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日,新德里海德拉巴宫灯光亮到深夜。莫迪同冯德莱恩、科斯塔一同站在台上,对外宣布一份谈了20年的协议:印欧自由贸易协定,覆盖约全球25%的GDP和约三分之一的贸易额。几个签字笔落下,被不少媒体称作“世纪大单”。
同一时间,远在波罗的海方向的立陶宛,气氛却有些超前激动。驻印度大使戴安娜·米凯维琴内在新协定生效前不到一周,就频繁接受采访,对一个每年双边贸易额只有约4亿欧元的伙伴,给出了“历史性”“变革性”这样的评价。她还学着冯德莱恩的说法,叫这笔协议是“万交之母”。
在印度亚洲国际新闻社的镜头前,这位大使一再强调“两个最大贸易集团”“两个民主国家”的组合。她把印欧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里:2026—2025财年,双方货物贸易额大约1365亿美元,其中印度对欧出口约758亿美元。对一个总量只占欧盟经济很小比例的国家来说,这些数字像一块远方的蛋糕。
协定条款里最抢眼的,是汽车这一块。印度承诺把对欧盟汽车的进口关税,从目前约110%分阶段降到10%,同时给出每年25万辆的配额。文件还写明,机械、化学品和药品的关税会被大幅降低,部分产品甚至直接降到0。欧盟委员会内部评估认为,到2032年,对印出口有望翻一番。
问题在于,立陶宛并没有自己的整车品牌。国内和汽车相关的环节多是替德国等大国做配套,处在产业链二级、三级供应商位置。当地经济学家坦承,许多零部件是通过欧洲中间商卖出,立陶宛企业很少拿到直接合同,更谈不上在25万辆配额里有多少可被单独识别的份额。
用立陶宛央行的数字看,未来几年整体环境似乎还不算差。官方预测2026年增长约3.2%,Swedbank则给到3.5%左右的更乐观估计。从宏观层面看,这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国家在欧盟内部仍维持中速。但细拆到产业,就没那么轻松。
Swedbank的报告指出,过去6个月,除了电子和光学制造业,小国几乎所有工业板块都在“原地跑步”。报告给出的2026年商品出口增速预计只有约2%,而且特意用一句话提醒:“今年主要任务是守住现有出口市场。”在这样保守的判断下,对印欧协定寄予厚望,多少显得有些冒进。
立陶宛与中国的贸易曲线,在同一份报告里形成鲜明对比。2020年前后,对华出口曾冲到一个小高峰,如今却回落到每年仅约1亿美元的水平。木材、乳制品这些曾在中国颇受欢迎的产品,几乎看不到原来的市场份额。数字下滑的年份,恰好和政治关系紧张的节点基本重合。
进口却是另一条线。2016年立陶宛自中国进口约10亿美元,2026年已经超过20亿美元,分析机构预计2025年可能接近25亿美元。2025年上半年,对华进口增幅达到约36%,而同期欧盟整体对华进口增速只有13%。立陶宛一边减少向中国卖货,一边又越来越依赖从中国买货。
在这种背景下,立陶宛与印度每年约4亿欧元的贸易规模,就显得既重要又有限。大使给出的结构数字并不漂亮:出口大头仍是蔬菜、原材料,外加数量不多的试剂、半导体和木材。无论在单价还是规模上,都无法与向中国出口的高峰时期相匹配,更难拿来和德法等国在印市场的布局相比。
立陶宛把经济多元化的希望部分放在印欧协定上,本质上是一种“向外分散风险”的尝试。只是这场尝试的筹码并不多:制造业内部竞争力参差不齐,出口增速预期仅2%,对华出口下滑到1亿美元,而对印整体往来只占4亿欧元左右。新协议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这些基数,还需要时间验证。
印度市场自身的复杂程度,是另一组必须纳入计算的变量。不同邦在监管、税制和基础设施上的差异,远大于立陶宛企业在欧盟单一市场里习惯的那套。高精度激光、生物试剂这样的立陶宛优势行业,在印度能否找到足够大的需求池,尚无明确模型,远不如廉价原材料和基础工业品那样直观。
而在后者领域,中国的比较优势仍然明显。对于同样一批基础工业品,印度很多企业在选择供应商时,会把价格、交货周期和既有合作记录放在前三位。从2016年到2026年,中国对立陶宛的出口从10亿美元涨到超过20亿美元,这些数字说明供应链关系是逐步积累出来的,不会因为一纸新协定就迅速改变。
印欧协定本身也带着明显的地缘政治色彩。2025年8月,美国以“印度继续购买俄罗斯石油”为由,将印度输美商品关税提升至50%的消息,引发广泛关注。对印度来说,和占其对外贸易重要份额的欧盟加快达成自贸安排,是在全球关税环境趋紧时寻找缓冲的一种方式。
同一年,美国贸易代表公开表示“自由贸易理念已经被放弃”,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体系面临调整,贸易政策越来越多被安全与政治考量重塑。印欧在协定文本里,把新安排称作“支持有韧性的全球多边体系的共同信号”,这种表述本身就反映了他们试图在话语层面给自己定一个位置。
在这种大背景下,立陶宛的选择显得有些两难。一方面,它仍然深度嵌入欧盟共同市场,过去20年的增长,很大程度来自欧盟内部自由流动;另一方面,对华出口从峰值跌到1亿美元,进口却冲到超20亿美元以上,这种不对称让国内决策层越来越重视“多元化”三个字。
当经济学家提醒企业“守住既有市场”时,外交系统却把目光投向第32大贸易伙伴。每年4亿欧元的印立双边规模,对比1365亿美元的印欧货物贸易总额,只是一个小数点后的位置。要把这样一个基数放大到足以对3.2%或3.5%的增速产生可见影响,需要的不只是关税从110%降到10%的条款。
更现实的一点是,新协定能否帮助立陶宛在全球供应链里从“配套商”提升到更前端的位置。若大部分高附加值合同仍掌握在德法等主导经济体手中,小国从中分到的,只是毛利有限的二级分销份额,那每年25万辆的配额和机械、化学品、药品关税的下降,再好看也只是大盘数据。
立陶宛驻印大使把这份协定形容成“民主国家塑造贸易关系的蓝图”,话语之中有明显的价值观色彩。但对企业来说,更直接的考量往往是订单数量、关税税率、物流成本和付款周期这些具体数字。政治叙事与商业算计在同一份文本里并行,有时难免会拉出两条不同的预期曲线。
在全球贸易环境快速变化、主要经济体重新排列合作优先级的当下,一个小国如何在25%、1/3、50%这些大数字之间,为自己的4亿欧元和1亿美元找到更稳的位置,恐怕还需要更多试探和调整,而印欧协定只是其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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