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五十八了,打小就住在李家坳,没挪过窝。

我们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年轻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留在村里的都是像我这样五十靠上、七十靠下的。这年头回村的人不多,也就是过年过节,村口才又热闹几天。见得多了,我就发现一个怪现象——不是一两家,是好多家都这样。

儿女回来,一进门就劝:“爹、妈,别种地了,别养鸡了,都多大岁数了,累出病来咋整?享享清福不行吗?”

话说得比蜜还甜,听着比谁都孝顺。

可从头到尾,你见他往家里拿过几个钱?

临走了,倒不消停。后备箱掀开,米、面、油、鸡蛋、青菜、腊肉、香肠、咸菜坛子——恨不得把爹妈屋里屋外搬空一半。嘴上还说呢,“城里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吃”“还是土鸡蛋有营养”“妈腌的萝卜干外面买不着”。

我就纳了闷了:你劝爹妈别干活,那这些东西哪儿来的?地里自己长出来的?鸡自己下蛋还自己打包?

这不是怪事是啥。

我邻居王大爷,七十一了,老伴六十八。老两口就一个儿子,在县城开饭馆,生意不错,开辆二十来万的车,回来一趟油钱都得百八十。

儿子每次回来,车还没停稳,声音先进院:“爸!妈!可别下地了啊!你们这个岁数,干一天活挣那几十块钱,万一摔了碰了,花多少钱能补回来?我在城里能挣钱,你们就踏实在家歇着!”

老两口听着这话,心里热乎乎的,忙里忙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王大妈杀鸡炖汤,王大爷去地窖翻红薯,院里新摘的辣椒、黄瓜、豆角,捡好的摘,捡嫩的掐,恨不得把一季的收成都摆到儿子面前。

儿子一边吃一边夸:“还是家里的菜香,城里买的都是大棚的,没味儿。”

饭吃到一半,王大爷提起地里的玉米该收了,想请个人帮忙。儿子把筷子一放:“请人不要钱啊?那点玉米值几个?你们俩累着了划算不划算?”

王大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实老两口心里明镜似的:儿子忙,回不来帮忙,他们不怪他。可地里的庄稼不等人,请人帮忙一天七八十,老两口舍不得。

儿子在家住了两宿。第三天天不亮,儿媳妇就开始忙活——拉开冰箱,把冻了一冬的腊肉、腊鱼全翻出来,装了两大袋;去鸡窝把这几天的十几个土鸡蛋装进纸盒;喊王大爷去院里摘菜,辣椒一筐、茄子一兜、豆角一捆,还让刨了半袋红薯。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往后备箱一趟一趟搬,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她其实想说:家里的鸡蛋不多了,年前养的鸡就剩三只下蛋的,她跟王大爷好些天都舍不得吃,攒着等孙子回来。

可儿子没等她开口,头也不回地说:“妈,城里的鸡蛋都是饲料喂的,不如咱家土鸡蛋有营养。我带回去给孩子吃。你们想吃鸡蛋,下次我给你们买。”

下次回来,鸡蛋还是没买,土鸡蛋照样一盒一盒往城里带。

老两口种两亩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种的菜,自己舍不得吃多少,大半都让儿子拉走了。儿子每次回来都劝他们别种了,可从没给过生活费。

有一回王大妈跟我念叨:“秀莲,咱也不图孩子啥,就是寻思,我们不种地,他回来拿啥?他嘴上说城里啥都有,可哪次回来后备箱空过?”

我听着,心里酸得厉害。

再说我娘家嫂子。

我爸妈今年快七十了,身子骨都不算硬朗。我哥在城里工地干活,嫂子在家带孩子。

有一回我回娘家,正碰上嫂子从城里回来。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妈,您可别再喂猪了,又脏又累,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万一摔着了可咋办?我们现在日子能过了,您就好好歇着吧。”

我妈笑着说:“没事,身子骨还硬朗。喂两头猪,年底杀了,你们回来有肉吃。”

嫂子嘴上说:“不用不用,城里买肉方便得很。”

