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新年刚过,晋东北山区的风依旧刮得像刀子一样。五台山一带的庙宇里挂着残破的幡旗,山下的土路上,却有一件事正悄悄推进:一封又一封电报,从晋东北发往阎锡山身边的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内容都围绕同一件事——在晋察冀交界地区,设立一个“边区政府”。
电报的署名,是五台县长宋劭文。电报背后站着的,却是刚在平型关立过战功不久的八路军第115师副师长聂荣臻。
有意思的是,这件看起来只是行政区划的小事,却前后拖了几个月。阎锡山连着七次不准,晋东北根据地的军政工作也就跟着被拖住了。直到一位同样是地下党员的县长插上一句话:“电文换个写法。”局面才突然打开。
一、五台分兵后的那支小部队
时间往前推几个月。1937年10月,平型关大捷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第115师奉命在山西五台地区进行部队分拆,“五台分兵”由此展开。
按延安的指示,115师主力要继续东进、南下作战,另一部分兵力则专门用来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承担这项任务的,是时任副师长的聂荣臻,他带走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2200人出头。
这2200人里,真正的战斗骨干,是杨成武率领的师直属独立团,大概1700余人。再加上骑兵营二百多人、警卫连四十几人、孙毅负责的随营学校百余人,以及师部勤杂人员一百多人,勉强凑成一个略微加强的团。
从数量看,兵确实不多。可从成分看,又不一般——老红军居多,打硬仗的底子很厚。后来一些回忆文章里常说聂荣臻“率三千余人开辟晋察冀根据地”,这说法多少有些笼统,其实那是后续不断补充兵力之后的情况。
聂荣臻很快就感到压力。新根据地要站住脚,既要打得过日军,又得撑得住地方政权,没有足够的武装,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他向上级提出加强力量的申请,八路军总部随后从特务团调来两个连,从685团二营拨来一个连,这才让这支队伍的规模接近三千。
这一小股部队,从五台山起步,挺进晋东北山区。理论上讲,这片地盘仍属于“山西王”阎锡山,各县都设有县政府,名义上都归第二战区节制。然而由于太原会战吃紧,晋绥军主力早就被抽走,晋东北山地里几乎没有成建制的阎系部队。
日军当时也顾不上这里。侵入山西的日军重心放在太原、太原以南的交通要道,对这片偏僻山区暂时无力全面控制。双方势力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聂荣臻等人正是抓住了这个空档,在寺庙、乡村之间穿插活动,把根据地的最初基础扎在五台周边。庙宇成了临时指挥所,山村成了粮秣来源,老乡们则成了最早的情报员。
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不能尽快做大武装力量,再好的地形、再好的群众基础,也站不稳。杨成武率领的独立团先打出声势,连续攻下七座县城,部队在战争中“滚雪球”式发展,很快扩编为八路军独立第一师,随后又改编为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
在这股力量的带动下,聂荣臻先后组建了几个军分区。到1937年11月7日,晋察冀军区在五台地区正式宣布成立。那时军区机关的规模,用当事人的调侃来说,“一盆菜就够吃,一铺炕就够睡”,寒酸是真寒酸,架子却已经立起来了。
短短一个多月后,军区部队便发展到一万五千人左右。再往后,到1938年底,晋察冀军区的兵力突破三万人,其中第一军分区接近两万人,在华北敌后已经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大部队。
二、县长都是“自己人”
兵越多,问题也越多。晋东北本就不富裕,战前就算不上粮仓,如今战乱一起,赋税收不上来,物价又乱,几十上万人的吃喝、军需,从哪里来,成了摆在军区案头的一件大事。
单靠部队自己“自己解决”,远远不够。要筹粮、筹款、组织运输、修路架桥,离不开地方政府的配合。当时五台、孟县等地的县政仍在原有架构下运转,县长都是阎锡山任命的人,这在很多人眼中是个障碍,却也暗藏转机。
转机来自“牺盟会”。1936年底,在中国共产党的推动下,阎锡山出面组织了“山西牺牲救国同盟会”,简称“牺盟会”,公开旗号是抗日救国,内部实际有多方力量参加。我党派有干部参加领导工作,阎锡山也想借此搞所谓“政治革新”,从中挑选一批受过新式教育的青年去各县担任县长。
