起因。就像下雨前蚂蚁搬家,你能说是蚂蚁让天下雨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说李君羡的事,我推过。确实,三武一娘,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袁天罡感到酒意涌上来。那怎么办?李淳风看着他,眼神很深。你问我怎么办?从你开口那一刻,这事就已成定局。陛下知道了,就等于这事已经发生。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办,是之后会怎样。之后?之后陛下会试探,会观察。李君羡活不过三年。这话像一阵冷风,吹得袁天罡清醒了些。为什么是三年?因为陛下要确认。确认李君羡是不是那个人。确认了,就该除了。可万一他不是呢?万一真正的那个人还藏着呢?
李淳风笑了,笑得有些苦。那重要吗?陛下要除的是心头刺。刺拔了,疼就止了。至于是不是同一根刺,谁在乎?他端起碗把酒喝完,碗底剩了点渣子。袁天罡忽然想起件事。师父,您还记得武德七年,我们在终南山观星那夜?记得。那夜流星如雨,有一颗坠在西南方向。您当时说,女主之星已经亮了。是。李淳风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巷子。那夜你问我,能不能算出是谁。我说不能。其实不是不能,是不敢。有些事算得太清,会折寿。他转回头,眼神疲惫。你已经折了。从今日起,你每夜都会梦见那张弓弦断掉的样子。袁天罡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桌面的木纹吸了酒,颜色变深。李淳风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酒钱。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天罡,记住。星象是天的语言,人听不懂全部。我们只是传话的,传错了,传漏了,都是常事。别把自己当判官。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晃了几下。
06
事情的发展比李淳风预料的还快。贞观二十二年春,李世民在宫中宴请武将。酒过三巡,行酒令,要说自己的小名。轮到李君羡,他喝得脸红,大声说:“臣小名五娘子!”满堂哄笑。李世民也笑,笑得眼角纹路都堆起来。他说:“何物女子,如此勇健!”众人笑得更厉害。李君羡跟着笑,没看见皇帝眼底那层冰。宴会散后,李世民留下长孙无忌。两仪殿的灯点到半夜。第二日,李君羡调任华州刺史。调令下得急,三日内必须离京。李君羡去兵部交接时还懵着,同僚们恭喜他外放,说华州富庶,是美差。他点点头,笑容有点僵。出皇城时遇见袁天罡,两人在承天门前碰见。李君羡拱手行礼,袁天罡还礼。风吹起两人的袍角。李将军此去,保重。谢袁太史。李君羡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近日……可有什么不满臣之处?袁天罡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蒙着酒意和困惑。没有。陛下常说将军忠勇。那就好。李君羡松了口气,翻身上马。马鞭扬起时,他回头又说了一句:长安若有事,袁太史记得来信。袁天罡点头。马走远了,尘土缓缓落下。
李君羡到华州不到三月,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到了。罪名是“与妖人交通,图谋不轨”。妖人是个叫员道信的布衣,自称能通晓佛法,预知未来。李君羡信了他,常与他密室交谈。这些事被人记下,一字不差送到长安。李世民看完奏章,没立即批复。他召袁天罡入宫,把奏章给他看。两仪殿里焚着新换的香,味道很淡。袁天罡看完,手心的汗把纸边濡湿了一点。陛下,臣不懂刑狱。朕没问你刑狱。李世民走到窗边,窗外石榴树已经结果了,果子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籽。朕问你,若李君羡真是谶语中人,他会不会知道自己是谁?袁天罡的喉咙发干。或许不知。或许知而佯装不知。李世民转身看他。那员道信呢?一个布衣,如何知道左武卫将军的私密事?除非有人告诉他。有人?谁?袁天罡跪下了。臣不知。朕也不知。李世民走回案前,提起朱笔。但朕知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朱笔落下,批了个“可”字。
李君羡被押回长安那天下着雨。秋雨细密,把朱雀大街洗得发亮。囚车经过太史局门口时,袁天罡正从里面出来。两人隔着雨帘对视了一眼。李君羡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一种死寂的明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囚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积水的声音拖得很长。袁天罡站在檐下,雨飘进来打湿了衣襟。他想起李淳风的话:确认了,就该除了。现在确认了吗?或许永远无法确认。但只要怀疑就够了。怀疑是一粒种子,种下去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回到值房,他看见案上摆着本《乙巳占》,书页摊开在他和李淳风当年推算女主星的那一页。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封皮是牛皮做的,边缘磨得起毛。窗外雨声不停,像有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07
李君羡的死讯传到太史局时,袁天罡正在校订新历。来报信的是个年轻书吏,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说是昨日午时三刻,在朱雀门外。袁天罡嗯了一声,笔没停。书吏站了会儿,默默退出去。门关上后,袁天罡放下笔。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慢慢洇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阳光很淡,照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他想李君羡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放弃的疲倦。或许李君羡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名,一次酒宴上的戏言,就断送了一生。袁天罡明白。但他不能说。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心。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历书还要继续校订,日子还要继续过。只是夜里他开始做梦,不是梦见弓弦,而是梦见李君羡在雨中看着他,一遍遍问:为什么是我?
