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东团山,一位禹姓老人推开祠堂残存的木门,指着门框上被凿毁又修复的龙纹浮雕说:“我们老祖宗西晋就从江西过来了,这一千七百年,就守着这块地、这个姓。”
你印象里的邵阳是什么?是“铁打的宝庆”那股子硬气,是辣得过瘾的猪血丸子,还是魏源那句震耳欲聋的“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座湘西南的老城,骨子里刻着一种移民的基因。
邵阳人不爱把“迁徙”挂在嘴边,但翻开每家每户的族谱,第一页几乎都写着同一个起点——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从北宋到明清,从“三文五吉”到“洪武落业”,浩浩荡荡的江西老表溯湘江而上,过衡阳,进邵水,像种子一样撒进资江两岸的千沟万壑。从此,宝庆府的祠堂比衙门还多,“聚族而居”成了这片土地最顽固的传统。
今天,咱们就着那碗加了山胡椒油的米粉,聊一聊邵阳百家姓里藏着的江西密码。
01 五强争霸:刘李陈杨肖,谁是宝庆第一姓?
先扔个硬核数据砸个场子。
根据最新统计,邵阳市常住人口中,前五大姓氏的格局相当稳:
邵阳五强姓氏(人口及占比)
· 刘姓:67.77万人,每10个邵阳人里就有1个姓刘
· 李姓:57.22万人,一抓一大把
· 陈姓:32.51万人
· 杨姓:31.66万人
· 肖姓:31.47万人
这五个姓加起来,直接占了邵阳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你要是站在邵阳市区人民巷子口吼一嗓子“老刘”,起码半个街的人会回头。
但这里头有个特别好玩的现象:肖姓。肖姓在全国大姓排名里也就三十名开外,搁在洞口县,它却能跟刘李掰手腕。这就是邵阳宗族文化的典型特征——“十里不同风,一县一大姓”。甭管你姓在全国排老几,在这片山窝窝里,只要聚够了人、修得起祠堂、续得上族谱,你就是地头的老大。
02 没有江西老表,就没有今天的邵阳人
谭其骧先生当年做过一个狠活儿——把湖南人的来源捋了一遍。结果出来了:宋元明三代,迁入邵阳的姓氏多达223个,光是元末明初这一波就占了141个,里头江西老表占大头。
这不是瞎掰。你去邵东问禹姓,族谱写着“西晋咸宁年间从江西泰和来”,一千七百年,63代人,比邵阳这地名都老;你去隆回问王姓,谱上写着“始祖盟盛公,江西吉水县人,官重庆知府,孙子添骥公迁邵阳”,六万后人散落在湘西南和川黔;你去邵阳县问刘姓,元明之际的刘万户带着仨儿子从南昌丰城一路讨生活过来,三兄弟分了三大房,咸丰年间修谱时硬是凑出三千多页。
最典型的还得是刘姓那支叫 “三文五吉” 的。
北宋初年,江西泰和人刘玉盛来邵州当太守,退休时舍不得这山这水,干脆不回去了,带着一家老小在新化茅坪落了脚。他三个儿子分别叫刘政、刘远、刘滔,合称“三文”。后来他江西老家的几个堂侄——刘吉祥、刘吉茂、刘吉蕴、刘吉才、刘吉星——也拖家带口投奔过来,这就是“五吉”。这帮人开枝散叶,到今天繁衍出几十万后裔,成了湘中刘姓的主力军。
所以邵阳人有个口头禅,问祖籍,十有八九答:“江西吉安府泰和县。”精确点儿的还会补一句:“鹅颈大坵、圳上、瓦子坪、梅子坡……”这些地名像暗号一样,在族谱里传了六百年。
03 禹姓传奇:一千七百年的“先来者”
在所有邵阳姓氏里,邵东团山的禹姓是个异类。
别人家都是从元末明初才开始在邵阳扎根,禹家老祖宗太白公西晋就来团山了——那是公元275年前后,司马炎刚篡魏没几年,三国硝烟还没散尽。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禹家在团山占的是太平水下游,地平水肥,交通便利;而后来元末明初从江西迁来的尹、杨、曾那些大姓,只能往太平水中上游的沟沟坎坎里钻,“插草标为界”,开荒种地。
邵东当地流传着一个禹家老祖宗的故事。说老太公年纪大了,非要一个人回江西探亲。家里人劝不住,只能由他去。走到半路,老太公心里犯怵,掏出一顶草帽念咒作法,丢进河里当“探测船”,问下游来的人:“你看见我的船没?”那人说:“什么船?就一个草帽,快沉了。”老太公一听,心凉了半截——这是凶兆啊!但他没回头,硬撑着往前走,最后客死异乡,也没能回到魂牵梦绕的泰和。
这故事听着心酸,但你细品:一个在邵阳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头,临死前还念着江西那片土。移民的第一代,身体走了,魂没走。
好在禹家后来的子孙争气。清末出了个禹之谟,在长沙办工厂、办学校,搞民主革命,被清政府砍头前高喊“为救中国而死”,孙中山追赠他陆军左将军,岳麓山上至今有他的墓。民国出了个禹问樵,跟尹如圭一起办《劲报》骂国民党,郭沬若送他诗:“东风吹遍人间后,紫万红千次第开。”当代还有火箭军副政委禹光中将,邵东团山走出去的。