五台县长宋劭文,就是这样被选拔出来的。表面上看,他是阎锡山任命的县官,履历体面——北京大学历史系高材生,牺盟会宣传部长。可在档案之外,还有一层身份:1933年就秘密入党,是一位资历不浅的地下党员。
太原沦陷之后,阎锡山仓皇南撤,对于晋东北具体情况了解有限,却对宋劭文的“能干”印象不错。宋在五台把工作搞得井井有条,又能把各种关系打理得既不激怒日军,又能配合八路军,这种“八面玲珑”的表现,反而赢得了阎锡山更多信任。
不单五台,附近孟县的县长胡仁奎也是地下党员,早在1926年就入党,资历比宋还老。这样一来,晋东北几个关键县城的地方政权,名义上归阎锡山,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能为八路军服务。
聂荣臻所部进入五台一带,很快就与宋劭文取得联系。县府仓库打开,地方保甲配合,征粮、筹款、救护伤员、安置伤病残战士……这些本该相当棘手的工作,在宋、胡等人的协调下,一件件落地。有人感慨,“有县长帮忙,部队像是多了一条腿。”
到1937年底,晋察冀军区扩大控制区域,军政工作越做越多,靠几位“白皮红心”的县长“打擦边球”已经无法满足需要。信息报上来,不再只是要粮要枪的诉求,还有税收管理、司法纠纷、治安整顿等各种问题。
这时,一个想法在军区领导层间逐渐成型:有必要在现有县政之上,建立一个统一的区域性政权机构,把晋、冀、察交界地区的行政工作统起来,以便与晋察冀军区形成对应,军政协同推进抗战。
于是,“晋察冀边区政府”的设想被明确提出来。根据当时的行政与军事分工,这样一个跨省区的政府名义上仍应归第二战区领导。择人出面申请,是关键一步。
宋劭文成了最佳人选。他既是五台县长,又受阎锡山信任,更得到聂荣臻完全托付。更巧的是,太原失守后,阎锡山仓促南撤,还特意给宋发电:“授权全权处理晋东北事务。”这句“全权”,给了宋极大的空间。
在五台山的一次商议中,聂荣臻向宋劭文摊开了自己的打算。两人讨论的核心,很直白:趁着晋察冀根据地快速发展,尽快把边区政府牌子立起来,既有利于日后同国民党方面的关系处理,也有利于统一领导群众与武装。
宋劭文当场表示赞同,很快执笔拟稿,先后发出请示电,送往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电文写得极为规整,紧扣“抗日”、“团结”、“有利于战区统一领导”等大义。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理由足够充分。
结果却出乎预料。阎锡山的批复简单干脆:不准。原因也给得清楚——“只管一个晋,焉能管冀及察?”意思是,山西的事可以作主,但一旦牵涉河北、察哈尔,已经超出职权范围。
电报往返一次,事情还可以说是沟通不畅;来来回回七次,理由都差不多,就不是简单的“手续不合”了。宋劭文一度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愧疚——边区建设节节上升,唯独这件事被自己拖住,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三、第八封电报和边区的新局面
转机出现在1938年新年那几天。胡仁奎从孟县赶到五台拜年,两位老朋友久别重逢,本是喜事,可不多时就察觉气氛不太对。胡仁奎见宋劭文眉头紧锁,便随口打趣:“新年刚过,这么愁干什么?”
宋劭文犹豫片刻,还是摊开了话头,把申请成立边区政府的经过讲了个大概,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句:“一连七封电,都下不来,实在对不起聂司令。”
胡仁奎听完,先问了一个细节:“电报怎么写的?”宋劭文下意识回答:“按常规写法啊,大讲成立边区政府,有利于统一抗战,有利于动员民众,有利于军政配合……”
话音刚落,胡仁奎笑了,边笑边摇头:“难怪他不批,你说的这些,他听着不顺耳。”
这句话有些出人意料。宋劭文愣住了,急忙追问:“那该怎么写?”胡仁奎对阎锡山的性格极为熟悉,想了想,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判断:阎锡山“无利不起早”。抗日大义当然要说,但如果看不到对晋绥系势力的具体好处,他心里就会犯嘀咕。
于是,两人在五台的一间屋子里,当场琢磨起第八封电报的措辞。笔墨不重样,中心意思却来了个大转弯。
新电报里,仍然提到抗日需要,但着墨不多,真正写足篇幅的,是这样几层含义:一旦晋察冀边区政府成立,名义上归属第二战区,就可以趁战局混乱之机,把“山西的影响”扩展到冀中、察南,以便战后“统一筹划”;边区政府拟定的九位委员中,有五位是山西籍人士,骨干力量仍由晋人掌握;军政间的协调,也可以优先服从第二战区的总体部署。
用今天的话说,这封电报给阎锡山描绘了一张“政治地图”——虽然晋东北已有不少地区在八路军实际控制之下,但只要边区政府的批文落在第二战区手里,将来账面上的“地盘”仍可以算在阎系名下。