贞观二十三年春,李世民病重。翠微宫里药味终日不散。袁天罡被召入宫时,皇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殿里很暗,帘子都放下了。你来了。李世民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袁天罡跪在榻前。陛下。那谶语,朕想了很久。李世民的眼睛望着帐顶,那里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李君羡死了,可星象变了吗?袁天罡沉默。他没告诉皇帝,就在李君羡死后第七天,他夜观天象,女主星反而更亮了。光色泛红,像刚擦过的血。没有。他说。朕知道没有。李世民咳嗽起来,宫婢赶紧递上帕子。帕子拿开时,上面有暗红的斑点。陛下保重龙体。保重?李世民笑了,笑得很轻。朕这辈子,该征战的征战了,该治理的治理了。可临了临了,被一句谶语缠住。你说,那女主,真会出现吗?袁天罡低下头。臣不知。你知道。你只是不敢说。李世民转过脸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朕快死了,还怕什么?说吧。
袁天罡感到背上那层冷汗又出来了。他想起李淳风的话:别把自己当判官。可他已经当了。从他说出谶语那一刻,他就成了判官笔上的一根毛。陛下,星象显示,女主之祸在唐三代之后。三代?朕是第二代。承乾、雉奴……李世民停住了,眼神恍惚起来。雉奴性子软,压得住吗?他忽然抓住袁天罡的手,手很烫。你答应朕一件事。陛下请讲。等朕死了,你离开长安。去哪都行,越远越好。别让雉奴找到你。也别再观星了。袁天罡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李世民松开手,瘫回枕上。知道太多的人,要么变成刀,要么变成鬼。朕不想你变成刀,也不想你变成鬼。你走吧。袁天罡磕了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砖地。起身时,他看见皇帝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滴泪,没落下来,就停在皱纹里。他退出殿外,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廊下站着太子李治,穿着素服,眼睛红肿。袁太史。李治唤他。袁天罡行礼。殿下。父皇他……陛下累了。李治点点头,望向殿门,眼神空空的。袁天罡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让他想起第一次在两仪殿见皇帝的情景。
08
李世民在夏初崩了。丧钟响彻长安时,袁天罡正在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道袍,几卷书,一个用了多年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已经不太灵了,总往一个方向偏。他把罗盘也留下,放在太史局值房的案上。出城那日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着城墙。守门的士卒验过他的文书,多看了他一眼。文书上写的是回乡养老。其实他家乡早没人了。马车出了金光门,一路向西。他掀起车帘回头望,长安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坟。车夫问去哪,他说随便。车夫嘟囔了句,挥鞭赶马。路两旁的麦子又黄了,农人在地里弯腰收割。今年的收成看起来不错。袁天罡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马车颠簸着,把他带往没有星象,没有谶语,也没有弓弦断裂声的地方。只是夜深时,他还会突然惊醒,耳边仿佛听见那声脆响。响过之后,是无边的寂静。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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