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一对大病初愈的夫妇开启了一场疯狂的实验:
他们将驾驶一辆红色面包车,完成一次从巴黎到马赛的高速公路旅行。而疯狂之处在于,他们将会用33天走完这本来7小时的路程。
规则只有一个:绝不离开高速,但每站必停。
在进行这场小小冒险的同时,我们还会写一本书,用文学、诗意和幽默的手法来讲述其中的各个站点、各种事件与经历,毫无疑问,路上的事一定不少。 这本书也许会叫作《小小站点中的巴黎—马赛》,高速公路将是它毋庸置疑的主角。 ——《宇宙高速驾驶员》序
这对夫妇便是胡里奥·科塔萨尔与卡罗尔·邓洛普,他们一路的故事汇聚成了这本《宇宙高速驾驶员》,而它是游戏,也是绝唱——
旅行结束不久,卡罗尔离世;1984年2月12日,科塔萨尔也随之而去。
今天,我们暂且略过那些烧脑的迷宫小说,想带你读一段我们心爱的科塔萨尔,与他的挚爱卡罗尔·邓洛普的“房车浪漫”。
下面的日记写于旅途第19夜。请务必读到最后——当高速公路的喧嚣褪去,你会看到科塔萨尔如何在清晨的光影里,深情地凝视着熟睡的妻子。
那是只有深爱之人才能看见的风景。
故事从这里开始——
在巴黎,时不时就能看到女人开重型卡车,但男人还是会猛然露出惊讶的神态,不过他们马上就隐藏起来,好像仍然将这件事当成越轨甚至无礼行为的想法让他们羞愧。然而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这一幕,他们几乎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到一个不知多少吨、后面还有同样巨大拖车的怪物停下来,方向盘上方突然出现一个金发身影,白皙的手臂和彩色的衬衫,看到一个比很多女人更有女人味的女人干脆利落地下车,开始用鞋子踢轮胎,检查蜡布的密封性和紧绷程度,装满一瓶水后走进厕所,洗完脸又走出来,甩着头发,因为能离开车厢散散步而心怀喜悦。几乎总有一只大狗陪伴她,大狗温顺而顽皮,但或许在车里就不是这样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同一家公司的第二辆卡车会很快到达,一个男人从车里走出来,这对男女停好车,在这里过夜。有时是两个男人。目前我还没有看见过两个女人。
大型站点里总是会有一间服务站、一家商店,大多数时候有家餐厅,每晚都会有一座转瞬即逝、不断变化的小城市诞生,它只会存在一次,第二天就被另一座相似但截然不同的城市取代。
幻影之城建设过程的随机性将我们卷入几次偶然的相遇,它们也是密码的一部分,就像几天前我们看到那对年轻的卡车司机一样,他们只能用微笑、手势和共通的喜悦,以片段化的方式交谈。她开的是一辆瑞士卡车,他是法国人;毫无疑问,他们掌握的英语词汇在五十个左右,但他们仍然决定拍照,也去对方的车里互相拜访,开一瓶啤酒或某个罐头。一切都很短暂,一张专横的时间表让他们无法成为夜之城的一部分,除非他们已经决定在下一个更合适的站点重逢。
我们看着年轻的卡车司机登上各自的驾驶座,她先出发,伸出手致意,他对我们微笑一下,跟在她身后走了,好像明白我们不可能选择更好的地方,或者只认为我们是傻瓜。我们一直在回味那次短暂的相遇,它或许会在不久后给他们的夜晚带来长久的幸福,又或许永远不会。
像往常那样,我们把法夫纳停到了最糟糕的地方,虽然远离了高速公路的噪音,但靠近汽车回高速的道路出口。伴随着牛肉汉堡排配炸薯条(小熊崽)和咸猪肉配扁豆(狼)带来的愉悦,配上葡萄酒,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停留的站点,便上床睡觉。现在,在法夫纳里躺下比起床容易得多,因为床一旦被打开,就占据了白天用来站立和坐下的大部分空间,更不用说我们还有合理的裸睡习惯。一躺到床上,我们就“像受惊的鱼那样滑入/一半满是火焰/一半满是冰冷”,在我们看来没有什么比起身给法夫纳挪车位更可怕,这项任务还涉及提前移动各种包裹行李和收起风帆,即龙的顶篷,它的黄色头顶此时正对着天上的星星。