你看,一千七百年了,这个姓还在往上走。
04 一县一乾坤:新宁198姓,城步246姓
邵阳下辖的县,个个都有自己的姓氏“小生态”。
新宁县,1988年统计的时候境内有198个姓氏。汉族195个,瑶族65个,苗族47个,壮族侗族各6个,黎族1个。但你以为姓刘就是汉族?不一定。新宁的瑶族也有姓刘的,苗族也有姓周的。改革开放后政策允许小孩随父母任一方定族属,好多姓氏从此“跨界”了,光看姓根本猜不出是哪个民族。
城步苗族自治县就更热闹了。到1989年,境内246个姓氏,人口过万的只有五个:杨、肖、刘、陈、李,这五姓加起来10.35万人,占了全县的44.4%。杨姓最猛,4.27万人,散得满县都是,光是蒋坊乡杉坊村一个村就窝着900多杨家人。
但城步最有趣的是姓氏的“尾巴”。统计里有一堆你听都没听过的:穰、营、庚、储、丛、糜、况、呙、设、岭……还有25个姓氏全县只剩1个人,随时可能消失。这些孤零零的姓就像深山里的独脚寨,守着一脉香火,不知道还能传几代。
05 祠堂与族谱:邵阳宗族的最后倔强
邵阳的祠堂,多到什么程度?“只要某姓氏人口稍微集中的地方,就要修一座宗祠。”
这不是为了显摆。祠堂是议事厅,是法庭,是学校,是戏台,是红白喜事的操办处,是孤儿寡母的救济站。族田的租子供养着族学,族规的板子管束着不肖子孙。1949年以前,邵阳的乡村治理,一半靠保甲长,一半靠族长。
可惜,六七十年代那一波,邵阳的宗祠被砸得七零八落。邵东团山禹氏的敦伦堂,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光绪年间重修,门楼雕着两条龙抢珠,气派得很。结果文革时门框上的龙被凿烂,祠堂被改建成学校,正门直接砌进了围墙里。族人急了,掏钱求情:“这门框我们买下来,别拆!”这才留下一道孤零零的石门,半截露在墙外,像咽不下的一口气。
好在族谱还在。邵阳人修谱的瘾头大得吓人,哪怕文革烧了那么多,80年代后大家又开始偷偷续谱。有的家族是“合族”——明明两个支系不是一个祖宗,为了壮大声势,小宗主动攀附大宗,大宗也乐得收编,反正都姓刘/李/张,一笔写不出俩姓。你翻现在的邵阳族谱,世系表里常有“始祖以上存疑”几个字,那是家族心照不宣的秘密。
06 谢氏王氏刘氏:三个家族的迁徙样本
如果你嫌“江西迁邵阳”这话太空,咱们拿三个家族当切片,看看移民是怎么一步步落地的。
谢家:南宋绍兴年间,谢惟兴从江西泰和县千秋乡永北保梅子坡出发,迁到邵阳县。他三儿子谢汉三,南宋淳熙二年分家,搬到邵阳界牌铺紫云山田下冲,成了那一脉的始迁祖。之后六百多年,谢家在邵阳又裂变出庆丰门谢氏、江北谢氏、郁溪谢氏、白竹山谢氏、谷洲谢氏……全是洪武至正德年间从江西不同批次迁来的。
王家:隆回王氏的开山祖是盟盛公,江西吉水县三十八都秀溪冲柳家村人,当过重庆知府。他孙子添骥公,元大德三年迁到邵阳隆回,生了四个儿子——荣、华、富、贵——四大房。康熙三十九年头回修谱,乾隆元年续修,嘉庆二十年三修,同治九年四修,民国二十一年五修,谱系两百年没断过。到民国26年通谱时,后裔已超6万人,散布在湖南、四川、贵州、重庆。
刘家:湘邵刘氏的鼻祖刘万户,元明之际从南昌丰城县迁来,带着三个儿子,分了三大派:大郎公这一支留在邵阳南冲,华先公那一支去了湘乡石底,晚郎公那一支落在邵阳江边。咸丰三年修谱,十四卷,十八册,三千三百三十二页,摞起来半人高。
这三家走的路线不太一样,落脚的乡镇也不同,但源头都指向江西中部的吉泰盆地。那里是赣江的膏腴之地,也是邵阳人集体的梦里故乡。
写到这儿,我突然理解邵阳人为什么那么认死理、讲义气、抱团硬刚。
你想想,几百年前,你太爷爷挑着箩筐从吉水出发,翻罗霄山脉,过湘江,一路打听哪块山没主、哪条溪能灌田。好不容易扎下根来,第一件事不是盖房子,是把祖宗的牌位供上。然后是修谱、建祠、定字辈、立族规。一个姓氏就是一个微型王国,族长就是国王,祠堂就是王座。
这种“聚族而居”的传统,让邵阳人在湖南显得格外“硬”。宝庆城墙铁打的,宝庆脾气也是铁打的。
今天你走在大祥区,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年轻人都刷着短视频。但你拐进任何一个老旧社区,总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新修的族谱,几个人戴着老花镜,争论“添骥公第三个儿子的孙子到底迁去了武冈还是溆浦”。
这画面有点穿越,但也挺动人。
六百年了,江西老表变成宝庆佬俵,吉安话变成邵阳腔。但翻开那些泛黄的族谱扉页,“江西吉安府泰和县”九个字,依然是邵阳人血液里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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