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棱镜洞察

年底了,酒局多了,故事也多了起来。上次和张总喝酒,三杯下肚,他突然说:“我把公司卖了。”

我愣了一下。

张总的公司上市才五年,正是当打之年。当年敲钟的时候,他站在台上说要做百年企业,这才过了多久?

“卖给谁了?”

“市国资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解脱,也不像遗憾,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把事情办完了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后来我回家查了些数据,才发现张总的例子还很多。

从2018年到2025年,至少有260家上市公司把控制权卖给了国资。各年分别为16家、49家、49家、45家、18家、31家、24家、28家(截至11月)。平均下来,每个月有近3家上市公司从“民营”变成“国资”。

上市,曾经是无数企业家的终极梦想;如今,国资入主,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上市公司的最终归宿。

从地域分布看,广东、山东、浙江、江苏、江西等地的地方国资最为活跃。2018年至2023年底,这些地区的城投公司以协议转让方式受让上市公司股份的案例超过100起。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代人正在经历的一场静悄悄的大迁徙。

01#从“百年企业”到“卖给国资”

张总的公司是做精密制造的,2019年上市,那时候正是制造业的高光时刻。

上市第一年,营收涨了40%,股价翻了一倍。老张意气风发,说要再干三十年,做到退休。

但接下来的故事,你可能也猜到了。

2021年,原材料价格暴涨,成本压不住。

2022年,下游客户开始拖欠货款,应收账款越积越多。

2023年,银行抽贷,老张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股票质押率飙到85%。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张总说。

不是亏钱,是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爆仓。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股价从58块跌到了12块。质押线是多少?13块。

“再跌10%,我就完了。公司完了,员工完了,我也完了。”

这时候市国资委找上门来,说愿意接盘。条件不算苛刻:老张保留20%股份,继续当总经理,但实控人变成国资委。

“我考虑了一个星期。”张总说。

“不是考虑卖不卖,是考虑什么时候签。”

我问他后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上市的时候我以为到了终点,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个起点。但这个起点,我跑不动了。

02#这不是“国进民退”,是“优进劣退”

张总的故事,让我开始认真看这260家公司。

这里面有个特征——绝大多数被收购的公司,在收购前就已经陷入困境。

黄河旋风,2023年亏了7.98亿,收购名匠智能业绩对赌失败,负债率高企,最终易主许昌国资。

华铁应急,资产负债率70.25%,账面货币资金只有0.58亿,却抛出10亿跨界算力投资方案,被交易所连环追问。前脚官宣跨界,后脚“卖身”海南国资。

ST中利,曾经是“光伏第一股”,单年度营收逼近200亿,后来陷入债务危机。2024年厦门国资入主后,公司顺利摘星,2025年股价上涨超过20%。

你看,这些创始人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下去”。

所以第一个须要纠正的误解是:这不是“国进民退”,而是市场意义上的“优进劣退”。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优胜劣汰。当一家企业陷入困境,创始人无力回天,这时候有人愿意接盘、愿意注资、愿意给它一条生路——不管这个人是国资还是民资,都是好事。

03#国资也在踩雷:没有人是“点石成金”的魔术师

但故事还有另一面。

我有个朋友在城投公司工作,负责并购业务。有一次喝酒,他跟我吐槽:“你以为我们想当冤大头?”

他给我讲了几个案例。

青岛城投,2015年到2021年累计投入34亿,成为ST中程的实控人。那时候ST中程还是青岛本地的明星企业,做电力设备的,看起来前景不错。

结果呢?现在退市了,34亿打了水漂。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朋友说,“我们是国企,花的大部分钱都是纳税人的钱。亏了,没法交代。”