总而言之,我们仍然停留在原地,但五分钟后,受难开始:卡车、汽车和露营车一辆接一辆到来了,鬼知道为什么它们停在法夫纳旁边。它们的聚光灯穿透黑暗,直接照在我们身上,然后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和爆炸声返回高速公路。客观地说,这一切本该是地狱般的经历,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但与此同时这些征兆翻转过来,对站点之夜的晚间派对来说,机械的侵害、剧烈的闪光、行驶或停下的卡车的骚扰渐渐成了好事。我们慢慢发现,这个夜晚终于爆裂开来,我们赤身裸体,就在它的中心,在不断变化的水族箱里,在令人难以置信的荒谬的外星太空舱里,不明飞行物的两位驾驶员刚刚惊讶地降落到卡车之间,加入了这场被灯光鞭打的游戏,置身引擎和火光群魔乱舞的中心。
在那种失重状态中,在灯光和声响不断变化的彩虹泡泡中,我们知道今晚是我们的派对之夜,经过那么多天的前进和探索,我们已经被其中一个转瞬即逝的城市所接受。不知情的卡车司机围着我们举办了一场入会许可仪式,把幻影之城的隐形钥匙交到我们手中。等天一亮,这个地方将变得灰蒙蒙、空无一人,法夫纳会像灰姑娘一样在空旷冷漠的水泥地上醒来。我们经历的奇迹是由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变成的,我们在一场缓慢而美妙的无休止的仪式中接受了曾在稳定且僵化的城市中一直拒绝的一切。仅存一夜的部落村里的贝都因人,做几小时的游牧人,相爱时仿佛置身万花筒中,变幻不定的逃亡者,被星星的磷光覆盖,或者被快速移动的条条阴影包裹,落入寂静的井中。在那里我们的低语更像一种爱抚,直到刹车的刺耳声如鞭子打来,仿佛上古的恐怖回声,大地懒踩上蕨类植物的声音。
然后我们睡着了,小熊,上午都过去一大半了你还在睡觉,只有我看到了站点之夜的结束,地平线上的太阳把法夫纳的顶篷变成一座橙色穹顶,阳光从侧帘里滑落照着床上的我们,我开始玩弄你的头发,你的乳房,你的睫毛,它们在你睡着的时候总是看起来更多、更浓密。
在橙子、咖啡和冷水之前,我还玩了另一个游戏,这是来自童年的游戏:用被单盖住自己,消失在浓稠的空气中,然后躺着弯曲双腿,一点一点抬高,用膝盖将被单支成帐篷,在其中建立起王国,假装这就是世界的全部,帐篷以外什么也没有,王国只是王国,王国之内一切都好,王国之外一切都无必要。你背对我睡着,但当我说你背对我时,我想说的内容远不止这句所表达的,因为阳光渗进半透光的被单穹顶,呈现出水族箱一般的光晕,你的背沐浴其中,而被单上绿色、黄色、蓝色和红色的细条纹被分解成光的尘埃、漂浮的金子,在你的身体上刻下最暗沉的金子、青铜和水银,蓝色阴影的区域是水池和山谷。
我从未如此渴望你,光线从未在你的皮肤上如此颤抖。你是站点之夜的莉莉丝,是希普利斯,你在阳光下重生,就像外面不断增多的低语,一个接一个启动的引擎,随着睡梦之后每一个站点车流重启而增长的高速公路噪音。我就那样注视着你,知道你将像往常一样在迷茫和惊讶中醒来,你什么也不会明白,无论是秘密帐篷还是我注视你的方式,我们会像往常一样开启新的一天,互相微笑着说:“橙汁!”互相注视着说:“咖啡、咖啡、咖啡山!”
◎ 上文摘录于《宇宙高速驾驶员》,作者胡里奥·科塔萨尔& 卡罗尔·邓洛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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