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苏东坡老是被贬?
公元1079年,44岁的苏轼在湖州知州任上被捕。御史台的差役闯入府衙时,这位北宋文坛领袖正在批阅公文。此后的130天里,他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御史台监狱——那里庭院中种满柏树,常有乌鸦栖息,因而得名“乌台”。
“乌台诗案”成为苏轼人生的分水岭。从此时起,这位千年一遇的天才开始了漫长的贬谪生涯:黄州、惠州、儋州…地图上的足迹越来越远,越来越荒凉。
为什么苏东坡总是被贬?这背后,是一个天才与时代的错位,一场个人与体制的碰撞,更是一段中国文人命运的经典缩影。
一、新旧党争:政治漩涡中的文人
苏轼所处的北宋中后期,正经历着深刻的社会变革。
1069年,王安石在宋神宗支持下开始变法。这场旨在“富国强兵”的改革,迅速将朝堂撕裂为支持变法的“新党”与反对变法的“旧党”。苏轼的悲剧在于:他既不完全赞同新法,也不完全认同旧党。
他不是激进派:看到青苗法在实施过程中“官吏缘以为奸”,他上书直言“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看到免役法加重贫户负担,他写诗讽刺“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他也不是保守派:当司马光尽废新法时,苏轼反而主张保留免役法等合理内容,气得司马光“忿然”。
这种独立思考,使他在新旧两党得势时都遭排挤。新党执政,他是“反对改革的旧党”;旧党上台,他又成了“立场不坚定的异类”。在非黑即白的政治斗争中,拒绝站队的苏轼成了双方都要打击的对象。
二、性格决定命运:不合时宜的真性情
苏轼的学生晁补之曾评价他:“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
才华太耀眼:21岁中进士时,主考官欧阳修惊叹:“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他的诗词文章迅速传遍天下,连辽国、高丽都有人传抄。在嫉贤妒能的官场,这种光芒本身就是“原罪”。
嘴巴不设防:苏轼自称“如蝇在食,吐之乃已”。看到不合理的事,他一定要说。在给朋友的诗中,他写“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这本是自嘲,却被政敌曲解为“讽刺皇帝不懂治国”。他的幽默讽刺,在严肃的官场成了“诽谤朝廷”的证据。
不懂政治规则:宋代官员讲究“沉稳持重”,苏轼却率性而为。在杭州任上,他带着歌妓去见和尚;在黄州时,他半夜醉酒翻城墙回家。这种名士做派,在政敌眼中就是“行为不检”。
他的弟弟苏辙早就看透:“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
三、文字惹祸:诗歌成为罪证
中国古代有“诗案”传统,苏轼的“乌台诗案”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
御史李定等人从他的诗文中罗织出四大罪状:
“讥讽新法”:如“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被指讽刺青苗法
“谤讪朝廷”:如“岂是闻韶解忘味”被说成攻击盐法
“无人臣礼”:给皇帝的谢表中写“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
“怨望皇上”:被贬后诗句中的“孤寂”被解读为对皇帝不满
最荒诞的是,他写桧树“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被宰相王珪指控:“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
连宋神宗都听不下去:“诗人之间,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
但文字狱的逻辑从来不需要证据确凿。苏轼在狱中写下“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的绝命诗,已经做好了被杀的准备。最终因王安石“岂有圣世而杀才士乎”的劝谏,才免死贬谪黄州。
四、贬谪路线图:越来越远的流放
苏轼的贬谪轨迹,呈现出令人心寒的递进关系:
第一站:黄州(1080-1084)
乌台诗案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这里,他开荒东坡,自称“东坡居士”,写下《赤壁赋》《寒食帖》等不朽之作。政治上的失意,催生了艺术上的巅峰。
第二站:惠州(1094-1097)
哲宗亲政,新党复起。59岁的苏轼被贬岭南,“兄弟俱贬,家属流离”。在惠州,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洒脱诗句。
第三站:儋州(1097-1100)
当时的海南是“瘴疠之地”,贬至此地几乎等于死刑。62岁的苏轼在这里办学堂、教农耕,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的深情。
每一次贬谪,都是对身心的摧残。从长江边到岭南,再到海外孤岛,政敌显然希望这个“不合时宜”的天才永远消失。
五、贬谪的悖论:国家损失与个人成全
历史的吊诡在于:北宋王朝失去了一位能吏,中华文明却收获了一座高峰。
政治才能被埋没:苏轼任地方官时,在杭州疏浚西湖筑苏堤,在徐州抗洪抢险,在密州收养弃婴…他的实干能力本可为国做出更大贡献。
文学艺术大爆发:贬谪生涯反而解放了苏轼的创作。黄州时期,他的文学进入化境;岭南时期,他的书法达到“无意于佳乃佳”的境界。苦难没有摧毁他,反而成就了他。
人格精神的升华:从“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傲,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再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超越。贬谪之路,成为苏轼精神成长的修炼场。
六、千年回响:我们为什么怀念苏东坡?
今天,苏轼的贬谪故事依然打动我们,因为:
他代表了知识分子的困境:在理想与现实、原则与生存之间如何选择?苏轼用一生给出了答案——可以妥协方法,不妥协底线。
他示范了逆境生存智慧:被贬黄州,他研究红烧肉;流放惠州,他发明烤羊脊;困居海南,他开发牡蛎吃法。在最糟糕的环境里,活出最好的滋味。
他证明了精神可以超越苦难:“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将贬谪地视为功业,这是何等的境界转换!
公元1101年,遇赦北归的苏轼在常州病逝。临终前,好友维琳方丈在他耳边说:“端明宜勿忘西方。”苏轼回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又有人劝他:“至此更宜着力。”他答:“着力即差。”
“着力即差”——用力就错了。这最后的遗言,道尽了他的人生哲学:不刻意、不执着、不怨愤。
苏轼的贬谪,是北宋党争的悲剧,却是中国文化的幸事。那些想要用流放消灭他的人不会想到,一千年来,人们记住的不是那些权倾朝野的宰相,而是这个“历典八州,行程万里”的贬官。
在黄州赤壁,苏轼曾写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政敌可以剥夺他的官职、流放他的身体,却无法禁锢他的精神——那精神如清风明月,早已穿越时空,成为每个中国人心中“不可磨灭的星河”。
当我们今天读着“明月几时有”,吃着“东坡肉”,谈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时,那个屡遭贬谪却依然热爱生活的苏东坡,其实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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