还有新余国资,2020年花10.94亿收购奇信股份29.99%股权。入主两个月,股价腰斩。公司因财务造假、净资产为负等问题,已于2023年退市

宁夏华锦收购金力泰,浮亏幅度超过73%。

这三组数据反映了国资收购上市公司中常见的风险:高位接盘、踩雷造假、产业整合失败

青岛城投和新余国资的案例尤为典型,不仅投入巨额资金未能扭转企业颓势,反而面临资产归零的风险,这正是国资投资中“最难受”的痛点。

所以第二个真相是:国资也在踩雷,而且踩得不少。

媒体喜欢报道成功案例,但失败的案例同样值得重视。

资本市场没有免费的午餐。同样是国资入主,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血本无归——差别不在“国资”两个字,而在收购时的眼光和整合时的能力。

04#三次浪潮:从纾困到产业并购

如果你把视野拉长,会发现这场“国资潮”其实经历了三次明显的升级。

第一波:2018年——纾困潮

那年金融系统降杠杆,大量上市公司大股东股票质押爆仓,陷入流动性危机。国资批量入场,扮演“白衣骑士”。

特点是折价甚至零元受让。北京海淀国资受让金一文化控股权,对价1元。山东国资取得*ST天业股权,价格也是0元。

那时候国资是“救火队长”,收购对象多为陷入困境的企业。

第二波:2019-2020年——借壳上市潮

资本市场“借壳上市”风起,很多国资开始大规模收购“壳公司”,以注入自身的优质资产。

那时候壳资源还值点钱。2020年借壳上市6家,虽然比2015年的34家少了很多,但还是有市场。

这里伴随的是很多企业在IPO时透支了未来几年的增长,上市后业绩变脸,陷入增长乏力的泥潭,成为民企的又一个个困境。以前上市困难,壳值钱了;现在上市容易了,壳不值钱了——但企业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第三波:2021年至今——产业并购潮

随着注册制推进,壳资源价值暴跌。

国资收购的逻辑彻底转变——从“买壳”转向“买产业”。

2023年41家协议收购案例中,有半数的上市公司主营业务与买方的产业背景具有协同性。国资买方表现尤为明显:18家国资收购案例中,有10家选择业务相关度高的上市公司。

举几个例子:

  • 乌江能投收购贵州燃气。乌江能投是贵州省能源战略重点实施主体,贵州燃气主要从事城市燃气运营,两者产业方向高度一致。

  • 华润三九收购天士力。62.12亿收购28%股份。天士力是中药创新药头部企业,华润三九的实际控制人为中国华润。这笔交易有利于双方发挥中药产业链协同效应,是医药行业典型的产业整合案例。

  • 湖北国资收购奥特佳。湖北是全国汽车产业化程度最高、产业链最完整的省份之一,集聚25家整车企业、1600多家零部件企业。收购奥特佳,时机选在后者刚扭亏为盈、整体估值相对合理的时候。

我们可以看到,从“救火队长”到“产业猎手”,国资的角色在进化。

当收购不再是为了纾困,而是为了产业链;当出价不再是为了抄底,而是为了协同——这才是成熟资本市场的模样。

在国资大举进场的同时,也是民企退场的时刻。只是,这不是被逼走,而是无奈的选择

代际传承,成了民企的新困境。

“企二代”不愿接、接不住:第一代创业者陆续进入“交班”阶段,但二代们要么志不在此,要么能力不足,有的干脆不想接这份“苦差事”。

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套现离场是理性选择

与其让子女勉强接班,把企业做垮,不如趁还有价值,把企业卖给国资,既保全了企业,也保全了家族财富。

上市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当起点变成泥潭,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智慧。

创始人的终极使命,不是永远掌控,而是在合适时机,为企业找到最好的归宿。

05#创始人套现离场,未必是坏事

说回老张。

他卖掉公司后,很多人背后议论,说他“跑路”了,说他对不起员工、对不起股东。

我一直觉得,这种道德审判毫无意义。在市场经济中,股权流转本身就是一种资源配置方式。

企业是创始人的心血,但在市场经济中,股权流转是正常现象。当创始人年迈体衰、二代不愿接班、企业经营陷入困境时,把公司交给更有资源、更有能力的国资,既保全了企业、保全了员工,也保全了创始人的财富——这不是跑路,这是负责任的退出。