可临走的时候,我妈熏的腊肉、灌的香肠,她装了五六斤;我妈种的棉花弹的棉被,她卷起来往后备箱塞;连我妈做的一双布鞋,她也说“这鞋舒服,城里买不到”,穿脚上就走了。

我哥一年到头挣不少,可我爸妈的医药费,他一年给不了几回。有一回我妈生病住院,花了五千多,我哥回来给了两千,还说:“妈,让你别干活你不听,现在累病了,花这么多钱。”

我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儿子不理解她。她种地、喂猪、养鸡,不是为了自己,是想给儿女多攒点东西,让他们少花一分是一分。可儿子看到的,只是她“添麻烦”了。

那之后我妈好几天没说话。

我回去看她,她坐在灶门口,低着头择豆角,半晌说一句:“秀莲,你说咱们这些当老的,是不是真不中用了?”

我说:“妈,您别瞎想。”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村里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

张婶家三个闺女,都嫁在城里,条件一个比一个好。闺女们每次回来,都劝张婶:“妈,菜园子别种了,鸡鸭别喂了,您都多大岁数了,该享清福了,我们又买不起这些东西?”

可每次走的时候,菜园子里的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摘得一根不剩;鸡窝里攒了半月的蛋,装得满满当当;连张婶晒的笋干、萝卜干、干豆角,都一袋一袋往城里拎。

张婶有时候跟我说:“秀莲,你说这些闺女,劝我别干活,可我不干活,她们回来拿啥?她们嘴上说城里啥都有,可心里还是惦记家里的东西。我真不种不养了,她们怕连回来都不想回了。”

我太知道张婶这话是啥意思了。

我们农村老人,不是不知道累,是闲不住,也是不敢闲。种了一辈子地,手里不握锄头,心里不踏实。更重要的是,我们总想给儿女留点啥。给不了钱,给不了房,就给点粮食、鸡蛋、腊肉,好歹是自己一锄头一瓢食换来的,实打实的东西。

可儿女们好像越来越不明白,这些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爹妈三伏天顶着日头薅草、三九天冒着冷风喂鸡换来的。你拿走一筐鸡蛋,那是你妈攒了半个月没舍得吃。你拿走一块腊肉,那是你爸去年腊月杀猪、腌渍、熏烤,忙了七八天。

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可每一口,都是爹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有人会说:儿女也是好心,心疼父母,就是能力有限,顾不上。

这话我信一半。

确实,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花钱?在城里挣几千块,交完房租、还完贷款,剩不下多少。不是不想给爹妈钱,是真拿不出来。

可我总觉着,这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你打电话劝爹妈别干活,话说到了,心到了没有?

你逢年过节回来拉东西,东西带走了,情分留下了没有?

孝顺孝顺,不是光说几句漂亮话就叫孝顺。爹妈生病住院,你能不能回来陪两天?爹妈缺衣少食,你能不能及时察觉?爹妈在家冷清,你能不能多打几个电话、多聊几句家常?

这些东西,不要钱。

我有个老姐妹,闺女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不了一趟。可人家每个周末打视频,一聊就是一个钟头,家里大事小情都问一遍,连她养的鸡下了几个蛋都记着。过年回不来,提前寄钱、寄衣服、寄补品,生怕爹妈委屈着。

我那老姐妹嘴上说“这孩子瞎花钱”,可每次挂了电话,眼角都是笑的。

同样是儿女,差哪儿呢?

差的不是钱,是那份真正放在心上的惦记。

说实话,我们这些农村老人,不怕干活,怕的是不被理解。

你劝我别种地,我听了,地荒了。你下次回来没菜带,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失望?

你想让我享清福,可我没有退休金,不种地不喂鸡,伸手跟你要钱,张得开嘴吗?就算张开了,你给不给得起?

所以我还是得种,还是得养。

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钱,是为了手里有点东西,心里不慌。也是为了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能给你们装点啥,证明我这个当爹当妈的,还有用。

你不知道,你走之后,你妈站在院子里,看着空了一半的鸡窝,能念叨好几天:“咱家鸡蛋让孙子带走了,城里买不着这么新鲜的。”——那是她高兴。

你不知道,你爸刨红薯的时候,专门把大的、匀溜的留出来,码在地窖最显眼的地方,就等你回来拿。那是他觉得,自己还能为儿女出点力。

这不是东西的事,这是念想。

可要是你只知道拿,不知道给;只知道劝,不知道帮;只知道说“别干了”,不知道问问“干这个累不累”——时间长了,爹妈心里就凉了。

我不止一次听村里的老人叹气:“儿女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过了,咱别给人添麻烦。”

“添麻烦”这三个字,听着心酸。

爹妈养你小,你养爹妈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啥时候爹妈成了儿女的“麻烦”?