不难看出,这种写法相当有针对性。抗日、团结、统一战线等原则性表述还在,却多了一层摆在阎锡山眼前的“现实利益”。如果说前七封电报偏重理想和原则,第八封则把算盘拨到了他最看重的一边。
新电发出不久,太原方向终于有了不同的回音。1938年1月初,阎锡山复电同意成立“晋察冀边区政府”,并特别说明,已就此事向武汉国民政府通报。言下之意,这个机构在国民政府的体系中也算“挂了号”。
值得一提的是,单看战区划分,其实第二战区本就包括晋、察、绥三省全部以及河北一部分。阎锡山要批这件事,完全有依据。之前七次不允,很大程度上并非“管不了”,而是“心不安”。直到看到电报中关于晋绥系势力扩展的描述,他才真正动心。
阎锡山身边的“牺盟会”总会常务秘书,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位对晋察冀情况颇为了解的同志,适时向阎进言,认为不同意成立边区政府,“恐为失策”。几句话,把他的犹豫推向了另一端。
批文一下来,晋察冀这边动作立刻加快。彼时,随着根据地不断扩大,聂荣臻已在1937年11月底把军区机关移至河北阜平县。阜平及周围地区成了军政汇集的中心。日军随后对晋察冀根据地展开所谓“九路围攻”,试图一举摧毁这块敌后基地,结果被八路军坚决粉碎,反倒使根据地的军民关系更加紧密。
在这样的背景下,晋察冀边区军政民大会于1938年1月10日至15日在阜平召开。大会通过选举,正式产生了华北敌后第一个区域性的抗日民主政权——晋察冀边区临时行政委员会,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晋察冀边区政府”。
临时行政委员会共有九名委员:聂荣臻、宋劭文、胡仁奎、张苏、刘奠基、吕正操、孙志远、娄凝先、李杰庸。主任委员由宋劭文担任,副主任委员是胡仁奎。表面上看,两人都是阎锡山任命的地方官员,实际上却都是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再加上军方的聂荣臻、吕正操等,我党在边区政府中掌握了实质性主导权。
从那一刻起,晋察冀根据地的军政结构变得清晰:军区负责作战与武装建设,边区政府负责行政、经济、司法及群众工作,两者相互配合,在敌后形成一套相对完整的政权体系。那张“政治地图”,不再只是电报里的设想,而是落在地面上的现实。
边区政府建立后不久,在聂荣臻委托下,宋劭文、胡仁奎又牵头筹建了“晋察冀边区银行”。银行成立后,发行了“边区票”,规定在晋察冀根据地内部流通。随着一场无声的“货币之战”展开,“察票”、“河北票”逐步被挤出根据地市场。
这里有个很关键的背景:察哈尔省银行早已落入日军控制,其发行的“察票”大幅贬值;“河北票”的印版也在天津被日军夺取,敌人可以肆意增发。如果任由这两种货币在根据地流通,经济秩序势必遭到破坏,物价会乱成一团,抗战所需的物资无从保障。
通过边区银行的运作和严密的金融政策,晋察冀根据地逐步稳定了自己的货币体系。“边区票”的信誉一点点建立起来。抗战时期通货膨胀极为严重,各种纸币纷纷贬值,许多老百姓手中的“法币”不断缩水,而晋察冀发行的“边区票”却相对稳定,甚至连部分敌占区群众,也愿意兑成边区票保存,这在当时颇为罕见。
与此同时,军队规模继续壮大。1939年初,贺龙率第120师主力六千四百多人挺进冀中,与吕正操部在平原上坚持游击作战,形成了对华北日军统治中心的直接威胁。虽然120师主力后来奉命返回晋绥,但到当年年底,晋察冀军区的正规军和游击队仍发展到九万五千人左右,被延安誉为“敌后模范的抗日根据地及统一战线的模范区”。
抗战胜利前夕,晋察冀军区所属部队发展到三十二万余人,地方武装和民兵约九十万人,总数超过一百万。这个数字背后,既有前线浴血奋战的牺牲,也有边区政府和各级政权日复一日的组织、调度与协调。兵力、政权、金融、交通、后勤,这些原本割裂的环节,逐渐融成一个整体。
说到这里,有一个小插曲颇为耐人寻味。1938年3月,加拿大共产党员、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率医疗队抵达延安,提出要到最前线去,为伤病员服务。交谈中,他几次强调希望去战斗最激烈、条件最艰苦的地方。听到这话,毛泽东笑着提起一本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
“书里有个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毛泽东说,“五台山现在在晋察冀,那里有聂荣臻,他就是新的鲁智深。”一句轻描淡写的比喻,把五台山、晋察冀根据地,以及聂荣臻在那片土地上所做的艰苦探索,连在了一起。那位从平型关硝烟中走来的将领,此时已经不只是战场上的指挥员,更是晋察冀边区军政体系的奠基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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