老张跟我说,卖掉公司后,他睡了好几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看股价。质押线是多少,距离爆仓还有多远。现在不用了。”

他还留在公司当总经理,但不用为融资发愁了,不用为债务担保了,可以专心做产品、做市场。

“你说我失败吗?”他问我,“我觉得没有。公司还在,员工还在,产品还在。只是换了个老板而已。”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资源的自由流动。国资买、民企卖,只要价格合理、程序合规、结果双赢,这就是一笔好交易。

用道德绑架代替市场判断,才是对市场经济最大的伤害。

06#未来会怎样?三个趋势

把这些故事、这些数据放在一起看,我对未来三年的判断,其实可以浓缩成三个趋势。

第一,国资收购,还会继续加速。

这个趋势,大概率不会反转。

一头是政策在推。国企改革在往深水区走,市值管理开始变成“硬指标”。
2022 年 5 月,国务院国资委出台《提高央企控股上市公司质量工作方案》,明确提出要把“价值创造”和“价值实现”放在同一张考核表里。
到了 2024 年,“一企一策”的市值管理考核开始全面铺开。

另一头,是现实在倒逼。民企经营压力加大、行业集中度提升、产业整合需求上升,这些都在把国资一步步推向资本市场前台。

方向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国资要更主动地用资本市场做大做强。
而收购上市公司,正好同时解决三件事——资产证券化、市值管理、融资渠道。

所以你看到的,不是一两单偶发交易,而是一条正在成形的主线。

第二,产业协同,会成为唯一真正的逻辑。

过去几年,国资收购的理由很杂:有的是纾困,有的是抄底,有的是买壳。

但往后看,没有产业协同的收购,国资会越来越谨慎。

原因也不复杂。
中国经济正在从“跑得快”转向“跑得稳”。很多行业已经进入成熟期,拼的不是胆子有多大,而是谁的资源更厚、抗风险能力更强。

过去,民企靠的是灵活机制和市场嗅觉。现在,越来越多场景下,需要的是资金成本、资源整合和长期耐力

而这正好是国资的优势所在:AAA 级信用、资金成本低、协调能力强,在基建、能源、制造这些重资产领域,主导地位正在持续强化。

回头看这几轮国资入场——2018 年的纾困潮,2020 年的借壳潮,再到近几年的产业并购潮。

又说到这句老话:历史确实不会简单重复,但总会押韵。
这不是“国进民退”,而是市场在不同阶段,对资源配置方式做出的自然选择。

第三,分化只会越来越大。

这一点,很多人其实低估了。

2024 年破产重整案例中,产业投资人的平均收益率高达188.61%。
但注意,这是平均数,背后掩盖的是巨大的分化。

同样是国资:

无锡国资投香农芯创,浮盈超过100%;

青岛城投投ST中程,直接走到退市。

同样的身份,结果却天差地别。

为什么?

说到底,无非三件事:看得准不准、整合行不行、再加一点运气。

国资不是“点石成金”的标签,资本市场也不是一直讲身份光环。

真正拉开差距的,永远是判断力、执行力,以及对周期的敬畏。

结语企业的终点是什么?

上个月又见到老张,他气色好多了。

公司在新东家的支持下,拿到了几个大订单,营收开始回升。他说,再过两年,等公司稳定了,他就彻底退休。

“你后悔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笑,说:

企业的终极价值,不在于谁掌控它,而在于它能为社会创造多少价值。从这个角度看,无论是创始人还是国资,都只是企业历史长河中的过客。真正永恒的,是那个在市场中不断进化、不断创造价值的企业本身。

我举起酒杯,敬他。

也敬所有在市场中奋斗过的人——不管是创始人,还是接盘的人。

2025年,为了满足核心客户的一站式服务需求,晨哨高举高打,组建了豪华的线下投行业务专业团队,我们的并购合伙人核心成员均来自丹纳赫、复星、大型券商等顶尖机构。我们打造了四大服务模块,主要围绕上市公司控制权交易、上市公司全球并购、独角兽重组融资、私募股权基金募集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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