当然,我也见过不一样的。

村西头老陈家,儿子在杭州上班,一年回来一两趟。可他每个月固定给家里转两千块钱,雷打不动。老陈头说不要,说自己在农村花不了几个钱。儿子说:“爸,你花不花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你种地我拦不住,但这钱你存着,万一有个急用,别舍不得花。”

老陈头嘴上骂儿子“瞎折腾”,可村里人都知道,他把那张银行卡揣在贴身口袋里,逢人就掏出来显摆:“我儿子给的生活费,我不要非得给,这孩子犟得很。”

他显摆的不是钱,是儿子的那份心。

东西拿不拿,其实不那么要紧。我们种的那些菜、养的那些鸡,本来就是给儿女预备的。你拿,我心里高兴。可你得让我知道,你不是把我这儿当免费超市,你是记着家里的味道,记着爹妈。

你劝我别干活,我不一定听。可你要是能回来帮我干两天,比说一百句“别干了”都管用。

你拿东西的时候,能随口问一句“妈,家里鸡蛋够不够?不够我给你留点”,比闷头往后备箱搬,更让我觉得你没把我忘了。

我写这些,不是想数落谁。

我自己也有儿有女,都在城里。儿子结婚的时候,我们老两口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付了首付。现在他每个月还房贷,养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他回来也劝我别种地了,说给我寄生活费,可寄过几回,后来就不提了。我也从来没问过。

我知道他不是不孝,是真顾不上。

所以我还种着地,还喂着鸡。他回来拉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他装,不让他空手走。他开车出村口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心里说:儿子,妈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

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出来。

儿女们,爹妈不图你们大富大贵,不图你们天天守在跟前。

只是你们打电话说“别干活了”的时候,能不能顺口问一句:这个月钱够不够花?家里的药吃完了没有?老寒腿犯了没有?

你们回来拿东西的时候,能不能看一看:米缸是不是见底了?油瓶是不是空了?冰箱里的肉是不是已经拿光了?

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留句话:下个月我再回来看您。

我们要的不多。

一句实实在在的关心,比一百句“别干了”都暖。

一个真正记在心上的惦记,比后备箱装满东西都让人踏实。

别让爹妈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还得拼命种,才觉得对得起儿女。

别让爹妈养了一辈子鸡,到老了,一只都舍不得吃,全攒着等你们回来拿。

别让爹妈的付出,变成理所当然的索取。

别让“孝顺”这两个字,只剩下一张会说话的嘴。

前天傍晚,我在菜园子里浇菜,碰见王大爷。

他蹲在地头抽烟,看着自己那片菜地,半天没说话。

我问:“大爷,想啥呢?”

他把烟头在地上拧灭,慢慢站起身,说:“秀莲,我想通了。儿子劝我别种地,不是怕我累着,是怕我累出毛病来,他得回来伺候。他拿我的东西,也不是真爱吃,是觉得不拿白不拿。”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这地,还得种。不为他,为我自个儿。手里有点活干,心里不空。种出来的东西,他拿不拿,是他的事。我种不种,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口的风,凉了。

可我知道,明早天一亮,他还是会扛着锄头下地。他儿子下次回来,还是会一后备箱一后备箱地往城里拉东西。他还是会一边骂儿子“尽拿些不值钱的”,一边把最好的都塞进车里。

这就是爹妈。

一辈子,学不会为自己活。

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村东头的狗叫了,村西头的狗跟着应。

这是李家坳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我合上本子,心想:不知道哪一天,村里的年轻人能真正听懂——爹妈说的“别回来了”,是“我想你回来”;爹妈说的“啥也不缺”,是“缺啥也不想跟你要”;爹妈说的“这点东西不值钱”,是“这是我的一点心,你别嫌弃”。

这些话,爹妈一辈子说不出口。

可儿女,该听得懂。