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合曼后来常想起那天下午 , 父亲的影子突然消失的那一刻。

影子本来在他脚边 , 和他的影子并排走着。

转场的路上父子俩不怎么说话 , 阿合曼就看影子 , 看父亲的影子比自己的长一截 , 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他有时候故意把脚踩在父亲影子的头上 , 然后等父亲回头骂他。但那天下午父亲没回头 , 一直盯着前面那片白桦林。

羊群走得很慢。一百二十只羊 , 铃铛声连成一片 , 听着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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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合曼困 , 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 , 他把带子往下拽了拽 , 馕饼的渣子从包里漏出来 , 掉在地上。

三条狗跟在羊群两边 , 大黑走在最外侧 , 时不时停下来 , 鼻子对着风嗅。

父亲吹了声哨。

阿合曼抬头 , 看见前面有条河床。河床是干的 , 只有几滩残冰还没化完 , 白花花地躺在石头缝里。

父亲说今天能走到冬窝子 , 但现在天已经开始黑了 , 阿合曼觉得走不到。

他想说点什么 , 但父亲已经走下河床 , 他只好跟着。

灌木丛炸开的时候 , 阿合曼以为是羊撞进去了。

但羊群在后面 , 没有羊往那边跑。然后他看见灰色的东西从枯枝里窜出来 , 速度快得像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

七团灰色 , 贴着地面扑过来 , 扑向羊群。

羊群炸了。

咩叫声尖得刺耳 , 阿合曼看见羊往四面跑 , 有的撞在一起摔倒 , 有的直接跳起来 , 落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三条狗同时冲出去 , 大黑跑在最前面 , 另外两条紧跟着。阿合曼站在原地 , 腿不听使唤 , 他想跑但跑不动 , 只能看着。

父亲抓起一根木棍冲过去。

阿合曼这才看清那是狼。七条 , 比狗大 , 肩膀高 , 毛是脏兮兮的灰色 , 眼睛在暮光里发出黄绿色的光。

领头的那只没理狗 , 直接绕过去 , 朝父亲扑过来。

父亲往后退了半步。

阿合曼感觉到父亲的脚后跟碰到了自己的小腿。

然后他被推开了。

推得很用力 , 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 摔在地上 ,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 眼前白了一下。

等他爬起来 , 父亲已经倒在地上 , 那只大狼压在他身上 , 嘴咬在他肩膀上。

父亲的手还在动 , 想去够木棍 , 但木棍滚远了 , 他够不着。

阿合曼听见父亲的肋骨发出声音。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 很脆 , 像踩断干树枝。

狼的后爪在蹬父亲的胸口 , 一下一下 , 父亲的身体跟着抖。

血从肩膀那里流出来 , 很多 , 流得很快 , 棉袄一眨眼就湿透了。

阿合曼的腿还是软的 , 但他站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他看见河床里到处是石头 , 大的小的都有。

他走过去 , 抱起一块 , 那块石头很重 , 他平时抱不动 , 但现在抱起来了。

他走到狼旁边 , 举起石头 , 砸下去。

石头砸在狼的脑袋上 , 声音很闷。

狼松口了 , 扭过头来看他。阿合曼看见狼的眼睛 ,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 , 近得他能看见眼睛里的血丝。

狼张嘴咬他 , 他没躲 , 石头还在手里 , 他又砸了一下。

这次砸在狼的鼻子上 , 他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 , 血喷出来 , 喷了他一脸。

血是热的。

比他想的要热。

狼退开了 , 甩头 , 血甩了一圈。

阿合曼看见父亲在地上爬 , 左手臂耷拉着 , 抬不起来。

父亲用右手撑地 , 想站起来 , 但站不稳 , 膝盖跪下去又爬起来。

大黑咬断了一只狼的腿。那只狼在地上拖着腿爬 , 后腿的筋断了 , 挂在外面 , 拖在地上。

另外两条狗把一只狼摁在地上 , 咬它的脖子 , 那只狼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狼转过来 , 扑向狗。

七只变成五只 , 但五只对三只 , 狗打不过。

大黑被两只狼咬住 , 一只咬脖子 , 一只咬后腿。

大黑仰着头叫 , 声音很难听 , 像被卡住喉咙。

它甩头 , 把咬脖子的狼甩开 , 然后反身咬那只狼的前腿 , 用力一拧 , 骨头断了 , 白色的骨头刺出来 , 很长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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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合曼又抱起一块石头。

这次他没瞄头 , 直接砸狼的腰。石头落下去 , 狼的腰塌了 , 后半身趴在地上 , 只有前爪还在刨地。

他听见狼在叫 , 那个叫声和羊的叫声不一样 , 更尖 , 更难听。

父亲抡起木棍 , 砸向那只大狼。木棍砸在狼的后腿上 , 狼跪下去 , 但还在挣扎。

阿合曼抱起第三块石头 , 走过去 , 照着狼的后脑砸下去。

石头砸下去的时候 , 他看见狼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狼就不动了。

剩下三只狼往后退。大黑想追 , 但后腿瘸了 , 追不动。

三只狼站在二十米外 , 看着这边。河床里躺了五只狼 , 三只死了 , 两只还在动 , 但动得很慢 , 像要死了。

狼看了一会儿 , 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

阿合曼站在原地 , 石头还抱在手里。

他的手臂在抖 , 抖得厉害 , 石头差点掉下去。

父亲走过来 , 用右手把石头从他手里拿走 , 放在地上。

父亲的左肩还在流血 , 血流得比刚才慢了 , 但还在流。

父亲说 : “ 走了。 ”

阿合曼捡起书包 , 背上。书包湿了 , 他低头看 , 看见书包上全是血 ,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父亲的。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 , 很长 , 皮肉翻开 , 能看见里面。但不疼 , 一点都不疼。

三条狗跟在后面。大黑走路一瘸一拐 , 另一条狗的眼睛瞎了 , 还有一条脖子上有个洞 , 血一直在流。

羊群在前面 , 已经聚拢了 , 还在叫 , 但叫得没刚才那么响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阿合曼走了一会儿 , 回头看了一眼。

河床在后面 , 看不清了 , 只能看见白桦林的影子。

他想起父亲的影子 , 刚才消失的那个影子。

他往地上看 , 但天太黑了 , 什么影子都看不见。

他收回头 , 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 , 冬窝子才出现在前面。

感谢每 一位读者的耐心阅读,我是山顶有海。

有山的地方不一定有海,但有故事的地方就会有我的存在。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