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吃瓜,分享一篇文科学术论文,我会用简单的语言讲述清楚。
论文题目是《极端气候与民国陕西狼患(1930—1937)》
提起民国年间的陕西灾荒,多数人会想起饿殍遍野的惨状,却少有人知,那场被称作“民国十八年年馑”的特大旱灾过后,一场持续八年的狼患,让这片土地陷入了天灾叠加的双重绝望。狼群成群结队闯入村庄,白天袭击田间农人,夜里闯进民宅噬咬妇孺,最严重时一个县每日被狼伤害者竟达七八人。这不是志怪传说,而是见诸当时报刊、论文的真实记载,而其背后藏着的“食物链效应”,更是道破了极端气候下,生态与人类社会的深层关联。
1927年起,中国西北地区遭遇罕见特大旱灾,陕西成为受灾核心区,旱情持续至1932年,1929年达到顶峰时,百姓遭遇“六料未收”——连续六个收获季颗粒无收,连野菜、树皮都被啃食殆尽,这便是“年馑”的极端饥荒状态。一组冰冷的数据足以印证灾难的惨烈:陕西全省死于饥饿、瘟疫的灾民超300万,流离失所者达600万,两者相加占全省人口70%以上。整个社会秩序崩塌的背后,是生态系统的第一道多米诺骨牌被推倒,而这道牌的余震,很快便以狼患的形式袭来。
1930年7月,距离大旱最严重的1929年仅一年,陕西省民政厅厅长邓长耀的公文里首次记载狼患:“三五成队,数十为群,出没不常,到处扰害民间”,天津《益世报》更是直接点出,陕西在旱蝗雹匪之外,“继之狼灾,白日黑夜均闹狼患,日死多人”。从1930年到1937年,这场狼患整整持续八年,烈度逐年攀升:1933年达到高峰,至少16个县爆发狼患,蒲城县永丰镇一日被伤食者二十余人,汧阳县、蓝田县两月内噬伤不下五六百人,武功县的青年壮丁都难逃狼口;1936年狼患再迎小高峰,商南县一年多时间里,被狼伤害的人畜达二百五十余人。据不完全统计,八年里陕西被狼噬伤、致死人数达数千,这场野兽袭击,早已演变成波及数十万人的公共灾难。
狼群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疯狂”?答案藏在断裂的食物链里。狼作为食物链顶端的肉食动物,平日以马鹿、狍子、兔子、老鼠等为食,而持续数年的大旱,从食物链底部彻底摧毁了它们的生存基础。1930年的报道记载,华山以西地区“牛骡驴犬鸡猫食尽无余,雀鼠现亦绝迹”,草木枯死导致小型动物灭绝,中型哺乳动物锐减,狼群失去天然猎物,生存被逼入绝境,最终离开山林,闯入人类生活区域觅食,将人类变成了食物链的最后一环。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场狼患并未因食物短缺而减弱,反而愈演愈烈,背后藏着一个黑暗的逻辑:灾荒中大量无人掩埋的尸体,成为了狼群的“丰沛食料”。1929年《大公报》记载陕西“市面死尸累累,触目皆是”,外国记者斯诺与艾黎在饥荒调查中,看到路边的尸体稍有肉便被动物吞噬,1931年更有数据显示,当地未埋的饿殍达四十万具。这些尸体让狼群得以大量繁殖、体型壮硕,当时的调查更是发现一个残酷规律:“狼之多寡,与地方饿死人之多少,为正比例也”。
狼患之所以能持续八年,除了生态原因,还有着社会心理的推波助澜。面对神出鬼没的狼群,百姓的恐惧逐渐演变成迷信,将狼称作“妖狼”“神狼”,认为其是不可冒犯的“神虫”。蓝田县百姓白天不敢耕田,太阳未落便闭门不出;汧阳县府虽悬赏捕狼,却因乡民迷信不敢动手,最终狼势愈发猖獗。这种“越怕越不敢打,越不敢打越猖獗”的循环,正是心理学中典型的“习得性无助”,让人类在与野兽的对抗中,先输掉了心理防线。
所幸,并非所有人都束手待毙。从1930年开始,政府与民间的反击从未停止:百姓紧闭门户、结队出行,甚至在墙上画白圈假装绳索吓退狼群,这是最朴素的被动防御;陕西省府下令悬赏捕狼,各县保卫团围剿狼群,虽初期收效甚微,却为后续反击奠定了基础;1934年,省立第二民众教育馆的介入成为关键转折,他们一边破除“狼为神怪”的迷信,一边组织宣传队普及捕狼知识,雇用猎户组建专业捕狼队,教百姓设陷阱、用毒药,先解心理难题,再攻技术难关。多方努力下,狼患终于得到遏制,汧阳县更是凭借保卫团与驻军的联合搜杀,让狼势逐渐敛迹。
(影片《狼山喋血记》)
但真正让狼患彻底结束的,并非单纯的捕杀,而是生态环境的逐步恢复。论文记载,关中地区正常年降水量600-800毫米,1928年却仅239毫米,而1933年秋季后,陕西降水逐渐恢复正常,草木重生,兔子、老鼠等小型动物开始繁殖,狼群重新拥有了天然猎物,便慢慢退回山林,人与狼的生存空间重新划分,持续八年的狼患终于在1937年后销声匿迹。
回望这场跨越八年的灾难,我们看到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场旱灾与一次狼患,而是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灾难之网”。极端气候引发大旱,大旱摧毁生态食物链,食物链断裂逼狼袭人,而人类社会的崩塌又让狼患愈演愈烈,气候、生态、动物、人类,彼此交织,相互影响。这便是“食物链效应”的核心:极端气候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它打破的不仅是自然的平衡,更是人类与自然共生的根基。
如今,我们再看这场发生在近百年前的灾难,仍能得到深刻的警示。地中海升温导致浮游植物消亡,进而威胁海洋渔业;全球84%的珊瑚白化,摧毁着海底的“生态雨林”;南极气候变迁,改变着企鹅与磷虾的食物链结构……这些当下正在发生的生态变化,与当年陕西的狼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气候变化从来不是“天气变热了”这么简单,山火引发泥石流,干旱引发粮食危机,极端气候的每一次冲击,都会沿着食物链与社会链层层传导。
1929年的陕西,用一场惨痛的灾难告诉我们:人类从来都不是生态系统的旁观者,而是其中的一环。当我们打破自然的平衡,终将被反噬;唯有敬畏自然、守护生态,才能让食物链的多米诺骨牌,不再倒向人类自己。而这,便是那场百年前的狼患,留给今天的最珍贵的启示。
(本文参考:梁陈. 极端气候与民国陕西狼患(1930—1937)[J].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4,39(2):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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